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本是万物开始生长的季节，而初春，也是祭奠斯人已逝的季节。只因看到那蓬勃的生命，才更想起为了这一切而倒下、化作尘土、沉作养料的逝者。
    贾诩停下了攀爬的脚步，撑着腰在原地休息，大口地喘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的白雾，模糊了眼前的景象。这里距离最近的官道至少有两座山头，他从二更天便出发，总算在天亮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半亩小小的竹林，藏在山坳间，背阴的地方温度低些土壤也潮些。当初贾诩派人去南边移了竹子过来，纯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却没想这片翠绿竟真的在北方的风沙之地活了，半年未见已长得生机盎然，满富朝气。
    想了想，贾诩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先放到一旁，然后走近了打量竹子的长势。竹子被移来还不满一年，没来得及生笋，之间的空隙很大，贾诩在竹间来回走了走，手随意地拍在竹节上，砰砰的声响倒像曾经拍在某人的肩上。竹叶上本挂着晨露，这么一拍，冰冷的露珠顺着叶脉被震落，打湿了贾诩的额发与前襟。至于衣袖下摆，赶路的时候早就被山林野草上的露水浸透，冰凉而又沉甸甸的。
    “长势…不错啊…”贾诩抬头望望竹干的顶端，翠色在阴暗的天空中成了高耸挺拔的黑影，然后视线落回地面，表情柔和了起来，“老四，最近还好么？”
    山谷有风，竹叶有声，沙沙作响，无人相应。
    贾诩摇摇头，走回来时停歇的地方，蹲下身去打开包袱，只掏了除草用的刀具与小锄出来，余下的先包回去。不急，今天，有得是时间。
    ——再不休息，春来我就要去你坟前除草了。
    下邳城下，曹军营中，半真半假的一句戏言，几年后却成了真。这并非什么承诺，于贾诩而言却像是非做不可一样，如同继续那条郭嘉已不在的黑暗之路，如同竭力辅佐那位水镜四奇认同的奸雄。
    最近的天并不好，柳城这样的北方竟接连下了两三天的雨，今天也八成是个沉闷的阴天，空气比往常更为湿冷，卷在山风中刮过，寒彻骨髓。贾诩裹紧了身上的衣物，搓了搓手，开始清除竹林间蔓生出的杂草，指望动起来之后能够暖和些。
    先是刈掉地面上草生得过高的部分，然后用铲连根将其铲起，除去。看似多余的第一步，缺少了，却会使后面的步骤欲速则不达，如同看似矛盾的行为，却是为了相同的目的。
    ——老二他并不知道，我去找曹操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推荐老四你！
    黑暗与光明，本是相互孕育而生，相辅相成，若说哪里能任郭嘉这棵竹子扎根、生长、绽放，没有比荀彧所选中的曹操更为合适的土壤。把权为手段，杀戮亦为手段，家国大义从不是以语言所实践的，高呼仁义而大行践踏，拥立汉室却割据称雄，义正言辞的包裹下总是人心最本质而丑陋的那一面。看到了，了解了，体会了，所以才要杀尽这一切，唯有真正的黑夜，才能迎来黎明。黑暗的大义，是为了迎来真正的新生。
    埋头除草，很快脖子便酸痛起来，许久的案牍与头脑工作，身体早已不似曾经的那样灵活强壮。贾诩抬头休息，竹叶在视野中遍布成连绵的暗色剪影，如同郭嘉最常穿的那件外套，随风晃动，似衣袂翻飞。
    贾诩一直有些不喜欢郭嘉那件外套，因为实在太适合郭嘉了。竹子般在这个乱世中迅速成长，竹子般挺立不屈，竹子般苍翠自我无论外人如何看待内心仍是枝节分明，竹子般积攒了所有的精彩全在一夕间绽放，绽放过后是否也会如开花后的竹子那般枯萎死亡，答案是再明白不过的。而那件外套如同一个暗示，时时提醒着这具瘦弱躯体中在过分燃烧着生命的事实。
    关于郭嘉的回忆，并不多，无论是在水镜府还是在曹操帐下，郭嘉最常见的样子永远是在做着什么，读书、推演沙盘后来还有阅读各地的战报和下达指令，即使是在华佗施针治疗的时候，如果旁人不撤走，他的手上仍会拿着一卷文件，仿佛离开了会死一样。下邳那次郭嘉难得乖乖地躺在床上休息，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看着贾诩，和他交谈，而那也是贾诩的印象中郭嘉的存在最脆弱的时候。那时他才明白，对于郭嘉来说，做这些事不仅是要尽大义为家国，也是证明郭嘉存在的方式。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他也知道自己或许看不到曹操平定天下的那天，所以唯有加紧做更多的事情，让那些未来的事情都充满郭嘉的影子，让那些为以后铺陈的计谋都来自郭嘉的头脑，让那些预先埋下的伏兵都成为郭嘉的手段，即使身体消亡，即使在记忆与灵魂中被他人延续，郭嘉也想活下去，以他所能及的所有方法，活下去。
