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宵意识到最近神父有些不对劲。
        每周日的弥撒都是由巽来主持的。巽有许多刺绣繁复精致的祭衣，它们宽大而挺括，神父穿上它们，圣光就好像自衣服上的十字开始，穿过神父的身体而变得更强，将整个教堂照亮。而祭词也借由神父圣洁的声音传遍了教堂，即便是教堂最高处的尖顶也随着神父的声音共振。
        这是真宵的感受。他从来不敢进入教堂做弥撒，然而他又罪恶地向往着巽。因此他总是在躲在窗外的暗处悄悄看着巽，似乎躲远些，圣光对他的灼伤就能减轻些。
        巽似乎也了解这一切。每次弥撒结束后，无论真宵躲在哪里，巽总能精准地找到他，并带圣体给他。一开始真宵并不敢接下，但在巽的不断坚持下，真宵开始习惯于那块面包，以及与巽的愉快交流。巽身上那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也照耀到了真宵身上。
        巽也鼓励他一起来做弥撒，但真宵仍然拒绝了他。除了觉得自己会被圣光照耀得灰飞烟灭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然而真宵并不敢说出来。
        但巽最近变得奇怪了起来。真宵注意到神父在说祭词时开始出现一些小小的、难以令人察觉的停顿，而伴随着这些停顿的往往是神父的视线向他的方向微不可察的一瞟。此外，弥撒之后的见面也变得简短起来。真宵十分担忧这些变化是否和自己有关系，又或许是他的肖想已经被巽发现了。
        恐惧于这样的可能性，真宵小心翼翼地询问巽自己是否过分叨扰。巽听到他的问题后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脸上又浮起惯常的温柔笑意。
        “真宵怎么会这么想呢？如果真宵真的想要为我分忧的话，就请更加认真享受这段相处的时间吧。”
        阳光偷偷转移了角度，抚上了巽的半边脸。巽的紫色眼睛被阳光照得仿佛宇宙星云，头发和祭衣都披上了光做的纱衣，十字架也发着光，引导真宵放下心中愁绪。此时的神父在真宵眼中，比起全然的圣洁，似乎更多了一丝蛊惑。

        真宵固然是信任巽的一切的，但他仍然无法放下心中的担忧。即便像他这样的存在想必不能为巽解决什么问题，他看着神父时心里还是偶而感觉到抽痛。他并不明白这种抽痛从何而来。即便神父好像又恢复了原状、好像是坚定了什么，他的痛苦却仍未停止。
        他自然是爱慕神父的。或许他对内心的爱慕仍不十分明了，也并不奢求获得什么结果。他所期望的只是能更长久地与神父相处——即便他没有意识到，但他的确是逐渐习惯乃至期待弥撒结束后的小小“约会”了。他既向往于与神父的见面，又为心中忧虑所苦，甚至每见一面这种苦痛就越发沉重起来。
        隔壁的孩子小忍在听真宵讲述了烦恼之后，瞪大了眼睛说道：“真宵大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是也！一个人烦恼不能解决问题是也！”
        的确如此。真宵想道。但即便是对他喜爱的小忍，他也无法将自己内心的所有想法和盘托出，他又能与谁分担烦恼呢？
        那孩子看出了他的疑虑，虽然明白他有所隐瞒，还是咧开了嘴角，笑眯眯地说道：“在下认为真宵大人应当听从神的旨意是也！”

