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白木质纹的门店，简洁的只有Alain Ducasse这几个浮雕字母，从透明玻璃里隐约看出松散有致的桌椅和内部温馨的装修格调。穿着纯黑色燕尾服的年轻服务生站在门口朝着王耀微微一笑，鞠躬引着他进门，阳光朝气的五官上看起来很是舒服，棕榈发色微微泛着些深红，王耀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也许是发现了王耀的目光，青年露出雪白的牙齿绽放一个格外灿烂的微笑，眼神直视着王耀，礼貌而温和地问，

“您是想要靠窗的？还是角落的位置？”



“我要那个！”接话是阿尔，他对这家店了如指掌，最好的位置便是坐在廊柱后方的座位，远离喧闹醒目的门口，靠近窗户又不紧贴，周遭人谈话能微弱地落在耳朵里，却不吵杂，旁边有立体盆栽和廊柱的遮掩，不引人注目，方便用餐和聊天。



王耀想坐在窗前，他喜欢这家店简洁温馨的布局，落地窗外是伦敦的市中心，靠近白金汉宫和海德公园的昂贵地价造就了全然不同的城市夜景，闹中取静的绝佳地段。马路上行色匆匆的西装白领们迈着稳重的步伐带着都市人的气息来来往往，王耀很喜欢这种感觉。也许是表情出卖了他的想法，在他们就坐之后，那个服务生弯腰对王耀有礼貌地说道，“窗边的座位通常都被提前预定了，如果先生你喜欢城市夜景，可以早些时候拨打餐厅的电话。我推荐倒数第二个靠近窗户的位置，那里的街景是最好的。”



他用着平缓的语调微笑着说，一边将手上抱着的三份菜单，一一展开放置在每个人的座位上。



王耀微笑着点点头，眼前的青年很讨喜，有着一双善于抓住细节的眼睛，自始至终保持着温和有礼的态度，以及那张俊美迷人的脸庞，有点像画报上的模特，王耀心里痒痒的，他喜欢这种长相，尤其是这种笑容灿烂的男人。



顾虑着此刻还在场的阿尔和王嘉龙，王耀只是淡淡的扫了青年胸前的名牌——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Fernandez是西语文化常用的名字，到底是西班牙人还是巴西或者阿根廷呢？王耀一边想着，一边翻阅着菜单上的前餐。比起另外两个吃惯西餐熟能生巧地报出一堆名词的人，王耀还在纠结菜单上一些奇怪的用料。



伦敦的西餐厅贴心地考虑到不同种族人群的饮食习惯，所有菜都会标注食材和用料，但是奶酪鸡蛋鹿肉这种……一看就是很黑暗的搭配啊。

王耀皱着眉头翻阅着下一页。



也许是这般慢条斯理的举动引起了阿尔的不耐，他用手指敲了敲王耀的头，一把抽出他的菜单，双手举着菜单将内容朝向王耀，随后流利地背出了每道餐的好吃程度。



“别选马卡龙，甜得发腻，你应该知道伦敦人的食糖等级。呐，你看这个小牛排配的是house wine，他家自己酿的酒一直是各类配菜的精妙之处，你点这个肯定不瞎。还有这个龙虾肯定是要吃的，这里的搭配你可以自己选，house wine可以搭，朗姆酒、芝士、萝卜汁、海藻汁都能搭，如果你喜欢主食也可以加通心粉和土豆。”



王耀朝他眨眨眼睛，笑了一声，指了指安东尼奥“喂，你抢了别人的活。”

他双手往后一甩，靠在椅背上，干脆地听从了阿尔的建议，想想对方这么滔滔不绝不厌其烦的介绍，王耀决定相信阿尔这张吃遍世界的嘴巴。至于一旁的王嘉龙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点完餐，直到等餐的时候才默默地说了一句中文。

“他说的，我觉得都很难吃。”



“啊？”

王耀一愣，自家弟弟和他保持高度一致的口味，能让王嘉龙嫌恶地表示难吃的东西应该是挺致命的吧。他有点埋怨地撇着嘴，“你干嘛刚刚不说？”



“没必要，即便好吃，今天你也不会吃下的。”

王嘉龙扫了王耀一眼，对方不解而困惑的表情一览无余，可他不打算解释什么。坐在旁边的阿尔一拳敲上他的胸口。



“你们在说什么啊？干嘛要用中文讲话啊！”

“我们在说，你点菜很有品味。”



阿尔半信半疑地看了王嘉龙一眼，他转向王耀，只见对方也是淡笑一声表示同意，他才继续说道，“我从来没听过贺瑞斯讲中文诶，你这口音我还以为你是土生土长的伦敦华裔。”

王嘉龙眉毛一挑，调侃道，“你这口音，也像土生土长的密歇根人。”