    ——郭嘉……快不行了。想不到，他最挂念的竟是你。
    ——贾大人兄弟情深，在老远也赶来……
    ——不，我是来执行他部署的。
    或许说，正因为兄弟情深，才将郭嘉的部署优先于一切。哪怕他日兵戈相向，水镜府中也仍是存有一份兄弟情谊在的。于身处荆州的诸葛亮、庞统、身在江东周瑜，这份情谊便是深埋心底而竭力各为其主；于同在曹操麾下的荀彧、贾诩，则是摒弃私情专心军务政务。
    随着除草工作的进度，贾诩也往竹林更深的地方挪动，外袍的后摆拖在地上却没有在意，泥土杂着落下后枯黄的竹叶沾到上面，想掸也掸不干净。
    虽说来坟前除草，然而此处只有一片竹林，并无坟墓可供生长杂草，郁郁青草都是山间肆意生长的植物，扎根土地，承泽雨露，天地生养，与高挺的竹子本无不同，又何必除去？
    贾诩忽然咧嘴笑了，无声地弯起嘴角，像是嘲笑，又像是开怀。他扶着竹子起身，将手中的工具都丢了回去，包袱中那些祭奠用的香烛物件更是没有拿出来，只是将食物一一摆开，也不讲求礼法格式，全部摊出来，像是要给对面的那人看一样。接着，他拿起其中一只早就冷掉的白面馍咬了一口，冷硬的馍饼在嘴中干涩而难以下咽，就上一口皮囊中的酒水，顺了下去。就那样咬着、饮着、咽着，仿佛是在证明什么，证明还活着，还能吃东西，还能继续下去。
    ——你看，活着多好。
    或许一开始他就来错了地方。柳城只是归途的一站，在颍川，或者更应该在许都，郭嘉会有一座墓，一座符合甚至超越规制的墓，风水上好，会有很多的人去吊唁他，认识或者不认识，他的名字和谥号还有功绩都会刻在石碑上被后世人记忆和传颂，那里才是祭奠逝者该去的地方。
    而不是这里，山岚呼啸，走远一点就是风沙扑面，除了这片生得茂盛异常的竹子，与这座山这片地的任何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在这里，郭嘉已不再是生前的那个个体，而融入了这片大地。如同他的布局与决策，多年后当人们回顾，发现似乎哪里都与郭嘉有着多少的关联，似乎郭嘉已融入了这段历史。无法磨灭，与世长存。
    ——贾某信天。
    与其说贾诩相信天意，不如说他相信天意的结果。而天是公平的。建安元年到建安十二年，郭嘉在沙场间恣意挥洒着才华，来到曹操麾下的十一年，他从未有过地充满生机，就如同眼前这片竹林；那么十一年过去后，生命早已透支的身体油尽灯枯也不过是早晚，华佗纵然没被困在荆州，又能为郭嘉拖到几时呢？任何的如果都没有意义，军师不应就既定的过往事实进行假设，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贾诩更愿意相信这是名为天意的安排，即使结果充满了遗憾。
    剩余的食物，没有收起，或许会有山间觅食的动物经过，植物、动物都属于这片土地。你看，不是已经有胆大的寒鸦落下来啄食了么？
    贾诩忽然觉得有些暗，或许说是因为其他地方明亮起来而衬托得自己的影子暗了下去，他转头看去，东方泛起朦胧的灰，继而是明亮的白，逐渐掺杂进深沉的暖色，也跟着一起高调起来，向四周扩张地充实着天空，向下笼罩温暖着世间的万物，橙色的圆在往上涌动，如同生命的力量，那是日出，一天初始的日出。
    转回头，竹子与山间的其他植物也都沐浴在暖橙色的光辉中，美好得像连时光都凝固了一般。
    什么都没想，就那么静静坐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过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变得刺目而无法直视，贾诩终于回过神一般起身准备返程。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努力地要将这一切都记下，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知道，他不会有机会再来了。
    蔓草青青，又是一年春来时，誓要焚尽黑暗的人已去，愿意种田的人仍在，希望的种子，究竟会收获怎样的天下？他，拭目以待。
——终——
04.0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