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夕阳晚照，玫红的色泽浸满了天边翻腾的云。橙黄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给半开的窗帘镀上一层金箔。归陵吃完晚饭，出门迎这落日的余晖，往湖边散步过去。
  离家不远处有一个森林猎场，那湖就坐落在森林隐秘的边缘。湖虽然不浅，却是清澈见底，十分安静，是个无人打扰的好地方。
  归陵坐在湖边的一块巨石上，看着天光一点点沉进森林腾起的雾气中。流动的风吹拂着湖边茂密的芦苇，他望着泛着碎金的湖面，真的很静，静到连虫鸣都几不可闻。于是，当零落的雨点敲碎如镜的湖面时，归陵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利落地从巨石上翻下来，戴上兜帽，准备趁着雨势未大赶紧回家。他才沿着湖往回走了几步，就听见不远处“噗通”一声水响，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2

  韦安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那块石头上蜷缩了多久，前一晚为了躲避搜捕的视线，他才拖着羸弱的身体登上了这块被水草遮挡的岩石。垂落的苇叶切碎冰冷惨白的月光，韦安缩在方寸大的临水石上，听见猎场深处传来困兽的哀嚎，一声一声的越来越低微下去。他身体僵硬，丝毫不敢动弹，害怕那些弹药刀枪突然从暗处将他捕获。他瑟缩在水草的影子里，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警戒着身周的动静。韦安一直在试图保持清醒，从明月初升到夕阳西落，他都立在这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丝毫不敢有所动作。风语，鸟啼，虫鸣……他紧缩在斑驳的夕阳里，直到突如其来的冷雨猛地砸在他身上，磨断了他最后的意识。韦安一个战栗，僵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失去平衡，他落进湖里。
—— “噗通！”韦安被冰冷的水激得清醒过来，慌乱地在水中扑腾，电流样的麻痹感充盈着他的四肢，让他几乎无法动弹。绝望中，韦安紧紧地扒住岸边的岩石，一圈圈繁乱的涟漪向四周荡开。
  归陵看着岸边一圈圈凌乱的波纹，挡了挡眼前的雨，拨开半人高的芦苇叶，走到了湖边——一个灰团子狼狈地扒拉着石头。注意到有人接近，韦安的动作僵硬起来。近岸的水不深，但对于韦安来说仍是没顶之灾的程度，他只愣了半瞬，就又往下沉了些，大半个身体都泡在水里了。眼看就要撑不住了，韦安发着抖看着岸上的人，他是会掏出什么武器把我开膛破肚吗，还是会冷漠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沉下去？巨大的恐惧充斥在韦安的心里，他躲藏着时偷听见的秦家家仆的议论在他脑海里炸开——“老爷从实验室里带回来的那只狼崽还没有被找到…”“都派出好几队人了，连个信儿都没有……老爷可生气了，准备直接剥了剩下的那些放跑它的狼…”“说是抓到了一定会亲自好好调教他的……”
  韦安望着归陵，发出幼兽绝望的呜咽声。冰冷的雨点不偏不倚地滴在他的眼睛上，视线被雨水模糊让他更感惊恐。他闭了闭眼，偏开脑袋，却在黑暗中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搂住了他的身体，把他从水中捞了起来。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受控制地抱紧了归陵温暖的体温。





3

  归陵跪蹲在岸边，撑着石头俯下身把韦安捞起，放回岸上。灰色的绒毛湿漉漉地黏在韦安身上，韦安全身发软，回到岸上就蜷缩着发起抖来，低低地哀叫了几声。
   归陵正不知所措地看着缩成一团的韦安，雨点凉凉地落下来，淋得小少爷一个寒战。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脱下外套，抱起瑟瑟发抖的灰团子，躲到一旁避雨干燥的树下，一边隔着外套擦干韦安身上的水迹。
  韦安太累了，那个温暖又让人倍感安全的怀抱让他差点彻底放松就这样晕过去。但当他在被归陵安置在树下时，还是强打着精神从外套里钻出来，叼起衣袖，朝着归陵追过去。
  雨越来越大，归陵抬手挡着眼前的雨，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呜咽的叫声。归陵回过头，看见灰团子叼着那件外套淋着雨朝他一颠一颠地跑来。看见归陵停下，韦安不知所措地放慢了步伐，外套半挂在他身上，他松开咬着的袖子，朝着归陵哀哀地轻声叫着。
  “为什么跟着我，这里会淋雨的，快回去。”归陵催促站在雨里的小家伙。
  “呜……嗷…”灰团子看着他，又叼起他的袖子，冲他哼哼唧唧，但就是不回去，还朝他又靠近几步，尾巴生疏地在身后摇动。韦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但那个怀抱是在是太暖太安心，又或许是因为最终触碰到自己的是温暖的体温而非冷厉的刀剑。
  归陵看着韦安，蹲下身来，“你是要跟着我走吗？”，他向韦安伸出手。灰团子顶着那外套朝他跑来，将冰凉湿润的脸颊蹭进归陵的手心里。
  “雨大了。”归陵把他抱在怀里，用外套挡住扑向韦安的风和雨，朝着家跑了回去。雨滴沾在归陵的眼睫上，在灰暗的雨幕里，仍像宝石般璀璨明亮。