“喂喂喂！老子讲话有那么土吗？”阿尔一直自诩加州阳光小帅哥，怎么可能是密歇根那种只有玉米地的大农村土气男！



“注意点，你们加州人要是歧视可得判大罪的。”

“可恶！这可是在伦敦。”

“那我替伦敦人先歧视你。”

“滚，你又不是……”



听着对面两个男人毫无营养的互相讽刺调侃，王耀撑着下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他喜欢小龙此刻带着机灵和幽默的表情，也喜欢阿尔喋喋不休却欢笑不断的个性。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让他渐渐放下紧绷的心情，就算当前餐端上来，他啃着味道一般的蒜香油炸面包也觉得美味极了。



“我的觉得这虾没你做的好吃。”阿尔点了一道炭烧海虾，上面是酱汁很像加泰罗尼亚的风格，味道很浓郁，不过他好像更喜欢王耀做的那道椒盐基围虾。傍晚他从饥饿中醒来在厨房翻了一会儿，发现了昨晚吃剩的菜肴。默克拦着他说有些被打翻了，有些动过筷子了就没让他吃，只给了当时还干干净净免遭口水侵袭的基围虾。他饿得不行，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会儿就抱着碟子吃了起来。



之前生病的时候，他吃过王耀做的食物，也许是出于看护的缘由，食物的味道略显清淡，但是就那几碟小菜让他回味了挺久的味道。



他刹那间想起那时候王耀神情黯然地问他自己是不是很无趣。他当时怎么答得这个问题？好像说的是安稳吧。其实这个男人，身上一直散发着一种家的温暖和包容随和的温柔。

就像那几道家常小菜，总让人不经意地怀念。

他咬着唇，于心不忍起来。



“要不我们回去吧，我吃饱了。”

“啊？”



王耀愣住，他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让他坐下，“你发什么神经，刚吃块虾你就饱了啊。”

“不是……我觉得……”



阿尔话音未落，入口处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容。王耀见到服务生弯着腰领着一位漂亮优雅的女士走到靠近门窗的位置，跟在身后的穿着笔挺帅气的男人拎着好几个购物的纸袋跟在她后面，男人少见地带着圆框的棕边眼镜显得成熟稳重，身上黑色竖纹的西装一丝不苟略带禁欲的气质。

王耀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搭在阿尔肩膀的手指愈发用力，可神色却冷淡得毫无感情。



阿尔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暗叫道糟了。

而王嘉龙并未回头，自家哥哥所有的表情，动作，一切细节落在眼里，他清楚正餐已然上桌，捧起红酒杯小酌了一口，就像他点的不是牛排，而是黑猪肉，那种不带醇香干脆的烤肉味道才是他的喜好。



王耀收回手，他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放下手中的刀叉，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注视着窗前的那对情侣。



刚刚阿尔的反应全然解释今天的局面，他作为戏中一员，该如期上演这场表演秀了，既然他们选了一个好位置要自己观赏，那就一秒不漏地看完。

他坦然接受，或者说，不坦然又能怎样呢。被迫参演已然上台，他硬着表情，冷着心也要享受着略显惨烈的画面。



时针走向九点，又或者早有人准备，小提琴悠扬的声音恰好响起，配合着舒缓悠长的钢琴曲，那个帅气的金发男人，朝着服务生招了招手，一束娇艳欲滴香气扑鼻的红玫瑰递到女人面前，那玫瑰的颜色很正恰好映衬着她今天用的口红。

王耀的位置恰好能将女人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只见棕色卷发的女人撩了撩发尾，伸出食指指尖勾了勾对面，金发男人直起背脊靠向她，于是女人淡笑地亲吻了他的脸颊，唇齿留香轻描淡写，很是迷人。



“亚瑟，你今天很周到。”

“CC，这只是第一份惊喜。”

他捧着花给递到她的面前，牵起她的手背，印上一吻，绅士风度一览无余，周围也有几桌不忍侧目，如此俊男美女实在养眼。



王耀笑了一声，他举起红酒杯一饮而尽，一直站在旁边的安东尼奥走上前替他斟酒，王耀见着那新酒才占着高脚杯的十分之一，摇了摇杯子对着安东尼奥说，“倒多点。”

男人手上捧着餐布握住酒杯小心翼翼地又添上一些，却见王耀继续摇头，“继续。”

安东尼奥愣住手却没有停下，他注视着王耀和方才截然不同丧失血色的冷淡面容，忍不住出声, “Pauillac的后劲很大，你确定吗？”



王耀见着红色液体已经占据杯量的三分之二才点点头。



这场面让阿尔在对面坐立难安，他刚想说话，只见王耀不悦地扫了一眼，“别讲话。”



在这个位置能听到对话已经很不容易，钢琴曲几乎掩盖了那对情侣调情的声音，直到长达十多分钟的演奏结束王耀才能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之前杂志的谈话，我有仔细地看。”



