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个老卢阿九的日常

“哎我一看呐我就看出点事情来，你说人第一次来我们天策府，好巧不巧要去参观无忌营，好巧不巧又在无忌营外撞上老卢，好巧不巧——”
卢岱钦好笑地打断秦朝云话头，往他嘴里塞了颗青绿青绿的李子：“行了，哪来那么多‘好巧不巧’。”
秦朝云被酸得捂脸哀嚎，倒是旁边听他闲扯的裴羽好奇起来：“所以怎么了？师兄，你倒是说啊。”
天策把那酸李子扒拉出来本是想扔，又堪堪塞回嘴里咬下果肉，缓着劲头头是道地说：“啊总之那个叫什么，就是狭路相逢……啊呸呸呸，反正我一看那人跟老卢直接对上眼了，至少也盯着老卢看了小半刻，才强作客气地打招呼。”
“没有强作客气，就是普通打了个招呼。”卢岱钦纠正他的措辞，“不过是以前认识的人而已。”
秦朝云捏着半颗酸李子直乐：“是是是，你都走了，我一扭头，看他还杵那儿望你呢！”
“老秦——”卢岱钦调侃道，“下回我看你也别掺和比武了，年节直接上台给大家说书去，保证从统领到新兵，个个都爱听。”
“那也行，”秦朝云终于挤眉弄眼地吃完了酸李，他乐呵呵地拿手肘撞卢岱钦胳膊，“说真的，你跟他以前是不是那个？”
卢岱钦又往他身上丢青李：“吃你的。”
“快说快说，这会儿就兄弟几个在，遮遮掩掩干什么？”秦朝云回头一拍裴羽肩膀，“是吧裴小羽，赶紧求你卢哥八卦一下！”
裴羽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天策青年略略有些吃惊：“卢都尉，原来你以前有人啊。”
“不叫有人。”卢岱钦解释道，“只是当时年少不更事，偶然遇过一段缘份罢了。”
秦朝云笑得前仰后合：“老卢，你怕什么呀，你家阿九遇过的都够绕长安城三圈了，放心放心，他就算知道也不会跟你发脾气的！哎哎，那人是你第一个吗？”
卢岱钦往后看了看，确定叶惜泽还没过来，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点头：“但没多久，性格上不太合得来，就算了。”
“我知道我知道，”秦朝云煞有介事，“当下坊间时兴这么叫——‘白月光’。”
裴羽露出个费解的表情：“那……挺亮的吧？”
秦朝云痛心疾首：“哎哟裴小羽啊，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没情趣，叶寻春脚趾头的想法都比你有意思！”
“他脚趾头还能有想法？”裴羽大感吃惊，“你怎么知道？”
秦朝云扶额，沉重叹息：“算了，你不用在意这点小事。”天策转向同袍好友，继续撺掇对方八卦，“你跟你那白月光怎么认识的？”
卢岱钦咬了口酸李，话音平静：“大概十八那年吧，师父带我去长安办事，有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和师父在驿馆暂歇……”
少年军士在驿馆里坐了大半天着实气闷，他倚在门口看雨幕，远远看着一名青衫学子背着书架又顶着斗笠急忙跑来。兴许是雨天路滑，又或许是雨势太大叫他看不清路，这学子脚下趔趄摔在地上，背后书架里的书简杂物撒得满地都是，他捡得手忙脚乱，卢岱钦也没多想，拿起门旁斗笠扣在头顶便冲了出去。
有他帮忙那学子倒不至于东西全湿透，天策护着他进了驿馆，屋里驿丞核实过学子身份，有些看不过眼，说既然为着考取功名，行事也该更加小心，这么急急忙忙的算什么，倒惹出一身麻烦。
学子被他说得抬不起头来，他浑身衣服都湿透，携带的包裹也被大雨淋湿，卢岱钦看他像是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千里迢迢奔赴长安赶考定有诸多不易，便跟师父说过一声，把这学子领到自己和师父的厢房里为他找了身干净衣裳。
那学子对他充满感激之情，却因着身上别无财物甚是尴尬愧疚，那时年少的天策便笑起来，说，你既然是读书人，想必也会作诗吧？不如作首诗给我就好。
