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恩站在圖書館門口，幾乎是瞬間就在重重夏日前來避暑的腦袋中精準鎖定到那抹接近白的淡金色。

德拉科就坐在他斜對面七八米外的窗旁，冰冷的灰眸慵懶地掃視著單手托起的書，兩邊的耳朵都戴上了白色的藍牙耳機以隔絕噪音。

也許是他生人勿近的氣場，誰也沒有膽量打斷他問一句能否坐下，供四人坐的深棕長方木桌只有他，在炎炎夏日中是個奢侈的享受。

羅恩注意到有陽光透過長窗投進圖書館，絲縷灑在德拉科一半的金髮上，使它們看起來幾乎像是曉得自體發光似的，同時也給它們的主人側臉鍍上一層光紗。

馬爾福少爺抬起骨感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書頁。

然後羅恩感覺他的心也隨著紙片翩然起飛了。

思及此，一陣熱度悄然爬上他的臉頰，連帶幾乎跳出胸膛的心臟使他壓根無法從門前的舊地毯上挪開哪怕半步。

驟然有壓低的咳嗽聲背後傳來，猝不及防地嚇得他如驚弓之鳥般彈到一邊去。

圖書管理員正一臉不悅地以眼神譴責著他擋在大門前的行為。

這下好了，他的臉徹底燒起來了。

該死的，到底是誰的好主意他才會站在這裡的？


說到這個，事情就要回溯到好幾個小時前，午飯時間剛開始的十五分鐘。

格蘭芬多社幹事們趕在午飯時間開了一個小會議，關於沒多久後，要成為社盃總冠軍的兵家必爭之地，陸運會的得分策略。

一開始事情的走向還相當正常，討論如何能遊說更多學弟學妹參加比賽、一個不剩地把有潛力的小獅子們都扔進賽場、搶佔冷門比賽名次之類的。

作為總務的羅恩一向沒有甚麼話語權，只好百無聊賴地聽赫敏滔滔不絕地介紹著她詳盡的「必勝計畫」。

直到納威冷不丁吞吐出一句。

“我、我們不用想想怎麼才能讓，斯萊特林少拿點分嗎？”

他這句話瞬間讓其他男孩的臉上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格蘭芬多式惡作劇前的預兆。

“比如——挑釁馬爾福拍下他失態的一刻，之類的，剛剛耳邊忽然有把聲音這麼對我說。”西莫抿著唇一臉正經地提議。

儘管赫敏旋即蹙起眉指出這不是甚麼正路的法子，但羅恩作為她五年來的至親好友，還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竭力壓抑的些許激動。

然後，他們口中「看起來與馬爾福接點最多」的羅恩，就在赫敏的隻眼開隻眼閉和哈利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慫恿之下，成為了犧牲品。


羅恩揉了把他那火紅的頭髮，心跳聲和無法鼓起勇氣的煩躁感夾攻使他完全無法冷靜下來，差點背棄社代表人物的經典格言轉身就走了。

再眺一眼，德拉科換了個坐姿，抬手撐著微微側向一邊的腦袋，逃離了陽光的籠罩範圍。

對於德拉科在他學校生涯的出現，羅恩曾經有過一個於他而言難得的絕妙比喻。

假如心臟是頭野獸，那麼羅恩在遇見這個金髮混蛋的時候就知道了：他是個差勁至極的馴獸師。

是臉，還是性格，還是哪裡？要羅恩說他也說不上來。

羅恩咬了咬唇，把心一橫，艱難地邁開腳步慢吞吞地從傘架旁邊離開，挪動到窗邊的桌排去。

但要說性格，絕不會是性格！

關於馬爾福惡劣性格的例子不勝枚舉，其中最令羅恩痛恨的莫過於是他總愛拿著價格高昂的電子產品在羅恩眼皮下晃悠。明知道他這輩子都買不起的前提下！

像前幾天也是，與最新水果手機一同推出的新藍牙耳機，才剛發售第二天！他就買了帶到學校，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下還特意從教室那頭走到他們這頭顯擺。