4

  韦安在被宠物医生碰到的那刻醒了过来，他一个激灵，想躲开医生的触碰，甚至朝那白衣露出来还未长全的牙齿。冷白的灯光晃得韦安一阵恍惚，辨不清今夕何年，甚至还有手术刀和血迹在眼前交替浮现。韦安全身紧绷，发着抖，却一直亮着他的犬齿。谁若是靠近他，下一秒就会受到他的攻击。
  韦安的惊恐终止于归陵抚上他后颈的手，也将他一把拽出幻觉。归陵叫停了医生的动作，抚摸着韦安后背炸起的绒毛。“不要害怕，这里是医院，你得打了针才能到我家去。”他抱起韦安，灰团子在他怀里放松下来，听着他的话摇了摇尾巴。归陵在韦安耳边悄悄地叮嘱：“要乖一点，我抱着你打，不要害怕。”
  针头刺破皮肉时韦安还是不可避免地战栗起来，归陵加了点力气把韦安抱紧在自己怀里，防止他乱动。韦安湿漉漉的脑袋在归陵晾得半干的衬衣上蹭了蹭，发出委屈的哼唧声，尾巴也不再摇动。当针打完，韦安在他怀里仰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归陵时，归陵只好把他举起来，亲了亲韦安耳朵上的灰色绒毛。
  “真的很乖呢，我们回家。”
  归陵单手把韦安抱在胸前，一手撑着把黑伞，来到车边，把韦安放回副驾驶座上的竹篮里，才收伞回到车上，发动车子的时候拿起篮子里他的外套又给韦安擦拭起身上湿润的绒毛。温热的暖风从出风口里呼出，归陵拨了拨导风板，让热风笼罩住韦安，转头开上了回家的路。韦安趴在篮子中的外套里，吹着习习的柔风，像来时一样，听着雨点敲击在车窗上模糊的声音，安稳地睡着了。





5

  光有点亮，韦安这么想着，从迷迷糊糊中醒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个地方，归陵正坐在他旁边。注意到他的动静，归陵便把他抱起来 ，来到早已准备好的浴室里。
  “终于醒啦，给你洗个澡，你来试下温度。”归陵握着韦安的爪子，碰了碰水面。荡开的纹理撞在盆沿上，扰乱了氤氲的雾气。爪子上的绒毛泡在水里，跟着水波晃动。归陵见韦安没有排斥，将他整个慢慢地放进盆里。
  韦安安静地站在热水里，看着归陵撩起水淋在自己背上、头上，闻着身上归陵揉起的泡泡里沐浴露的清香，听着归陵边揉搓泡沫边小声地嘀咕说他现在就像是落进雪里的白团子。归陵拿起花洒冲干净韦安身上的泡沫，取了块浴巾包着他，把他从水盆里抱出来，抱到客厅的暖风机前擦干他的毛发。归陵的手指挠过韦安的下巴，韦安低了点头，将归陵的手指衔在嘴里，粉红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他的指腹。他周身包裹在暖意里，他被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归陵的味道里，是很干净的清香，自己身上的味道与眼前人的气息一模一样，这让他感到分外安心。





