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玻璃制成的透明长窗，在机械人偶单薄的后背上投出图书馆外壁悬挂的齿轮的阴影。Terra捧着一本旧得封皮残缺的薄书，白净瘦削的手指捏住泛黄的纸张，目光扫过最后一排字后便迫不及待地翻过去，直至书页逐渐见底。

    Jane整理完书架回头看他的时候，才发现Terra正低头掉眼泪，哭到肩膀都跟着抽动。

    “怎么又哭了？”他大步走过去，将对方手里的书小心翼翼抽回来，“这可是孤本，麻烦您对它温柔一点。”

    “啊，对不起！我有弄脏它吗？”Terra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语气紧张地问。

    “没有。”Jane看了一眼纸上那两滴明显的泪痕，快速将书合拢，“不过下次要注意哦。”

    “唔，我的泪腺被设定得好脆弱……”他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水痕，“看到感人的故事就忍不住哭出来。”

    “您不是想找到自己的‘任务’吗，请再专注一些，不要再沉迷于毫不相干的书籍了。”

    “可是，这些书真的好好看。”Terra挫败地鼓起左边的脸颊，“虽然我不太懂什么是‘爱’啦，人类的书里总会讲这种东西，两个人因为家族之类的原因不能在一起，反抗长辈的安排什么的。”他眨眨眼睛，轻声念出之前看过的句子，“‘爱是温柔的吗？它是太粗暴、太专横、太野蛮了；它像荆棘一样刺人’，你看，书里是这样说的。”

    “抱歉，我的程序只告诉我该如何管理书籍。”Jane爬上木梯，把书塞回原本的位置，低垂的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出弧度。

    “所以爱看起来很温柔，实际上却是带刺的吗？就像植物园里那朵叫‘Rosa’的花，她曾经刺破过我的手指。”Terra自言自语道，“那岂不是正好和Jane相反？啊，真的是这样！”说后面，他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和我相反？这是什么意思？”Jane忍不住顿住预备下到最后一阶木梯的脚尖，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Jane看起来有点严肃，说话也会带刺，但是个很温柔的机械人偶。”Terra解释说，“被唤醒以后常常会感到害怕和不知所措，还好有Jane陪着我。”

    “谁让您那么不省心，放任不管的话会从城镇最北边迷路到最南边吧！”

    “也没有这么夸张嘛，我可以问路的……”

    “这样吗？那下次出远门请务必证明给我看，我会在图书馆里等待您的好消息。”

    “不行的啦！远门不行的！我只能做到从这里顺利走到Capsaicin。”Terra立刻摆手。

    Jane被他紧张的表情逗得发出一声轻笑，偏过头试图掩藏住上扬的唇角。

    “说到Meir的Capsaicin，我又有新的问题。”Terra用指腹轻轻摩挲腰间的金属挂饰，“机械人偶并不需要进食，却还是会开设餐厅，学着人类那样去享受生活。但真正的人类不止拥有食物，他们还具备比齿轮运作原理更复杂的感情。Jane，未来的我们也可以拥这些感情吗？”

    他的语气低落下去，带着一点迷茫，垂着睫毛看向地上交错的影子。

    Jane不自觉放柔了声音，“确实有这个可能。”他耐心地说，“最初，机械人偶只会简单的搬运工作，战争年代则被开发成为武器用于战场；再后来，几方势力伤亡惨重，人手的短缺促使机械人偶经历一次次改造，甚至拥有了思考的能力和简单的喜怒哀乐。如今的机械人偶都可以进行自我升级，说不定哪一天，程序的复杂程度终于可以匹敌人脑运作，因而我们也会像人类那样追求爱情。”

    Terra歪着脑袋思考了几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手从书架上拿出另一本书开始翻阅。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之前的话题里，安静了五分钟又开始出声。“我有一个主意！”那双漂亮又特殊的异色瞳变得亮晶晶的，像是用珍贵的宝石打磨而成，“Jane可以和我尝试做做人类恋人之间会做的事吗，仅限今天，就当是玩游戏！”

    “您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奇怪的想法？”Jane叹了口气，“依据您的任性程度，就算我说拒绝也没用吧？”

    “嘿嘿，所以快点给我答复！”

    “需要我做些什么。”他对上Terra的异色瞳，默认加入这个在他看来幼稚又毫无意义的游戏。

    “让我想想……”

    “只给您半分钟时间哦，30，29，28——”

    “诶？数的好快，你犯规！”

    “24，23，22，21——”

    “我知道了，”Terra一把摁住他的肩膀，“先、先试试牵手。”

    “牵手？”

    “恋人交往的时候，都会紧紧牵住对方的手。”

    “家人和朋友之间也会牵手的吧？”

    “我也不太懂，可能因为是恋人，所以有些事情的意义就变了？”Terra苦恼地皱起眉，“但是我也和Novem牵过手，没有什么感觉诶……”

    镶着金属图案的黑手套被Jane摘下，露出苍白却充满力量的手指，毫不犹豫地递到对方面前。Terra小心翼翼攥住那只手，有点凉，皮肤光滑且细腻，看上去没有丝毫的瑕疵。

    “好像比我的要大一点。”他调整着角度，直到将自己的手掌贴住对方的。

    “您的掌心也更热。”Jane评价说。

    Terra的身体里仿佛藏着第二颗太阳，从笑容到体温都是暖的，每次看见那头红发，齿轮拼装而成的心脏像是被焰舌温柔地烫过去，随之升起Jane无法辨别出的情绪。

    是喜欢，但是比喜欢的程度更深，夹杂了一点酸，类似一同吃下甘甜的糖果和青涩的梅子后残留在舌尖的味道。有些古板的图书管理员甚至以为是控制情绪的程序出现了什么错误，查阅过大量的机械类书籍也没有办法找到答案。

