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
“指挥使？！用不太上的，别买了吧？”
“不！我要买，就要买！”
年轻人插着腰，大……小手一挥，夸张台词引得路人纷纷回头。同行的大个头反而局促起来，拗不过眼前人做作浮夸的表演，忍不住连声叹气。
“小孩子想要就给他买呀~”
“那个帐篷是挺好的，我上次也剁手了。”
“诶，听说国外都推荐。”
围观嬉笑逐渐递增，人们对这僵持不下的一大一小指指点点，货架不大的间隔里充满了欢脱的气氛。大多客户对此情此景感同身受，甚至还有小朋友趁机拽着家长，跟风喊到“我也要”。
不过很快话题走偏，气氛微妙起来。
“这是哥哥还是他爸爸……这孩子年纪看起来也不小了怎么这样。”
“你看你看，那个人身上红色线的是什么东西哇？”
胡乱的猜测见缝插针，纵使是从赛斯那里修炼过厚脸皮学的指挥使也有点绷不住了……更何况似乎有人开始察觉同行士兵奇异的装扮。红黑双色深沉浸透着紧张，和周围五彩斑斓糖果色的儿童商品似乎不合。
“——*%*&——”
“？！”
奇怪响声打破僵局，吃瓜群众瞬间缄默，全都转头盯向那个帐篷里冒出来的畸角。
“啊啊，这个玩偶做得好逼真啊！不听话的小孩都会被怪物吃掉的哦！嘎嗷嘎嗷！……走吧走吧，去结账。”
被吓到的小朋友发出了尖叫，指挥使趁乱揣上吉姆，拽着罗修就跑。无视小小怪物意犹未尽的抱怨，使劲儿把它按回了购物袋底部。围观人群不自觉让出道来，一张张脸颜色诡异，远近与两人隔出个两三米。怨不得普通人如此忌惮，近距离看到非日常的紫黑色结晶胡乱戳在油光的甲壳上，换作刚认识它的指挥使也无法习惯——不过现在吉姆已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了，瘌痢头儿子也只能自己嫌弃。
“抱歉是我没看住它，又让它溜出门了。”
“不是没出事儿嘛，而且吉姆也玩开心了？”指挥使轻轻拍打了一下购物袋，吉姆不情不愿轻声喊了一句。
“今天你没肉罐头。”
“（）&……*…………！”
欢笑声夹杂着小小怪物暴躁的撞击，两人心情似乎并未受到刚才那一出的影响。
“噗哈哈，刚才罗修挡着帐篷逗吉姆的样子，哈哈哈超好笑的。”
“难得有可以让吉姆玩耍的地方，但又不能暴露。”罗修接过购物袋和扑面而来的吐槽，不自觉挠了挠头。
“全都为了陪这小东西，辛苦了辛苦了。”指挥使拍拍士兵的肩膀，顺手放下叮当作响的一袋商品。
“真的打算买啊？”
“废话，”指挥使指向广告牌的彩色大字，冲击性的土味儿宣传上大喇喇写着“户外系列畅销商品”“新手也能轻松搭帐篷”之类的字样，“晏华桑刚给我发了前几天加班的工资，潇洒一下！”
又是纵容吉姆在试用区玩耍，又是夸张演戏“我真的很想要”，罗修的不善言语焦虑症在此刻愈发严重，完全想不出阻止这番好意的说辞。其实也就是他在随意闲逛的时候盯着看了几秒，毕竟迪○侬，运动爱好者永远的天堂，居家旅行带娃玩耍，样样商品都极度刺激这位野外生存能手的神经。说不心动太矫情，后悔多看了两眼也是实情——更糟的是这些弯弯绕绕完全被指挥使察觉，即兴表演的这一出，反倒靠年轻人安慰自己似的。
“真不好意……”
“啊，忘记买睡袋了！”
喃喃自语立刻被清点商品的惊呼打断。罗修抬起头，赶紧拉住作势在冲回货架洗劫的指挥使，“睡袋保温垫我都有，不用再买了。”
“哦，哦对哦，家里都有！”急冲冲的脸顿时舒展。罗修还来不及指正，就又被笑脸怼回原处，“那就再去买点别的，咱们去露营吧！”
·
在家野营是个很好笑的概念，但这种乱糟糟的局势下，夜晚的都市并不安定，说不准难得的休闲就会变成一次无情的夜间加班。
不妥！本质想要给罗修一个可以安心休息放松神经的环境，这不就反了吗…
指挥使自言自语又使劲点头，搞得一旁的吉姆都困惑地怪叫。
室内干净整洁，温度适宜，不比郊外的森林阴风扰人。但即便环境如此理想，准备工作也完全没有怠慢。在“专家”指导下，指挥使先是认识了众多生存必备用品，还有它们的用法，后又狠狠秀了一把“扔出去就会自动展开”的新帐篷，不大的房间里像模像样摆满了野营地的装备，一切蓄势待发。
“在室内生火好像不太好？”
“那就换电磁炉吧。”