說甚麼降噪效果好得連不必要的人發出的噪音都聽不見。

要不是哈利攔著他，馬爾福別想完整走出教室！

如果有機會，羅恩打算親自寫本書。

內容主要澄清對於真情實感劃分為混蛋的人同時存在於心跳加速範圍內並無任何衝突。

他簡直是這方面的專家。

至少心跳得飛快的同時還能與暗戀對象互相挖苦的經歷並不是人人都有。

羅恩隨手從書架上拿了本書，至少這樣在被德拉科看穿他意圖時有個藉口。他把書夾在腋下，不禁低頭確認自己的襯衫有沒有皺得太過分。

但有些原因總不是無跡可尋的，就像他熨過的舊襯衫仍能找到經年累月留下的折痕。

比如以前還梳著背頭的馬爾福喜歡說自己東西買多了把零食塞給他。

比如馬爾福總是在羅恩和赫敏鬧矛盾，沮喪又失落時莫名其妙出現在他面前，一臉嫌棄地把手帕塞進他手裏。

比如足球校隊選拔羅恩失手了，一向首當其衝奚落他的馬爾福卻失了蹤影，後來羅恩在更衣室儲物櫃裡找到他喜歡吃的檸檬糖。

比如無論是誰跟他在化學課分成同一組，他都會把實驗報告要點列得一清二楚告訴對方。(而羅恩還記得給他的那份還是格林格拉斯家妹妹給他送來的。那刻他一度懷疑自己得了心絞痛。)

比如剛才，比如現在。

羅恩已經走到德拉科桌前了，但他仍然頭也不抬，只是把注意力轉移到原先放下手肘旁的化學筆記，正抄寫著甚麼，圓珠筆與紙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不已的圖書館中反倒成了主流。

再平凡不過的一刻。

他垂著頭看鉑金色髮絲在頭頂瀉下的走向，最後它們停留在那對簇新的白色耳機上。

降噪效果好得連不必要的人發出的噪音都聽不見。

這句話突然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Malfoy?”

幾乎是身體比大腦更快，他還沒做好思想鬥爭，話就已經溜出嘴邊了。

然而被叫名字的人卻連一絲停頓都沒有出現。

羅恩賭氣地拉開椅子坐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三十釐米。

“Malfoy? Can you hear me?”

他攤開那本隨手拿來書假裝正在專心致志地閱讀，同時小心翼翼地開口，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去。

筆與紙摩擦的聲音倏地停止了。

然後下一秒，羅恩緊攥著那本書看著馬爾福托著腮把視線落到了平放於桌面的手機上。

剛剛回想起的話頓時化作酸澀湧上喉嚨，堵得他有點反胃，而心則像揪成一團皺巴巴的廢紙，扭得他快窒息。

明知道結果還要試，現在好了吧，被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傷到自己。羅恩·韋斯萊，你真是個天才。

他想立刻逃離這裡，但卻無法保證過大的動作會不會引起德拉科的注意，最後只好失落地把腦袋埋在圈起的手臂裡。

“Can you hear me？”

反正也聽不見噪音。羅恩半邊臉埋在手臂裡，自暴自棄地扯起嘴角又問了一遍。

“Can you hear me——?”

每重複一遍，他的心絞痛就又重一分，就像有人把他的心塞進了研磨器中絞個不停。羅恩確信再這樣下去他能因為急性心臟病直接送急症了。

如果說幾分鐘前他是因為不想引起注意才沒有飛奔而去的，現在就是因為疼痛和無力感流遍全身，害他視線模糊但彈動不能。

“我喜歡你，你這個——聾的。”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揚起下巴朝金髮的方向狠狠地擱下一句。

該死的，反正這混蛋也聽不到。



“看來格蘭傑的午間科技小演講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韋斯萊。”

那把常年攜著刻薄語調的聲音再清晰不過地送到羅恩耳邊，他一個激靈地從位子上彈起，差點就摔個人仰馬翻。

羅恩立刻為引起騷動而對周圍同學連連點頭道歉。再回過頭來時卻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德拉科堆有莫名笑意的灰眸(大概是嘲笑)，嚇得羅恩早在剛剛已經絞痛死亡的心臟又死灰復燃地跳了起來。

