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生永梦那晚临时被拉去旁观辅助了一场急救手术，作为初出茅庐刚刚转正的新手医生，他十分自觉地等到手术的所有后续都被安排妥当之后才下班回家，被摁亮之后丢进外衣口袋的手机银幕上闪烁显示的日期已经又往后更新了一天。

深沉夜幕笼罩下的城市仍有灯火点缀，但他骑着机车从医院一路到家，所见人影寥寥，四周静谧无声，这是白日里的繁华都市片刻都难得的安静，因而即便是骑着机车一路飞驰，他也忍不住放空了思绪。

身体还残留着高强度手术工作后的疲惫，宝生永梦稍稍扭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脖子，感受到了脖颈处艰涩的酸痛感，便想着到家之后要去冲个热水澡以洗去疲乏，再上床入睡。

他转动钥匙握着把手拉开门的时候，不出意外地看到自己家里漆黑一片，唯有玄关的拐角处透过来一点隐约的光亮。

是帕拉德。

帕拉德听到了开门声，当即就放下还在进行中的游戏，跑到玄关欢迎他，张开双臂，笑着说：“欢迎回来，永梦。”

宝生永梦打开浴室的喷头，在淅沥落下的水声中，隔着一扇门听到了厨房传来的摆弄陶瓷餐具的动静。

后来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就看到帕拉德把做好的饭菜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那人坐在椅子上，双肘抵桌，十指交叉放在颌下，微微仰头看着他，笑容仍是纯粹而真挚的，宝生永梦则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感受到了一点饥饿。于是他坐下，双手合十行礼致意——“我开动了”。

帕拉德把用过的餐具放进洗碗机里，将一切收拾妥帖，刻意放轻脚步后走进那个属于他的房间。彼时宝生永梦已经躺在床上许久，听到隔壁房间的锁销合上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朦胧之中，他却想到一件事，帕拉德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身为病毒的崩源体们并不需要睡眠，帕拉德本人也没有对睡觉一事有强烈的意愿和兴趣。曾经他和poppy、檀黎斗他们一同待在CR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是彻夜未眠。

帕拉德喜欢在夜晚和poppy一起合作组队玩游戏，但在夜深人静时分，仅仅是按键的声音就足以让人烦躁。

因而还保留着正常人类作息的檀黎斗在连续被打扰了一个星期后终于发出了抗议，宝生永梦也是在这个时候提出让帕拉德同自己一同回家的。

说来有些好笑，在得知帕拉德是从他体内诞生的崩源体后，宝生永梦就一直觉得自己要对帕拉德负责，他认为自己对帕拉德有着、一个人类对寄生在他身上的病毒应负的责任。

他甚至一度认为帕拉德曾经走偏的道路是因为缺少自己这个寄生者的指引，因而自帕拉德来到CR之后，他都在有意无意地让帕拉德去更多地接触人类，接触人类生活与人类社会。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宝生永梦才发现已经现如今年逾六岁的帕拉德，在一些常识方面匮乏得可怕。

帕拉德向他坦言过，自己对人类社会的了解大多基于游戏，从宝生永梦那里得到的一点记忆，以及曾和他结盟不久的檀黎斗。

游戏里自然会还原很多现实生活中的生活细节，但更多的是夸大和虚化，这也正是游戏的卖点和特殊之处。

绝大部分完成体崩源体所拥有的人类记忆都十分模糊，而作为被手术剥离而非正常分离的崩源体，帕拉德从宝生永梦处获得的记忆更是零碎而稀少。

至于檀黎斗，宝生永梦忍不住叹了口气。时至今日宝生永梦回想过去，也仍会感慨过往檀黎斗的难缠和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和出发点的不可理喻。檀黎斗超越时代的天赋让他拥有了自命不凡的资本，却也让他格外与众不同，乃至离群索居。宝生永梦偶尔深入地想想，也会觉得檀黎斗实在太孤独了，哪怕那个人曾不止一次地站在宝生永梦的面前大放厥词要杀掉他自己。

而这样的人，又能传输给帕拉德什么呢？

帕拉德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六年了，但他的很多时间同样也是在戒备和孤独中度过。