对方为他这话有些出神，而后再度感谢，当场为他作了首五言格律以表谢意。
天策在他作诗时才仔细端详这读书人面貌，看他眉目清秀，说话温文尔雅，心中不由得生出好感。只是那会儿他没有想太多，就当是萍水相逢的结交，过些时候学子要去赴考，他还抽出空来给对方买了一支新的毛笔。
只是这学子第一次考试未取中，卢岱钦再去拜访他时，他才哭过一回，天策担心他忧思而生病，特意想了些办法安慰他……
如此一二来去，两人之间也逐渐暧昧情动，后来卢岱钦主动剖白，那学子起初犹疑自己的年纪和家境，但天策并不介意，他们便走到了一起。
“哎哟——”秦朝云听到此处夸张大喊，“真的是白月光啊！那后来呢，他考上了吗？”
“考上了。”卢岱钦淡淡笑道，“进士登科，在榜中，只要考上就是好的。”
裴羽此时无端回头，天策青年神色骤变，他颇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拿脚轻踢秦朝云靴面。
秦朝云听得正得劲，哪里顾得上裴羽的小动作，他甚至往后扒拉师弟一回，示意他别捣乱：“我知道了，后面准是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你二人苦命鸳鸯被迫分离……他给哪家绑走做夫婿去了？”
卢岱钦被他这话引得想笑，但这旧忆对他而言并非什么好笑之事，天策摇了摇头：“后面的事也就那样，如今他已是四五品的天子臣，与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哎，哎呀！”秦朝云一拍大腿，“老卢，哪有说话说半截的啊，你这不是存心吊兄弟胃口吗？哎说起来我那白月光啊——”
“什么白月光黑月光，我怎么不知道？”
这话音在秦朝云背后响起，天策登时一个激灵，简直是手脚并用从坐席上爬出几尺外。秦朝云仓惶掩饰，强颜欢笑：“宝贝，你什么时候来的？”
叶却霜冷着一张脸抱起手臂，居高临下看他：“你倒是说啊，什么白月光？”
完蛋了。秦朝云明显看见卢岱钦逐渐僵硬的脸色，裴羽这时候把自己当个木头直愣愣坐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口，任凭叶寻春翻到他身侧坐下笑眯眯地看热闹。
“这个，这个我是说……晴天的时候，这个，晚上……这……”秦朝云一会儿看看叶却霜，一会儿又看看叶却霜身边同样笑吟吟的叶惜泽，最后连滚带爬起身讪笑：“宝贝，我水喝多了，我去一趟，你们慢聊，你们慢聊。”
他忙不迭要跑，叶却霜叫住他，不徐不疾地说：“回来记得同我说说你的白月光，我有些好奇啊，秦七郎。”
老卢，对不住，兄弟风急扯呼！秦朝云冲还坐在原地的卢岱钦挤过眼神，头也不回飞快蹿走，叶寻春优哉游哉把裴羽当做靠垫懒洋洋地趴下，笑嘻嘻抬眼去望叶惜泽：“哎哟阿九，你再看你家老卢，眼珠子都能掉出来了。”
卢岱钦简直如芒在背，他强撑着迎向叶惜泽皮笑肉不笑的目光，牵住藏剑的手：“怎么来了也不到亭子里坐下？”
“我听入神了，都忘了自己站着。”叶惜泽倒也没把手抽出来，“说来他给你作了什么诗，你还记得吗？”
卢岱钦如实相告：“确实不记得了。”
“哦。”叶惜泽低头笑了笑，“往后要是记起来，也可以跟我说。”
卢岱钦张了张口还没说话，那边裴羽霍然起身，叶寻春直接从他腿上翻下去，一时烦恼大喊：“哎十六郎，你做什么呀，想摔死哥哥呐？”
“我、我饿了，”裴羽支支吾吾解释，“我们不是要去吃饭吗，却霜哥，我们在哪里吃饭？”
叶却霜勉强绷住嘴角笑意，转身领路：“走吧，我订了沉香苑的水席。”
“那个尿遁的呢？”叶寻春起身跟上前去，促狭笑道，“不等你家秦七了？”
“他腿又没断，自己来。”叶却霜说着回头，“九哥，走了。”说罢他看向卢岱钦，慢悠悠补上一句：“还有卢都尉。”

秦朝云这嘴实属坑人不浅。
卢岱钦夜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他几度伸手抱住叶惜泽，都被藏剑状若无意地推开——不仅如此，明明睡觉前他还挨着自家爱人亲昵，眼看都要缠起来，叶惜泽忽然打了个呵欠说困，晾着他满腹邪火径自去睡了。