6

  归陵把蓬松了一整圈的韦安抱上沙发，揉了揉他耳朵上的绒毛，召出悬浮屏检查当日的新闻热点，关注着母亲的政敌秦物升他们一家人的一举一动。韦安踩了踩松软的沙发，很慢地走了几步，扎针注射的药物还没被身体吸收，他走了几步，屁股还是很痛，只好又一颠一颠地走回归陵旁边，卧在了他身旁，枕在归陵撑着沙发的手掌上，阖着眼睛，尾巴在沙发上扫来扫去。
  “秦家的人一直在猎场里找着什么…”归陵终于看完了蓝色悬浮屏里的内容，喃喃自语的声音在发现韦安已经枕着他睡着后立刻低了下去。他怕自己怀里这个小灰团子第二天醒过来看不见熟悉的东西会紧张害怕，于是轻手轻脚地抱着韦安回到卧室，在自己枕边给韦安铺了个窝。归陵躺在床上，听着韦安轻轻的平稳的呼吸，“感觉还不错，晚安。”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拢了拢被子，也闭上了眼睛。
  客厅的光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只剩下鱼缸里的几尾发光小鱼发出一点莹莹的光芒。
  第二天当清晨的天光溜进归陵的卧室时，归陵已经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按照往例，他应该起身去准备新一天的开始，而今天的他却像失去了力气，只想再躺在松软的被窝里，看韦安在他枕边安静地睡觉。
  韦安从毛茸茸的一叠睡衣中醒过来，热和也柔软，像他半生里仅存在于梦中的温柔。他一时缓不过神来，像是分不清梦境还是现世，在清新的晨光中支起身子打了个哈欠，慢吞慢吞一左一右地轻踩着爪子下毛绒的面料。归陵看着还不清醒的灰团子无意识的撒娇，嘴角温柔地牵起一抹微笑。他看着韦安一点点清醒过来，在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中时身体骤然紧绷，“不要害怕，我在。”归陵轻出声，望着韦安，伸出一只手抚上韦安的脑袋，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安抚着韦安的情绪。狼崽背上炸起的绒毛一点点贴伏下去，韦安侧过头，舔了舔归陵举在他面前的手腕。归陵也笑了笑，把韦安搂过来，对着他额头给了他“吧唧”一吻。
  “就叫你小安好了，怎么样？”
  ——“嗷。”






7

  当归陵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时，韦安正趴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旁边桌子上鱼缸里的发光小鱼。它们正贴着水面啄食归陵刚刚洒进来的饲料，鱼鳞在清亮的日光下反射出缤纷的虹光。韦安不自知地挪动爪子，跨上了桌面，靠近了玻璃鱼缸，狼崽鼻子里呼出的气体在表面凝了淡淡一层雾气。
  韦安蹲坐在那里，歪着脑袋看了会儿水面凌凌的波纹，扒着玻璃缸沿，品了口泡鱼水的味道。有条不幸的撞上了韦安舌头的小鱼，浑身僵硬地沉了下去，整个动作凝固住，只有身上的闪光越来越急促。韦安新奇地盯着沉下去的小鱼，伸出爪子探进水面晃了晃，又沉没了好几尾小鱼。韦安抽回前爪，甩掉绒毛上的水珠，贴着缸壁观察那些沉底的鱼摆摆，盯着它们越来越急促的闪光。他看得认真，但在一个眨眼间，水底的小鱼突然全没了踪影。韦安忙乱地抬头，看见这些小鱼浮在半空中，闪耀出流动的光泽。
  真夺目啊…内心的赞叹还没感慨完，韦安就被发光小鱼突如其来的“亲吻”给叨懵了。狼崽眨了眨眼睛，看着小鱼尾巴越摆越快，“嗷呜”一声地窜下了桌，一颠一颠地朝着归陵跑去。
  这鱼为什么要打自己啊？韦安一边吃痛地哼唧，一边绕着归陵躲到他身后去。一串儿小鱼围着归陵绕了两圈，发出低低的气泡声。归陵听后笑了笑，关了火，挨个抚了抚小鱼的鳞片，又把韦安抱起来，带回客厅，放在一众小鱼儿面前。
  “这是小安，正式介绍一下，以后就是家里的成员了，大家不要欺负他。”归陵揉了揉小安的耳朵毛，教他要尊重家里的“哥哥姐姐”，即使是很喜欢，也不要没事去逗他们玩。
  韦安回想了一下刚刚自己狼狈的场景，十分赞同地接受了归陵的建议。