作为第一个孕育培养现身的崩源体，帕拉德的本质自然也是病毒，尽管他总是以人类的姿态现世，但他对人类这个和他外形相似的物种观感复杂，并始终明白彼此之间隔着天堑一般的鸿沟。

帕拉德在现世游荡了一年有余，才终于遇见了在檀黎斗的布局谋划下因为“零日事件”成为完成体的格拉菲特，他才拥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伴。

最初的时候，他和格拉菲特只是单纯地想要增加获得更多的同伴，但总是不得其法，即便崩源体们占据着生物结构上的绝对优势，他们也很难真正意义上的战胜人类。

后来帕拉德选择和隐藏在一切背后的檀黎斗接触，于是他得知了假面骑士编年史的存在，接着他更正了自己的行动计划——他想要假面骑士编年史现世。

他想要作为假面骑士编年史这个游戏的主角，和宝生永梦对决，与宝生永梦一起玩这个游戏。

这是他从宝生永梦那里得到的唯一清楚的东西，这是宝生永梦年少时的愿望，帕拉德亦是诞生于这个愿望，年少时孤单无伴的宝生永梦总是渴望着有一个能一同游戏的伙伴。

只不过这些都被后来的宝生永梦遗忘了罢了。

所以，当宝生永梦再度向帕拉德伸出手，展现出愿意接纳的意愿和姿态时，帕拉德也毫不犹豫伸出手回应。

宝生永梦教他人类的种种生活习惯，教他去适应人类社会，他便笨拙地跟着指引去贴近、了解人类。

他本能地认为宝生永梦是更亲近、喜欢人类的，所以他逐渐收敛起了崩源体与人类不同的一面，到现在，他似乎已经与一般人类别无二致。

正常与宝生永梦一起去CR上班和下班回家时，帕拉德也总是乖乖地坐在机车的后座。规规矩矩地带上头盔，把修长的双手圈定在宝生永梦的腰上，依偎着，距离近到能感知到彼此的温度。

他也开始进食，同宝生永梦一样地吃人类的食物，当镜飞彩在CR里享用甜品的时候，也会嬉笑着凑上前去抢着分食一块。

宝生永梦曾问过一次帕拉德，崩源体的身体能否尝到食物的味道，他们能真正吃到东西吗？

帕拉德非常平静地回答了他，不能。然而话音一转，他又笑着靠近了一点——

“只是看见永梦吃那些食物，我也会想要尝试一下。”

宝生永梦曾经将这归结为帕拉德稍显幼稚的好奇心，可现在回想，才意识到这确然是帕拉德尝试。只不过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他想要靠近宝生永梦，他察觉到了宝生永梦隐藏着的意图和私心，却也毫无芥蒂，甚至主动迎合。



宝生永梦作为职业医生的生涯逐渐步入正轨，越来越多的见习手术安排让他有时要到很晚才回家。

帕拉德也从未抱怨，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等他，有赖以身为崩源体近乎犯规的视力，天黑之后的帕拉德玩游戏也不需要开灯照明。

于是在很多个晚上，宝生永梦那间曾经的单人公寓里都漆黑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只有走到屋内，才能看到闪烁着的电视荧幕，听到此起彼伏的游戏手柄的按键声响与被刻意调低调小的游戏声效。

而当帕拉德了解到宝生永梦熬夜加班的辛苦后，他甚至开始学习准备夜宵。

一开始只是简单地加热外卖，直到后来有一次帕拉德偶然看到了宝生永梦的月末开销单，他就一声不响地跑去和西马妮可学习厨艺。西马妮可讽刺他是宝生永梦的私人保姆，奇怪的是按照帕拉德的性格居然没有反讽回去，他只是眼神平静地看向西马妮可刚刚打包的那份双人便当。

接着被炸毛的西马妮可气呼呼地狠踩了一脚。

又在某一天晚上，帕拉德用自己亲手做的宵夜迎接了回家时满身疲倦的宝生永梦。

那个时候的帕拉德只是看着宝生永梦狼吞虎咽地将那些食物拆吃下腹，笑容就不自觉地放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个亟待夸奖的孩子。