他再翻身时叶惜泽便轻轻笑起来：“卢郎，你还睡不睡呀？”
“阿九，”卢岱钦态度良好，“我以前的确有过人，但我和他们断了许多年，也不曾想过什么。”
背对他侧躺的人在这话后回身面朝他躺着，叶惜泽那双柔和的含情眼落在天策脸上，像是在等他说完。
卢岱钦展臂环在他腰间，手掌忍不住隔着衣料摩挲爱人肌肤：“我不骗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都是。”他略一低头去碰叶惜泽鼻尖，“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我跟你不一样呀，卢郎。”叶惜泽话音柔柔，“你不在意是因为知道我过去只图一瞬，我在意是因为明白你动心时都是认真的。”他伸手按住天策想要亲吻的嘴唇，眼中笑意淡去，显出些低落的委屈：“叫我不吃味怎么可能？你那样待他，到底是什么缘由会叫他放弃你？”
卢岱钦此刻想拥抱他，然而叶惜泽既然开口问了，他也不会隐瞒：“……庙堂之上，寒门子弟想要立足，单凭己身能够成功者少之又少。他……太想站稳了。”
少年时曾心动的学子踏入宦海仕途，很快就陷入权力的漩涡。他过了太多贫寒的日子，不想再因穷困遭人嘲笑，加上他看着卢岱钦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称得上殷实的家境，心中陡然裂开沟壑。
他不敢信卢岱钦会理解自己，也不敢依赖天策，他为朝中大夫鞍前马后，因为才能被其中一人相中，对方很是欣赏，要他做自己的女婿，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登云梯，于是他甚至都没有给天策去信，就这么应下来。
等卢岱钦从疆场回来时，他已经和新妇完婚，将来仕途坦荡，再也不必处处捉襟见肘。
卢岱钦想约他见面，想问他究竟是什么打算，然而长安城内不夜的坊间酒肆燃灯至天明，天策也没等到他年少心动的人。
卢岱钦这时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也终于知晓世态的凉薄，他虽然一心一意注视着对方，然而对方眼中未必有他的影。
他遇过的两个人都是这般离去，后来他不再去邂逅那些关系，直到叶惜泽撞进他怀中，假装不慎把酒洒在天策衣襟。
他那时看见叶惜泽那双充满情意的眼睛，却真真切切看到了自己。
哪怕叶惜泽最初只是求个春宵，卢岱钦却知晓，这个撞入他怀抱的人，的确对他有心。
“二狗说那人来无忌营见你，你们又说了什么？”叶惜泽半撑起身体，指尖去抚天策眉尾断痕，“真的只是打招呼？”
卢岱钦被他吃味的模样逗笑，刻意沉吟一二，说：“当然还叙旧了，我说当年的青衫学子如今成了朝廷肱股之臣，他说我在天策府中历练得愈加英姿勃发——”
“我不听了！”叶惜泽登时气短，直接翻身背对卢岱钦躺下，“我困了，要睡觉！”
卢岱钦这时覆上去搂着他笑：“阿九，好阿九，别生气……”
“我不生气谁生气，你的青衫学子肱股之臣不生气，你找他去！”叶惜泽推他几回推不动，气恼道，“阿史那，你这个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混账，你——”
卢岱钦咬住他的唇瓣，再与他厮磨一番，天策在两人皆气喘吁吁时松开这个吻，他舔了舔叶惜泽唇角，挑眉笑道：“我也同他说，我家中有人，待我极好，我很喜欢。”天策手掌抚摸着爱人微微发热的身躯，在他唇边呢喃，“什么叫朝三暮四呀，我可没有，夫人冤枉我，该怎么赔礼？”
叶惜泽好气又好笑，他在天策下巴上咬过一回，眼眸微阖：“大色狼。”
卢岱钦吻他颈侧，在吐息里和他调情说笑：“小狐狸精。”

【完】

至于二狗酱，二狗酱今天又被打入冷宫，霜总去睡书房了捏，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