他深呼吸好幾下，壓抑著心房的顫動開口，好不容易才把那句聽甚麼給說完整了。

羅恩·韋斯萊，一個爛透了的馴獸師，真是太有自知之明了。

“過來。”德拉科朝他挑眉瞥向他身旁的空位，道出不容置疑的祈使句。

腦內被各種猜想和最壞結果攪成漿糊的羅恩還來不及思考反駁的話和這兩個字背後的意思，身體就被德拉科投來的視線刺得屁股馬上從座位上離開，乖乖地坐到金髮旁邊與他面對面。

這下他們的距離一下子成幾何倍地拉近了，羅恩甚至能聞到德拉科身上飄來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還能瞄到太陽在那潭深灰色湖水中投下的光斑。

他又感覺自己有點熱了。

“別動。”

這是潛意識作的怪。德拉科話音剛落，羅恩就下意識僵在位置上。

一切都像放慢了五百倍的慢動作電影。

他眼睜睜看著德拉科的雙手手從桌上舉起，經過他斯萊特林代表色的領帶，然後是沒完全扣好的白襯衫領口，繞向歲月下稜角逐漸分明的側臉，最後伸到耳邊，把那兩顆與羅恩一年零花錢同價的小東西摘下。

然後捏著耳機的手從羅恩臉頰兩側擦過，留下冰涼的觸感，他能感覺到尚帶餘溫的耳機正試探著角度塞進他的耳朵裡。

羅恩悄悄地抬眼看俯身向前的德拉科，他抿成一條線的淡色薄唇、挺直的鼻梁和那雙灰眼幾乎近在咫尺。

實在受不了震耳欲聾的心跳聲，羅恩試圖深呼吸平靜下來，卻吸到了更多屬於德拉科的香味，讓他差點就原地爆炸。

恍恍惚惚地直到有叮咚鋼琴音流進耳朵，悠揚樂聲如溪流般經耳朵流淌於全身，多少緩解了他的緊張，他這才回過神來。

德拉科默不作聲地拿起他的手機晃了晃，然後把它湊到羅恩跟前。羅恩瞇著眼，看他修長的手指移向那個被放大的音量控制版面，再往下指向右邊的標示。

“通透模式⋯⋯？” 羅恩下意識地讀出那行小字，卻意外發現自己的聲音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傳回腦內。

德拉科慢條斯理地放下手機，懶懶抬起的眼中再次浮上幾分笑意，托著腮定定地看著羅恩，薄唇緩慢地翕動。

“Yes, I can. ”

那把只會拿來嘲弄和命令別人的聲音穿透潺潺流過的琴音，準確無誤地送到了羅恩耳邊，甚至聽起來比平日更清晰了。

羅恩感覺到自己的臉飛快地燒了起來，並且熱度迅速蔓延至耳尖繼而全身。

德拉科又俯身湊到他跟前，他們幾乎鼻尖碰鼻尖，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讓羅恩心動，想要一個吻的那種心動。

金髮沒有撐在桌緣的另一隻手抬到他耳機的尾端來，他聽到耳機裡傳來叮咚的一聲提示音。

只是剎那，羅恩頓時感覺到周遭的一切都沉澱下去，紙筆摩擦的沙沙聲、空調轟隆作響的製冷聲、人們交頭接耳的細碎聲音全然消失，只剩下漸邁高昂的鋼琴曲。

他驚嘆得瞪大了眼，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移不開視線。

德拉科似乎別過頭無情地笑出了聲，但羅恩聽不清，他正想脫下耳機憤然抗議時，金髮忽然開口的話卻把他釘在了原地。

德拉科緩緩啟唇，停頓不足一秒，隨後舌微不可察地頂過牙尖，唇瓣圈成的圓徐徐收縮直至收合。

“⋯⋯too”

等羅恩回過神來猛然摘下耳機時，只剩下一個短促的音輕蹦進他的耳朵裡。

他漲紅了臉想組織語言，快擠到嘴邊的話卻被覆在唇上溫熱的觸感和隨即撬開鑽入的舌尖硬生生堵了回去。

德拉科半身擋住了他，靈活的舌頭挑起他的舌纏著，在唇瓣離合吮吸之間攪動出細微的水聲，直到羅恩換不過氣來的極限才緩緩放開。

“不能再說第二遍嗎？”羅恩抄起書擋住自己半張紅透了的臉，露出可憐兮兮的眼神，內心祈求這看起來還有點說服力。

馬爾福少爺聞言饒有興致停下收拾桌面的動作，勾起嘴角在表演靈動的紅髮手上抽走繪本，扣住他的手輕輕地覆在左心房上。

“Can’t you hear me?Weasl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