于是宝生永梦在进食完毕后非常郑重地向他道谢，帕拉德却绕到餐桌的另一边，蹲在椅子背后，伸手拢住他，“永梦的话，不需要向我说谢谢哦。”

宝生永梦感受到了身后人温热的吐息，崩源体的拟态在仿人方面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他有些犹豫地把手搭放在了帕拉德的手上，像是从未如此清楚地感知到帕拉德的存在，沉默了一会儿，又无比坚定地开口：“不，帕拉德，我真的很感谢你。”

同时，公寓里的日用品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数量增倍，牙刷、簌口缸、水杯诸多等等，还都是双人同款的那种。

无论如何，从现在来看，帕拉德作为“人类”的生活早已和宝生永梦纠缠不清。



第二天宝生永梦照常去CR上班，精神却格外萎靡，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poppy一路小跑着过来关切询问：“永梦，你怎么了？昨晚又加班做手术了吗？”

宝生永梦有些困难地抬高视线去看她，“嗯，昨天晚上被井上医生叫过去帮忙了，下班回家晚了点。”

如果是镜飞彩在这里的话，闻言一定又是嘴硬心软的嘲讽：“研修医你果然还差得远呢。”

然而镜飞彩今天并不在CR里，他被镜灰马拉去会诊去了，毕竟是远近闻名的天才外科医生，镜飞彩在CR以外的工作量绝不会比宝生永梦轻松。而帕拉德也被九条贵利矢拉着去出外勤，顺带还带走了檀黎斗，按照九条贵利矢的说法，是给神明大人放放风。

因此今天的CR格外空旷，只有宝生永梦、poppy，以及恰好过来拿相关资料的花家大我，不过嘛，也没有什么差别就是了。

花家大我把一杯咖啡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拉开凳子坐在了宝生永梦的对面，挎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想要作拯救患者笑容的医生，首先就要学会适应这种生活。”

宝生永梦小声地道了声谢谢，把咖啡往自己方向移近了些，没有立即喝下，而是盯着咖啡浮在表面、正在渐渐减少的气泡，反驳说：“我已经在学会调节适应了，只是昨天晚上我失眠了。”

“失眠？！！”

poppy也一把拉开凳子坐下来，一脸担心地问他，“永梦这两天有什么烦恼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道：“是因为，帕拉德的事吗？”

宝生永梦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poppy撇了撇嘴，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果然，是帕拉德啊。”

“他是不是很不听话，就像黎斗，别人说的话从来不听，你叫他做事总喜欢和你对着干！什么嘛，简直就是小孩子！”

宝生永梦侧头看过去，就看到poppy气得鼓起的侧脸。他其实很想解释说帕拉德很乖很听话，但此时的话语权已经被花家大我夺过了。

习惯冷酷无表情的前黑医此刻皱着眉头，难得赞同了别人的意见：“不就是小孩子，擅自闯进别人的生活打乱别人生活的步调，还一点都没有要为此负责的想法 。”

虽然他未指名道姓，宝生永梦知道，这说的是西马妮可。

回想起妮可的性格平日的言行，以及她与花家大我相处的生活细节，宝生永梦有些讶异，原来花家医生平时看起来无动于衷，实际上也在为这些烦恼。

而就在宝生永梦溜神之际，话题已经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poppy又接过话，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能指望他替你考虑吗，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你只能替他收拾烂摊子，最后他还要和你生气！”

于是接下来宝生永梦被迫听他们两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明明是一开始是在询问他的烦恼，最后却变成了宝生永梦听他们诉苦。

最后，poppy一锤定音总结上文，“嘛，总而言之，永梦有时候也可以适当表现出不高兴，这样帕拉德才会知错。”

花家大我却不以为然，嗤笑了一声，就不知是怀疑依宝生永梦的老好人性格能否做到因此生气，还是质疑帕拉德会因为宝生永梦的生气而听话。

反正，西马妮可是不会。

宝生永梦这时候才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其实，帕拉德还挺听话的。”

“诶？？！！”poppy吃惊地瞪大了眼。

然后，又换做他们听宝生永梦阐述帕拉德在被接回他家之后的一系列变化，听得poppy又鼓起了脸，语气羡慕嫉妒得很，“真是的，永梦，帕拉德这样还不好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啊！”

