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伦纳德·米切尔觉得自己的人生即将终结于此了。
　　倒不是说他在红手套的任务里受了什么重伤，也不是被邪神污染即将失控；事实上，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此刻发生在他身上的甚至可以算是一件好事。
　　伦纳德·米切尔，现役黑夜教会红手套小队队长，黑夜途径序列5，塔罗会成员“星星”，在经历了接近二十八年的等待后，终于有了自己的灵魂伴侣。
　　他拉高衣摆，瞪着镜子里的倒影，在平坦白皙的小腹上有一个崭新的、清晰的图案：
　　那是一个衣着色彩斑斓，肩头扛着手杖且挂着行李的年轻人；他的神情从容而欢欣，昂首阔步，脚边还有一团白色的线条，看上去像是一条小狗。
　　伦纳德认识这个图案。
　　该死的，他当然认识这个图案——这是塔罗牌中“愚者”牌的牌面。
　　“不算难看。”帕列斯非常客观地评价到。
　　“老头！”伦纳德呼吸一顿，“现在是纠结它好不好看的时候吗？”
　　“你要学会苦中作乐，小子。”帕列斯在他脑海里嗤笑，“再说了，你不是一直默默和你的女神祈祷，能尽快拥有灵魂伴侣吗？”
　　“我没——这不是重点！”伦纳德的脸上微微发烧，伸手用力地戳了戳自己小腹上的图案：“看清楚了，这是愚者——愚者！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去把你的客厅收拾整齐。”帕列斯慢悠悠地回应：“我都一把年纪了，就不要再劳烦我这个老年人帮你打扫。”
　　伦纳德低低地咆哮了一声，放下衣摆。“我是认真的，老头，现在的情况很不妙。”
　　“我能有什么办法？”序列二的天使仍然不慌不忙：“还是那句话：要学会苦中作乐。例如，介于你是男性，你的‘灵魂伴侣’很难做到让你给祂生孩子，听起来是不是好受多了？”
　　“神灵没法让男性生孩子？”伦纳德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不是——我是说，完全没有好受一点！”
　　帕列斯“哈”了一声，不再理他了。
　　伦纳德不死心地又叫了几声老头，无果，只能叹息一声，揉揉自己凌乱的头发，颓然瘫回床上。
　　不妙，真的太不妙了。他眼神放空地盯着天花板：我还以为对神灵而言不会有“灵魂伴侣”一说——所以灵魂伴侣到底是怎么来的？我记得好像和灵界还是星空有关......
　　成为神灵的灵魂伴侣有什么副作用吗？或者说这只是代表塔罗会的一种标记？不至于吧......或者说，这个图案并不代表愚者大人，只是和祂有关的人，比如祂的眷者？那不就是......
　　思维绊了一下，伦纳德拿枕头捂住自己脑袋。
　　......
　　说不定呢？对吧？他在心里嘀咕。
　　伦纳德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里似乎正在微微发烫。门铃恰好在这时候响了，他瘫软在床上生无可恋，全然没有半点下床的念头，试图通过保持安静来伪装自己不在家。
　   不过，拜访的人似乎对他这副德行心知肚明，很快就再次摁响了门铃，这次间隔更短，显得有些不耐烦。于是伦纳德只能从床上滑了下来，幽灵似的飘向门口。
　　倚在玄关拉开门，伦纳德愣了一秒，下意识地问到：“你现在的赏金是多少来着？”
　　褐色的眸子将他扫过一遍，来人微微挑眉。
　　“咳咳。”手握拳抵住下巴假咳了两声，伦纳德把思绪搬回来，低声嘟囔：“没什么，只是太久没见你用格尔曼这个身份了......克莱恩，你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瘦削冷峻的冒险家取下了帽子，唇角微微牵起，却只说：“如果你很缺钱，我有一个不错的方法。”
　　伦纳德狐疑地打量了对方一眼，侧身让出通道示意他进来：“你？愿意帮我赚钱？你是不是背着我捅了什么篓子需要我帮忙？”
　　克莱恩·莫雷蒂倒没生气，反倒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我有一个朋友，叫弗兰克，最近正在找人帮忙试验他的新品种蘑菇，有偿。”
　　伦纳德被他这句话说得摸不着头脑，但看克莱恩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好耸耸肩放过了这茬。他动作熟练地找出茶具，头也不回地扬声：“甜冰茶？”
　　令所有海盗谈之色变，扬名海上的疯狂冒险家将帽子放好，礼貌地盯着桌面研究了一会儿，状似平淡地回答：“甜冰茶。”
　　“哈哈。”伦纳德忍不住笑出了声。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投去一瞥，面部肌肉蠕虫般扭曲，很快恢复了原本的样貌，从伦纳德手上接过马克杯。后者大咧咧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蹬开拖鞋，赤裸的脚搭在茶几上，抱着一杯相同的甜冰茶吨了一口。
　　克莱恩也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安静地平复着呼吸。伦纳德这才注意到他的衣服有点凌乱，呼吸比平时急促，像是从哪里赶过来的。
　　两个人享受了一会儿令人舒适的平静。
　　伦纳德飞快地看了前同事一眼，决定主动询问：“所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克莱恩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答话。
　　伦纳德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吱声，疑惑地又吨了一口甜冰茶，“克莱恩？”