        神的旨意吗。
        如果是从前的真宵，他必然坚定地相信神的旨意就是让他消失乃至下地狱，但现在他的想法却悄然改变了。神父带给他的圣体，他都带着虔诚的心情吃掉了——即便这份虔诚或许不仅仅是对神的——而至今神也未曾降下什么天罚。他想要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被神允许，然而过往这些愉快的周日竟让他产生了一些可笑的自信心。也许神面朝他的方向时会闭上眼睛呢。
        真宵带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莽撞的自信，第一次进入了教堂。出于最后一点谨慎，他选择了晚上。然而看到教堂里竟然还有人在时，他飘忽的勇气立刻飞走了。
        巽垂着头，在黑暗中站在祭台旁。真宵进入时已经尽力隐蔽自己，但巽仿佛有心电感应般讶异地抬起了头，在真宵飞奔出去前叫住了他。
        “真宵？第一次在教堂里见到你。啊，请不要走！”
        真宵的脚黏在了地上。他抓住了门，颤抖着道歉。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不应该来污染神父您的教堂的——”
        “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真宵哦。真宵愿意来教堂，说明真宵开始接受自己了。真宵，来和我一起坐下吧。”
        即使身体在疯狂叫嚣着“快逃出去”，但此时显然是神父的言灵力量更强。真宵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巽身边。巽少见地没有看着真宵，而是望向祭坛，说道：“真宵这么晚来教堂，是想做什么祷告吗？”
        真宵细细地呼吸着，沉默着。
        巽又接下去问道：“最近感觉真宵时常愁容满面的，愿意向我倾诉你的烦恼吗？”
        明明平时那些糟糕的想法很容易就从嘴里溜出来，此刻的真宵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心中纷杂的情感把他塞得像个要爆炸的气球，又堵得他完全出不了声。
        “真宵，跟我来。”
        巽好像早料到自己得不到答案。他站起身，把真宵带到一间狭窄的厢房前。厢房被一块木板隔成两间，各自有一块帘子，仅够一人坐下。是告解室，那些自认有罪的人向神父告解的地方。
        “真宵去左边那间，我进右边那间。我会聆听真宵所有的苦恼，不作任何评判。”
        巽先走进了右边的告解室，拉上了帘子。
        真宵迟疑地坐了下来。告解室左边有个小窗子，但真宵只能看到神父模糊的影子。左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点烛火亮了起来，灯光从小窗子透了进来，于是真宵看见了自己攥紧的双手。
        神父的声音传了过来。“真宵，先跟着我说。
        “神父保佑我，因为我有罪。”
        “神父保佑我，因为我有罪。”
        对神承认自己的罪恶，这使真宵的内心反而安定了一些。
        “离我上一次忏悔已有……啊，这句可以不用说。……那么，真宵可以开始了。”
        实际上，离我上一次忏悔大概不过几分钟，只不过不是在这里。真宵默默想道。
        因为刚刚跟着神父说了一句，此时要开口好像容易了许多。真宵回忆着，缓缓出声：“我很喜欢弱小的东西。”
        “嗯。”
        “我喜欢他们弱小的，无力面对挫折的样子。我喜欢看到他们面对挫折时苦恼的表情。”
        “好的。”
        “我会帮助他们——也是因为这种喜爱。我喜爱他们无法独自面对困难的样子，也喜爱他们受到帮助后欣喜的表情。我很想把这些孩子们养起来，独自欣赏他们的可爱。”
        “嗯。”
        如果是往常，巽或许早就开始夸奖真宵，告诉他帮助别人是一种美德了。然而现在这样的不作评价，反而使真宵忍不住说得更多。
        “但是最近……在我发现神、身边的一个人陷入苦恼时，我发现我心中没有那样愉悦的心情了。我的心情好像也和他同步苦恼了起来。看着他出神的样子我的心就会跟着抽痛，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无法、不能、不配帮助他。”
        糟了，说出来了。真宵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却无法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
        “后来他的忧愁消失了，我的却没有。我发现自己产生了更多不应该有的期待。我希望能够分担他以后所有的忧愁，我希望能够长久地陪伴他，我甚至梦见自己为他穿上祭衣。我知道这是罪恶的，但醒来后我却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反而试着把这种幻想赶出去时，我会觉得格外痛苦。”
        真宵逐渐说出许多自己平时都没有想过的话。他内心无比明了，这些话都是真的。
        他抽泣着，忍不住捂住脸，跪了下去。
        “神啊，救救我……”

        面前的帘子突然被拉开了。真宵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神父站在他面前。此刻的神父高大得可怕，他的神情隐在黑暗里，只有眼睛有一些光亮。
        接着神父猛然吻住了他。
        这绝不是安慰性质的吻。真宵感受到了神父急促的喘息，仿佛无数次忍耐之后的突然爆发。巽半跪着捧住真宵的脸，一直将真宵推着顶着，直到他的后背靠上告解室的座椅。
        某一刻真宵觉得自己快被神父吃掉了。
        巽在真宵彻底缺氧前放开了他。有那么一瞬间，真宵觉得神父会突然醒悟过来，推开他逃走——即便如此今晚也值了。但神父没有。
        巽抱住了真宵。他把头埋进了真宵的肩膀，与其说是他在安慰真宵，更像是巽在寻求真宵的安慰。他轻声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看到了真宵对我的担忧。我之前的苦恼，正是因为……
        “因为我发现我爱上了真宵。一开始我也对自己说，这是不被允许的。但是看到真宵为我的忧愁而忧愁时，我突然就有了决定。我需要真宵。”
        巽感受着怀抱里完全僵住的身体，抱得更紧，接着说道：“当所有人都向神父告解时，神父将不仅向上帝告解，也会向真宵告解。
        “真宵，分担我的苦恼吧。”
        那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回抱住了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