花家大我则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些东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宝生永梦一眼：“你在担忧什么？”

宝生永梦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泄气，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帕拉德自己，他是否喜欢这样的改变。”

他看了看刚刚还在和他大诉苦水的两个人，斟酌着说：“我很羡慕poppy你和大我医生，毕竟，黎斗先生和……”出于一些广为人知的原因，宝生永梦打量着花家大我冷峻的神色，理智地选择省略了后面的那个名字，“起码能表现出他们真实的想法，你们能了解到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可是帕拉德……”宝生永梦苦恼地扶额。

花家大我表情十分不以为然，但他还是把椅子转了个方向，看着苦恼不已的宝生永梦，“啧，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和他说呢。”



那天下午宝生永梦没有接到额外安排，就正常地下班，离开医院后跑去了幻梦公司的新品发布会，买下了一款刚刚推出的游戏。

虽然他觉得小星作的游戏开发能力还有待提高，但作为幻梦公司的忠实游戏粉丝，无论是宝生永梦还是帕拉德，他们最喜欢玩的依然是幻梦出品的游戏。

他回到家时，和九条贵利矢一起出外勤的帕拉德还没回来，宝生永梦也不急，就耐心地坐在沙发上等，就像往常帕拉德所做的那样。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帕拉德才出现在他面前。

“永梦？”帕拉德看到等待他回家的宝生永梦时有点惊讶，但他很快被宝生永梦放在沙发的另一侧的游戏吸引去了注意力。他迫不及待地扑到沙发上，拆了包装把东西拿出来，眼神灵动而雀跃，笑容也远比平时要灿烂得多。

“帕拉德，”宝生永梦向他发出了这样的邀请，“我们来一起玩新游戏吧！”

他们接连不断地玩了十多把游戏，宝生永梦和帕拉德在这方面总是势均力敌的，这次也不例外。只有在最后一把，帕拉德才以微弱的优势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平局。

帕拉德把操作手柄放在一边，侧身看着他，嘴角咧得很大很开，忽然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改换了神情一脸担忧地问他：“永梦，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先去休息？”

宝生永梦确实累了，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好觉，今天也思绪复杂地想了很久，虽然没有被安排什么繁重的工作，却依然是满身疲惫，但他说：“我很开心哦，看到帕拉德玩游戏玩得这么开心，我也很开心。”

说着，他又伸手去拉帕拉德的手，双方十指交扣，掌心相抵，最贴近不过，最亲密不过。

他就这么看着帕拉德，看见崩源体脸上一个个接连变化的表情，对于涉世未深的崩源体而言，这样的神情已经足够复杂。他的语气温柔又坚定，“帕拉德喜欢玩游戏对吗？”

帕拉德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思考着也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忠于己心，“嗯，我喜欢玩游戏，我更喜欢和永梦一起玩游戏。”

宝生永梦笑着说：“那样的话，帕拉德想玩游戏的时候可以和我说。或许我有时候会很忙，但我保证，当我空闲下来有精力的时候，我会和帕拉德一起玩游戏的。”

帕拉德猝不及防地抬起头，他明显对这个承诺十分高兴，却习惯性地去考虑衡量了别的东西，只好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真的。”宝生永梦直视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修饰和虚伪，“帕拉德尽管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必考虑那么多，也不必勉强自己去做，我也会为帕拉德高兴的。”

话说到这里，帕拉德才终于理解了宝生永梦的意思和想法，于是他轻轻地摇头：“永梦，我一直很高兴，我做的这些改变都是因为我想要和永梦一起生活，能做到让永梦开心的这件事本身就能让我很开心。”

宝生永梦怔了怔。

看着宝生永梦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帕拉德也笑了：“永梦，我现在想做一件事情。”

“帕拉德？”

帕拉德伸手揽住宝生永梦肩膀，进一步拉进了距离，紧紧扣住彼此十指相合的那只手，然后凑了上去——那是蜻蜓点水一样的一个吻。

“永梦，我很高兴哦。”

他如是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