好笑指数在替换了酒精炉之后更加攀升，连提出建议的罗修都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炊火也无，干脆搬来个台灯，昏黄灯光把脸照得红红的，看起来还挺像回事儿。没什么氛围就打开音响，夏日限定的虫鸣蹦跳在四周，闭上眼就有了想象。
“不错，不错！”
指挥使张开双手欢呼，不幸半路碰到帐篷阻碍，才想起两人正盘坐狭小的空间里，围着假冒的野炊炉子，等着锅里的水沸腾，加热作为晚饭的罐头。
实际上罗修也提议直接加热下冰箱里的饭菜，玻璃盒的版本更加可口些，但指挥使执意要品鉴“罗修自满收藏”的金属罐头，美名原汁原味体验野外露营。
于是挑选罐头也变成了一件正经事项。罗修解释原材料与口感，俨然罐头专家的态势，指挥使惊呼，无下限在这种场合吹捧知识面的丰富，而吉姆——吉姆口水都要下来了。
“吉姆说它全都要。”
“那你也得有那么大胃口啊！”
大小手轮番蹂躏小小怪物的头顶，只不过美食当前，聪明如它也就乖乖待着被饲主们抚摸。帐篷里热热闹闹，伴着咕噜冒泡的水汽，大家都在笑。
·
饱餐过后，空气里还弥漫着食品添加剂过度的香气。吉姆白天玩累了刚又吃了个饱，竟然睡梦里发出了类似呼噜的声响。指挥使闭起眼，呼吸重叠在一起，十足心安。
他们正并排躺在晴朗星空之下，大地绵延千里作为床铺，稳定的帐篷撑起安身处，隔离危险与寒冷。还有信任的人为伴，手臂靠在一起，自然而然的，整个人也都懒得软趴趴。
啪嚓——
“什么声音？”
“是不是音乐太响了，我去调整下。”
指挥使揉了揉眼睛，另一手拉住衣摆，示意大抵自己睡梦里错觉。虽然将信将疑，但被拽着也起不了身，罗修只得坐回了保温垫上。
很快塑料和布的摩擦没了动静，忽近忽远的背景音显得帐篷里里更加安静。只有偶尔像幻觉似的微响，偶尔刺痛听觉神经。
大概罗修听不到？那可能就和幻力之类的有关。指挥使翻了个身，睡袋吱嘎作响也无法挥去那断裂声的疼痛。像是冰块刺啦落入沸水，快速升温炸开坚固的冰壳，裂缝深入内核。只是声响似乎令人不安，更何况还在特定的人身旁，难道风暴里炸裂……然而罗修把手插进发丝，头皮摩擦与来自人的温暖，渐渐平复了指挥使无止境的胡思乱想。
晚安。
他那么说到，轻声而有力。
·
虽然夏夜，梦里却飘来雪。
雪落下来的声音鲜少有人听说。常人思及冰冷，只满脑子刮起大风。呼哧呼哧，无论什么都凌乱在风声之中。雪花不过细小冰晶结合，空气夹藏于颗粒缝隙之间，风一吹，又上上下下漂浮，轻盈若鸿毛。
那雪大概是没有声音的。冰晶在冲击波撞到耳膜之前，早就融化在手心，薄薄一滩透明的冰凉。
“在野外露营的话，和这个条件完全不能比较。”
“嗯。”
“只要天气干燥可以生火，很多事情也就能解决。”
“在室内生火还是不太合适，会被妮维桑抓起来的。”
那里在小声陈述，这里有一搭没一搭接着话，虽然语气里满是疲倦，但又一副不准备好好睡觉的样子。
“静不下心？需要喝点热茶吗？”
“热茶？”指挥使从睡袋里冒出头，灯光下罗修从阴影里掏出熟悉的保温瓶。
“想着加热可能麻烦，我提前准备了热茶。”
“罗修……或许会是个好妻子。”
“妻子？！”
“哈哈哈哈——”
变调的声音难得浮夸，分不出紧张还是羞涩，总之指挥使乐得见到罗修手抖，热水晃出杯沿。
强行活跃起沉闷气氛，是否有既视感，在很多个未眠的黑夜，同战友一起的打趣，那些艰苦的日子也被镀上彩色。
罗修或许没那么喜欢露营之类的事情，生存摆在头号位置，早就模糊了兴趣爱好的边界。与其说热爱，不如说这生存技能早就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区别于想象中的喜爱，更近乎于本能。
但不得不承认，士兵现在庆幸自己拥有这份特殊。在这交界都市，特殊怪异也能变得有价值，会拥有眼前笑容一样的光。毕竟，这座城市里有温柔而平凡的人，就站在一切异变的中心点上。
艳阳照亮白净的雪地，脚印湿滑小心跌倒。吱嘎，吱嘎，表里一呼一应。士兵抿起嘴，皱纹从眉心化开，或许不需要隐瞒的，他觉得地心深处传来的炸裂声响很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