8
  “啊……，今天办事的效率奇高，多亏了小安一直陪着我呀。”归陵伸了个懒腰，把韦安从沙发上抱起来，来到阳台上感受了一下下午的阳光。
  “现在天气这么好，今天的任务也办完了，小安，我带你出去逛逛吧，怎么样？”
  “唔…”韦安搭着归陵的肩膀，凑上前去舔了舔归陵的侧脸。
  归陵揉了把狼崽头上软软的毛，“调皮。”
  “我们出门咯。”归陵站在门口向里喊，缸里的鱼摆摆知晓般的吐出几个泡泡。
  韦安趴在竹篮子里，坐在自行车前篓，感受着干爽温柔的风勾勒出温馨宁静的形状。归陵把车停在绿道边古木投下的树荫里，在草地上铺了块野餐垫，坐在那里撑着脑袋看着韦安四处好奇地探索。
  路边经过了位售卖气球的人，归陵一眼相中了一个鱼摆摆形状的，和家里的小鱼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体积大了点。
  归陵开心地把气球系在了韦安的前爪上，韦安抬头直接被吓坏了。他连家里小的都招架不住，这么大的鱼可以一口把他叨没吧！韦安惶恐地往归陵身后躲，鱼形气球却阴魂不散般地跟着他一步一挪。狼崽愣在那里，一个劲儿的甩动自己的前爪，鱼摆摆也浮在空中跟着他颠簸晃动。过了好久，韦安终于明白自己拖着的这尾大鱼并不会来攻击他。于是韦安把线塞回归陵手里，等着归陵把大鱼拉下来些，小灰团子就已经勇敢地和大气球扑在了一起。渐落的夕阳把二人的身影拉得好长，印刻在古木的褶纹里。






9
  温馨的日子像水流般快速淌走，韦安也逐渐熟悉了归陵的生活。他家养的鱼，他床上的枕头，他做好的早餐，他热乎的被窝，他独居的生活 ，他隐秘的家世……他也曾在电话里听见归陵母亲公事公办得至于冷漠的嗓音，也曾看见归陵处理完工作疲惫地蜷缩在沙发上……日升月落，日复一日，韦安无时无刻不陪在归陵身边，试图以自己的温暖去填补另一个寂寞孤单的灵魂，而他也得到了归陵——当他在圆月下异化为人形，朝归陵扑过去时，落入的不是囚困野兽的牢笼，而是归陵向他敞开的，温暖的怀抱。
  身体异化带来的痛苦几乎是摧毁理智的，韦安的脑袋里炸裂开锐利的尖啸。皎白的月光从窗楹一路洒到跌坐在床边的两人身上，韦安的皮肤没有丝毫血色，暴露在月光下赤裸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战栗扭曲，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归陵手背上。韦安几乎是用尽了全力，遏制住了想要撕开眼前人喉管的冲动，按压在归陵肩膀上的手，像是在推离抽身，却又像是在渴望着什么来填满内心本能的空洞——直到他被归陵，毫不犹豫地，搂抱在怀里。
  韦安的身体，僵在了满怀的包容与温热里。他被归陵半搂半抱地带上床，被整个裹进了归陵柔软的被子里。隔绝了月光的照射，韦安终于稳定下来，搂挂住归陵的脖子，把脑袋埋在归陵胸前。隔着皮肤骨肉，归陵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在韦安的心里。奔腾的血流冲过耳膜上的血管，在巨大的轰鸣声里，他被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所安抚，也终于听见了归陵在他耳边担忧的呼唤。
  “别害怕，小安。”
  “我会，一直陪着你…”
   韦安把脑袋又往归陵怀里蹭了蹭，环住归陵的脖颈，闷在被子里轻声地呜咽了几声，终于抵挡不住地失去了意识。






10

  归陵把韦安安置好，轻轻地下床来合上窗帘，挡住了恼人的月光。卧室一下子沉入阴影中。归陵凑上前去端详着昏睡过去的韦安，温热的吐息呼在归陵脸上，很轻很痒。他从衣柜里找出件韦安可以套上的睡衣，拂开耷拉在韦安脸颊上的长发，轻轻地半搂起他，穿好衣物后又轻手轻脚地把韦安放回被窝，在他旁边躺下，又将韦安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晚安。
  归陵醒了，身边韦安和他枕在一起，橘黄的阳光将窗帘薰得暖融，归陵安静地感受着眼前人的呼吸，看见韦安睁开湿意朦胧的眼睛。
  “早呀，小安。”
  韦安回过神来，看见归陵，长了张嘴，久未使用的声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归陵撑起身子，蹭过去点，拨开韦安额前银灰色的碎发，落下一吻。

  “…早安…陆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