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保安一到七点半就会关掉楼道的顶灯，除却值班老师办公室和有学生逗留的活动室其它各处都很黑。樱井侑斗收拾完天文学社的器材匆匆赶往体育馆时已经八点多了，一路上他几乎看不见几个人影子，只有体育馆的门还开着。门把上挂一条晃晃悠悠的名牌，是柴原润的。

当然是柴原润。父亲是校游泳队教练自己又是校队王牌的柴原润有一百个理由持有一把体育馆的门钥匙。樱井侑斗踌躇了一下，还是没有收走他留在门口的名牌，只掏出手机摁亮了屏幕，借着一点微弱模糊的光小心翼翼往里走。

体育馆内也没开灯，樱井侑斗摸索着，循着记忆中的路找游泳区。他心里默数着拐过几个其它运动社团的教室，就看到了他要找的地方。几乎占满了整个一楼的泳池很好找，巨大的落地窗投进来明晃晃的月光打在不断起伏的水面上。侑斗的手机照不了那么远，他只能靠听觉分辨柴原润的方向。

柴原润在水里。被尚有午后余温的池水包裹的感觉很好，晃晃悠悠的躺在水里时他什么都不想思考，仿佛只要手脚还有力气拨开浪花他就永远没什么可担心的。但医生前些日子才剥夺了他这项权利。樱井侑斗平日里总比他忙，他学的是文科，即使成绩很好也没什么机会拉着准备走体育特长生路子升学的柴原润一起泡图书馆，到头来身为男朋友的他知道柴原润患病的消息居然比其他人更晚，而且还是在“柴原润的特招生名额被学校换给了村井直树”这个消息传开以后。这让他今天来见柴原润显得没什么底气。他忙着备考，一直没怎么陪过自己的恋人。

他在柴原润放东西的垫子上坐下，对方的衣服和书包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显然是来了之后懒得去更衣室就直接在这下水了。侑斗把手机放在一旁开始替他收拾，把外套和毛衣分开叠好方便对方上岸后穿。手机的壁纸是他和柴原润一起看星星时拍的一张合照，闪光灯的效果下两人都有点睁不开眼，可仍旧笑的很开心。

他听见身后哗啦哗啦的水响，回头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子扒在泳池边上。他一边胡思乱想着这张壁纸色调太暗了让手机屏幕的光显得不够亮一边记起来那次看星星他们俩被蚊子啃了一腿的包。柴原润不吭声，侑斗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是先道歉吗？为自己不够关注他。还是要先把润从水里拉上来？医生说他现在不应该再做游泳这种剧烈运动了……

最终还是柴原先打破了这份令人尴尬的沉默。他吁出一口气，猛地一蹬池壁仰着浮在了水面上，侑斗听见他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我的特招生名额被我爸撸了……”

侑斗不知所措地“啊”了一声，干巴巴地安慰道：“没关系，离升学考试还有时间……现在好好学习也来得及……”

他听见柴原润的嗤笑声。对方隐在池水的影子里看不分明，只能听见声音随着他游动的轨迹忽远忽近。侑斗有些慌乱地直起身喊柴原的名字，他没见过这样的柴原润，那个校队的金牌选手永远带着刻苦后耀眼的荣誉站在各种比赛的冠军台上笑的志得意满。天文社社长只在台下捧着相机追他金牌后的笑脸，柴原润看见了，便故意举高手里的捧花，遮掩自己朝着樱井侑斗方向的半张脸和泛红的耳尖。

不会游泳的人尝试着靠近泳池，便被水里冒出来的家伙一把抓住了手臂。柴原润张开湿淋淋的五指给他衣袖上留了个水手印。侑斗摸摸游泳选手泡在冷水里的脊背，发现那还散发着运动过后的热气，他又开始操心现在的柴原会不会就这样感冒然后一病不起。

即使是同级生，真实年龄比柴原大两个多月的侑斗还是会不自觉地担负起照料对方的责任。他熟门熟路地从柴原书包里摸出毛巾擦拭对方水淋淋的头发，细心地抹掉面颊上的水痕。之前不自在的气氛就在他熟练的一连串动作中消失殆尽，柴原的眼睛有点红红的，低着头任由侑斗动作。

“……我去不了了。”他突然没头没脑道，“侑斗要考的大学。我已经去不了了，对不起。”

樱井侑斗顿了一下，继续揉着对方的头发：“我也不一定能考上啊……”

“侑斗肯定没问题的吧。”柴原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樱井侑斗这才看清对方泛红的眼圈，“你成绩那么好，但我一直忙着训练和比赛，都没怎么认真听过课……现在才想起来要靠考试升学，果然还是太懈怠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

毛巾被他甩到一边，掉在垫子上砸出沉闷的响声。樱井侑斗紧紧捏住了柴原润的肩膀：“润，你听着，不要用'懈怠'这种词来形容你自己。我没见过比你更努力的人了。”

柴原润愣愣地睁大了眼睛，樱井侑斗继续道：“我从国中时候就认识你了，对于游泳你一直抱持着极大的热情，即使现在出现了大家都很遗憾的状况，那也无法抹消你这么久以来为了游泳而付出的努力……如果你还想考那个学校我会监督你一起学习，或者我们换一所大学。我想在别的事情上倾注过十二万分努力的人认真起来的话，学习效果不会比其他人差。”

“换学校…？可是…侑斗，那个学校不是你的第一志愿吗？”

“什么？根本不，我去哪上大学都无所谓。”樱井侑斗松开了手，“是老师说你想要那个学校的推免资格，我才打算报考的。”

柴原润又笑起来。

他的声音里灌满了愉悦，或许还有心结解开后的释然，这让他听起来又是侑斗熟悉的柴原润了。“你个傻子。”他笑骂一句，再次一蹬池壁向后摔进水里，以一个懒洋洋的姿态摆动双脚。

“我刚刚给你擦的头发——”

“安啦——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带毛巾呢？”

柴原说再游一圈就上岸回家，侑斗说好，乖乖地坐下开始玩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侑斗盘算着一会要和润一起去吃点什么宵夜——打开邮箱时他突然想起下午听说的一件事，扬声喊了柴原润。

润的声音从远远的泳池那边回了过来，侑斗有点犹豫，但他还是决心问一下：“——村井说，他吻了你。是真的吗？”

他下午被那个瘦瘦的男生拦住时还满心想着晚上怎么和柴原润说话，对对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上次抢了柴原第一名的游泳队后辈，因此也没什么热情的反应。不曾想人家开口就把他砸懵了。

润没有回话，侑斗失望地想，村井说的大概是真的了。他们交往的事情没什么人知道，村井特地跑来他面前挑衅显然是做好了抢人的准备。他倒不是担心柴原劈腿——他们交往四年了，柴原的为人他比那个男生更清楚——只是唯独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更勇敢点，抢在别人前头把柴原的初吻收入囊中。

水花逼近的哗啦哗啦里他看见柴原猛地从水下钻出，像条灵巧的人鱼把大半个身体探出水面，肩背紧实的肌理沐浴着窗外的月光犹如蜡制的人像一般俊美无俦。熟悉的眉眼带着陌生的气势贴近了，对方发梢上滴落的水珠滑进领子里冰得他一激灵。柴原润撑着泳池的边缘，倾身过来吻了吻侑斗的嘴唇。

“你想公开吗？”柴原问，看着侑斗唇上被他刚刚沾上去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