    叠在一起的手渐渐变为更加亲密的十指相扣，Terra的指腹触碰到对方凸起的拳峰，贴合的皮肤将彼此的体温传递过去。他突然感到不知所措，卷长的睫毛掀动几下，视线从交握的手飘到那张清俊的脸上。Jane的鼻梁很高，眼睛狭长，略浅的瞳色衬得气质十分冷淡，意识到Terra在看自己，他将目光迅速对上那两道闪躲的视线，抿在一起的嘴唇因为疑惑而微微张开。

    “怎么了？”

    “没什么……”Terra慢慢把手抽回来背到身后，失去了继续直视的勇气。

    明明是每天都能见到的脸，明明是每天都会接触的朋友，然而在某一个瞬间，通向更广阔世界的天窗破出细小的裂纹，无数个没有察觉的分秒让几不可查的裂缝扩至整片玻璃，于是有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便逐渐渗透进来。

    “除了牵手，您还想做什么吗？”Jane敏锐地察觉到他有哪里不对劲，却还是选择跳回原来的话题，低头戴上手套。

    “书里说恋人之间除了牵手，还会经常亲吻对方。”Terra细细地回忆，“所以，接下来应该是接吻？”

    “要做吗？”

    “要做！”他轻轻揽住Jane的肩背，努力缩小距离，犹豫着要怎么达成任务。

    Jane的鼻梁这么高，这样亲上去会不会撞到？

    该怎么亲，贴住就好了吗？人类为什么会亲吻？

    怎么办，要是亲的不好，会不会被这个家伙嘲笑？

    正当Terra一肚子疑问的时候，Jane的手掌突然扣住他的后脑，将看起来呆呆的红发人偶压向自己。Terra触碰到了十分柔软的东西，那是Jane的唇瓣。

    慵懒的春阳斜照进来，在金属制的腰扣上折出碎光。他们毫无章法地接着吻，直到Terra意识到这个环节进行的时间过长才伸出手去推Jane的肩膀。

    “原来接吻不是简单地贴在一起。”Terra恍然大悟。

    “我曾经看过几部人类拍摄的电影，上面就是这样做的。”Jane说。

    “虽然感觉有点奇怪，居然要用到舌、舌头……”

    “您不喜欢？”

    “喜欢。”Terra曲起指节，轻轻触碰湿润的唇缝，“好像有很多朵Mary在脑袋里跳舞……”

    “那就好。”Jane松了口气。

    他对人类的行为没有进行过太多的研究，讲述爱情的电影也并不能提供技术上的支持。刚刚的一切与其说是实践，不如说是本能之下做出的反应。

    有点……上瘾。

    机械人偶的大部分行动都在模仿人类，却只是为了保持城镇的正常运转，他们终究还是程序下思维单调的产物。例如对于人类而言，艺术是为了满足深层次的精神追求；而对于机械人偶而言，艺术是为了丰富职业的设置。Jane经常可以看到金发的男人架起小提琴，站在屋顶上拉起可怖的旋律。拉琴是程序定下的“任务”，故意拉得差是为了违抗“任务”，一切行动的中心始终围绕的是“任务”这两个字，至于最纯粹、最本质的艺术，暂时是不被纳入动机里的。

    因而他们很少思考程序之外的东西，比如接吻，比如爱情。

    Jane觉得自己隐约抓到了什么重要的细节的尾巴。


    恋人游戏的最后一步是约会，他们认真地商量了十分钟，决定出的项目却和平时做的事情没有太大的差别。Terra带着Jane去餐厅吃了蛋包饭当晚餐，又点了一盘Meir研究的新料理，最后因为Jane被辣椒呛到咳嗽狼狈的模样笑倒在他的肩膀上。

    离开餐厅，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缓慢往回走，Terra故意往最大、最圆润的石块上踩，脚下不慎一滑，差点迎面摔到凹凸不平的路面。Jane急忙拉住他的手臂帮忙稳定身体，然后无奈地牵上对方的左手，防止Terra心血来潮之时又做出危险的举动。

    此时已经是傍晚，天色暗沉下去，微凉的风将路边高树刮出簌簌声响。

    “想不想一起去看日落？”Terra捏捏他的食指指节。

    “今天我有拒绝过您的任何要求吗？”Jane反问道。


    他们爬到塔楼的高层，趴在栏杆上欣赏天空。太阳已经被吞进半个身体，熔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浮在薄薄的云层之上。Terra侧过脑袋想和Jane说些什么，却看见对方原本冷淡的灰黑色瞳孔里烧起暖调的光，一时之间居然忘了所有准备好的言语。

    “怎么不看地平线，反而在看我？”Jane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捋至耳后。

    “你的眼睛里有夕阳。”Terra小声说，“好漂亮。”

    Jane并没有对他的夸奖做出回答，还是直直盯着逐渐下沉的落日，前倾的身体弯出脊背流畅的弧度。

    Terra莫名觉得他是在掩饰害羞的情绪。

    怎么会有这么不善于表达真实感情的机械人偶？明明像又白又绒的兔子一样柔软，却想伪装得冷酷锐利、不近人情。

    但是Terra好喜欢，好喜欢Jane的口是心非，好喜欢他的关心和温柔。所有的优点、所有的缺点他都喜欢。

    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喜欢Jane的存在。

    Terra一边想着，一边情不自禁地将冬雪般轻柔的亲吻落在对方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