　　“是愚者先生让我来的。”克莱恩终于开了他的金口。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伦纳德的身体僵硬住了。
　　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上小腹，隔着一层衣物，他惊觉小腹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了正常人的体温，像是一个温水袋。脑袋里一片空白，他迟钝地意识到克莱恩正在小心地打量着自己。
　　“我......”伦纳德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你......”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意思？”
　　克莱恩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斟酌着用词：“你身上......愚者先生说你身上应该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祂派我来确认。”
　　完了。
　　刚刚短暂的轻松消散地无影无踪。伦纳德·米切尔注视着克莱恩褐色的瞳孔，在心底无助地想到——
　　自己的人生即将终结于此了。
　　
　　
　　克莱恩谨慎地用手指触了下伦纳德小腹上的“愚者”图案。
　　“痒。”伦纳德立刻冲他抱怨，然后报复性地用力伸手指戳了戳克莱恩左胸膛、心脏上方的图案——那是一颗淡翡翠色的星星，星的五角隐隐染着点绯红。不同于几乎占据伦纳德整个小腹的“愚者”，这颗星星只有半个婴儿拳头大小，很简单——几乎可以称得上简陋。
　　但伦纳德却满意极了。他的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被辛苦地压下去了一点点，真得只能压下去一点点。
　　克莱恩好像有点嫌弃地拍掉了他的手，转身就要穿衣服，被伦纳德扒拉着肩膀捕捉了回来，“等等，让我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克莱恩哭笑不得地挣扎了几下，然后妥协地顺着力道转回来，两个大男人光着上半身面面相觑。伦纳德双眼放光，自言自语：“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有点装饰可能会更好看......不过没关系，太花哨了也很奇怪，这样就刚刚好，嗯，刚刚好。”
　　克莱恩的耳朵在伦纳德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泛了点红，不过他勉力忽略了，尽量冷静地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你看上去好像不排斥？”
　　伦纳德此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劫后余生般的放松中，说话完全不过脑袋地回答道：“当然了。你猜怎么着，我之前还在担心我的灵魂伴侣会是愚者先生！相比起来，克莱恩你比愚者先生好多了——”
　　克莱恩的眉头跳了跳，有点心虚地听了下去：
　　“——当然，我没有对愚者先生不敬的意思。我是指，我非常感谢愚者先生的仁慈。你都不知道，我之前好多次和女神祈祷，没想到真的应——”
　　喋喋不休的话语戛然而止。伦纳德像是被拎住了耳朵的兔子，瞬间不吱声了，拿他那双翡翠似的眼睛有些慌乱地看着克莱恩，一副恨不得把说出去的话吞回去的样子。
　　克莱恩也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想确认一下：“应......？”
　　“应？”
　　伦纳德不擅长装傻充愣。
　　尽管耳根子还是有点红，克莱恩却收敛了神色，认真地、几乎称得上庄重地直视伦纳德的眼睛：“我是说，你是怎么想的？你知道，灵魂伴侣并不意味着一切。如果你希望......”
　　他止住了话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们现在也只是朋友，如果你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做朋友。”
　　空气顿时安静了下来。
　　伦纳德盯着这个黑发褐眼的前同事、朋友、他的灵魂伴侣，拼命地在脑袋里思考措辞，思考怎样才能正确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他没办法立刻大声地说出爱或者喜欢，一半是不确定是否已经上升到那个高度，一半是出于不好意思。他纠结的内心一定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在脸上了——克莱恩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似乎想后退一步。
　　伦纳德想也不想抓住了克莱恩的手腕。
　　对上克莱恩的目光，他心里一急，豁出去似的大声说：“我很高兴！”
　　绿翡翠与黄土的深褐在空中交汇，克莱恩似乎被他突如其来抬高的音量惊住了，表情空白地看着他。
　　深吸了一口气，伦纳德松开手，不自在地揉了揉自己本来就已经有些乱的头发，面上微微发烫，嘟囔着说了下去：
　　“我是说......真的，我高兴地要命。”
        帕列斯在他脑海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然后他们干了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