一上午，他都处于混沌又亢奋的状态，褚嬴让他多休息，可他根本睡不着，闭上眼睛就胡思乱想，一会儿担忧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患得患失，他索性睁开眼同褚嬴说话，可能生病的人总是格外脆弱黏人，褚嬴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他去厨房做饭，他也要靠在门边，仿佛一眼不看人就会飞走了，明明头沉的快抬不起来，眼睛却亮的异常，这给第一次下厨的人增添了无形的压力，慌乱之下面都煮坨了，面对褚嬴的抱怨，他却边吃边乐，说是从没吃过坨成这个样子的面，一般人做不出来，一吃就知道是褚大人亲手做的，活像被烧傻了。

下午烧的更厉害了，他窝在褚嬴怀里稀里糊涂的，只昏昏沉沉的说胡话，一会儿觉得褚嬴在自己身边，就絮絮叨叨的这里酸那里疼，一会儿又觉得在他根本没回来，是自己在做梦，就握着他的手腕哭哭啼啼的喊冷，让他别离开自己，真如何嘉嘉所言，整个一被抛弃的小媳妇，但可把褚嬴心疼坏了，他抱着人一动不动的坐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夜色将临，屋内昏黑一片。

时光预测的很准，他果然开始退烧了，堆积的乳酸慢慢消去，大脑也恢复了一丝清明，这才肯放褚嬴独自去客厅忙活。他闭着眼睛靠坐在床上，仔细辨认着外面的声响：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窸窸窣窣衣服的摩擦声，打开塑料袋的哗哗声，琐碎物件被拿起放下的轻微碰撞声——他在做什么，这些都是他发出来的声音吗？真的不是在做梦吗？真的不是老天开的一场玩笑吗？自己都已经接受了这注定干涸而荒凉的人生，也做好了空候一生的准备……会不会什么时候就突然收回去了呢……

胡思乱想间，那些声响不知何时消失了，屋里安静得像是只有他自己一人，莫名的恐慌自心底升起，来不及多想，他已经跑到了卧室门口，环顾一周，客厅里没人，他心里咯噔一下，忙挨个房间找去，厨房，卫生间，客房……褚嬴正站在客房的床边，抱着一团被子不知如何是好，听到响动他抬起头，看到时光站在门口一脸惊慌的看着自己，还有些喘息未定。

“你怎么不穿鞋”

“你在干什么？”

褚嬴没有搭话，而是去主卧拿了拖鞋给他穿上，“我在收拾床铺，但是怎么都铺不好，这些单子有的两层，有的一层，我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你铺床干嘛”

“我看这边有空床，晚上可以睡这里，”他有些莫名的心虚，侧头避开了时光的眼神。

“你要睡在这儿？你不……你要自己睡？”

“嗯……那个，我想……我们，这样方便些”

“哦……”时光愣了一会儿，“那，那你铺吧”，他轻挥了一下手臂，转身走开了。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以为他们是要同床共枕的——为什么要跟我分开，不应该一直在一起的吗，从前连厕所里都是毫无顾忌，说出现就出现的……难道是嫌床太小？一米五的床，睡两个人，也不是不可以，是太久没见疏远了？可照顾我的时候哪有一丁点儿生分，是不喜欢与自己过于亲密？不可能，他都回来找我了，他眼中的情意……难道是我看错了？

算了，只要回来了就好，回来了，不走了，就足够了，其它的慢慢来。

夜深了，褚嬴却没有一丝睡意，他刚把时光哄睡，此时躺在床上，脑中纷纷乱乱全是时光的样子，他同自己一起套被罩铺床单，他吃了糖果后嘴角微微翘起，他高烧时虚弱而颤抖的低声唤自己，心里酸涩又甜蜜，深深埋藏的爱意翻腾激荡，就要压抑不住脱离掌控了，最要命的是，从昨晚到现在，一半的时间他都贴在自己身上，尤其是下午，那薄薄衣衫下滚烫的身躯和湿潮的后背

——太烫了，烫的人心乱，烫的人不敢靠近……

第二天，烧彻底退了，吃完早饭两人按原计划出门。时光给褚嬴套了一件自己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到自己小腿的衣服，褚嬴穿着却只在膝盖下面一点，他们先去了羽绒服店，买了大一号的同款给褚嬴穿上，时光则换上了褚嬴脱下的那件带有他体温的，这才开始慢悠悠的逛起来。

气温有些低，但好在没风，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了干爽舒适的暖意，缩在宽大厚实的棉服中，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两人在街上逛逛停停，碰到好玩的摊子就驻足观望一会儿，遇到感兴趣的店就进去看看，随性又惬意。

时光平时很少逛街，以前都是妈妈买什么穿什么，当然也会考虑他的偏好，成年后，他就很少穿亮色了，也没什么心情挑衣服，每次都是店员推荐，看着差不多就包起来了，基本以黑白灰为主，虽说单调了些，倒是脱离了大码童装风。如今，他穷尽了自己贫瘠的经验和审美，为褚嬴挑齐了冬装，虽说款式中规中矩，但褚嬴气质高贵，不管什么样的衣服都能被他衬的格外出众，无论在店里还是路上都招惹了不少目光。

看着褚嬴神色自若习以为常的样子，时光忍不住调笑，“南梁第一棋手？我看这定位不准确，是南梁第一美人吧”，他偏过头偷偷笑了一下。

“不，确切的说，是美男子，”褚嬴突然靠了过去，笑意盈盈的纠正他，时光仿佛被晃了眼，不自然的偏过头去，一瞬间，心跳的好快……但又感觉好安定，他转头看去，褚嬴厚厚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滑动，发尾在阳光下感应起了绒绒的一层，他是那样真实而鲜活，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都在帮着自己见证——见证他的存在，见证这不是自己的一场梦，他再也不可以无声无息的就消失了。

恍然间，他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曾经灰暗的天空、了无生机的街道、无趣的路人，似乎一夜之间都变了样子，一切都鲜明而生动起来，就连干枯的枝丫都不再凄惶无依，而是轻颤着迎上了这世间的风霜雨雪、阳光和希望。

天亮了，风动了，心活了，他仿若再世为人。

午饭后，阳光更暖了，他们进了一家咖啡店，褚嬴在一个角落的沙发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时光端了一杯咖啡小心的放到他面前，“褚嬴，来尝尝，他们店的经典款，你不是一直好奇咖啡的味道么，”他眼睛亮亮的看着褚嬴，里面写满了期待。

褚嬴轻轻抿了一口，惊喜道：“好浓郁的香味啊”

“喜欢吗？”

“喜欢！”

“就知道你爱喝，我还特意多放了半份奶，下次给你尝尝其他口味”

“你怎么不喝啊”

“我怕我晚上睡不着”

“我记得你以前喝一大杯都没事，第二天照样起不来床，怎么现在……”

“没什么，可能，就是长大了吧，”时光淡淡笑了下，没有再多说。

到底是刚退烧，身体还有些亏空，加上店里暖气开的足，时光靠着褚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昨晚睡的也不是很好，远不如前一晚趴在褚嬴身上吃了安眠药一样的安稳。一杯咖啡喝完，时光还没有醒，褚嬴也不叫他，就静静的让他靠着，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身上，温暖而舒适，均匀和缓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听得人心里满满涨涨的，熨帖极了，褚嬴低下头细细的看他，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他皱了皱鼻子在肩头蹭了蹭又继续睡了，活像一只慵懒的猫。
此时岁月静好，安暖相伴，哪里会想到这只是一场波澜的间隙，而掀起它的自然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