女人略微吃惊，瞪大了眼睛，用纸巾捂住嘴唇，“那只占很小的一个角落诶。”

“没事，我有记下来啊。”



亚瑟晃了晃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前的女人非常的漂亮毫不亚于那些闪耀的电影明星，在佛罗伦萨长大的背景熏陶出独特高雅的穿衣品味，再加上血液里还流着西班牙人的性感火热，完美的身材驾驭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这样的女人注定活在摄影机下。因此不管是街拍还是棚摄，找上她的人一直络绎不绝。



“你很用心。”

女人笑得眼角弯成了月牙，她身边从不缺献殷勤的男人，但是亚瑟帅气逼人，又足够用心，追自己也有一段时间了，此刻烛火晚宴，浪漫惬意，不免有些怦然心动。



也许是看出对方眼神里不禁流淌的绵绵情意，亚瑟敲了敲桌子，服务生推着手推桌上前，端着盘子递到女人面前，却没有掀开盖子。

她瞅了一眼亚瑟，只见他挑挑眉毛示意她自己打开。



金色花纹彩釉的盘子上躺着一条精致璀璨的水晶项链。紫水晶雕刻成不规则的椭圆形，细致繁多的切割面折射出耀眼的纹路，虽然造型复古，但是很得女人的喜好。水晶不像钻石那般昂贵到无法负担，家境一般的亚瑟所能想出足够衬托心意的礼物便是这条水晶项链了。也是运气好，他很偶然得到这串水晶，卖家似乎急于出手大打折扣地卖给了他。



“这很像德米尼亚早期的风格。”



“恩，是意大利手工打造的。”



“怪不得。”女人露出雪白的牙齿喜上眉梢，她招了招手喊亚瑟过来，“帮我带上。”



亚瑟起身，走到女人身后，弯着腰将项链穿过她的脖颈，仔细认真地扣上。他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木兰花的浅香，沁人心脾，忍不住从后方抱住了她，只见女人伸出一只手向后摸了摸亚瑟的耳垂。



“亚瑟，这是第二份惊喜吗？”

“恩，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

女人这么答道，头已经回了过去，双唇送上，情人般缱绻而缠绵地吻着，窗外灯光闪烁室内却温馨宁静，她喜欢这份意外惊喜。而眼下这个吻不言而喻，她点头同意，回应着这份浪漫的恋情。



当亚瑟坐回位置，春风得意地主动牵过她的手，本想说些什么肉麻的情话，但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风格，于是他就这么牵着一点也不想松开。他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终于追到你了。”



“我很难追吗？明明才两个月嘛。”女人笑了一声，她柔软的手心静置在男人宽大的手掌中，一份久违的恋爱甜蜜泛在舌尖，她发觉自己忍不住想笑。



“也许这么说很自傲，但我确实没有追一个人追过两个月那么久。”

亚瑟坦诚于他的过往轻而易举的恋情，他的一见钟情太多了，多到数不胜数。



两个月。

王耀听着对话倏然愣住，本来拿在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洒在雪白的桌面和他的衬衫。安东尼奥连忙上前擦拭着桌面，王耀慌了神，徒劳的用手掌擦着沾满液体的杯脚，这模样很是滑稽，青年立刻递过一张崭新的手帕，“先生，你可以先去卫生间清理，这里我来负责就好了。”



“哦，好。”王耀站起身，那粘着红酒的衣服湿润地贴在他的小腹上，微凉的触感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走到洗手池前，王耀看了看镜子的自己，摸了摸额头咳嗽了一声，干脆地脱下衬衫对着洗手池用力的搓洗着，直到背后传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别洗了，红酒印洗不掉。要用洗衣液。”

“你很有经验。”



王耀听到却没有回头，他停住手，见着衣服湿了，拿到烘手机下面反复换着面的等着烘干。



“你不冷吗？”

“不冷，高级餐厅的温度很适中。”王耀轻笑了一声，“不过我怕有人进来看到一个半裸男会被吓到。”



见着衣服烘得差不多，王耀披上身，低着头缓慢地扣着纽扣，所有的举止都是慢条斯理不急不缓地，阿尔见不过去一把抓住王耀的手腕。

“喂，你很生气吧！”



“还好。”



“你别这样行吗！生气就表现出来啊！”



王耀抬头，不耐烦地眨了眨眼，他哼了一声，“现在这一切不是如你所想吗？还需要我表演生气吗？”



阿尔又或者是王嘉龙，早就知道今天有这场浪漫的庆生会，亚瑟筹备已久，而他们也期待已久，王耀心想自己的表情够不够愚蠢，不然哪满足的了他们的期待呢。



“我知道你现在责怪我是故意的，我承认我确实抱着看戏的想法，我一开始只知道亚瑟要请西莉亚吃饭，但是我并不知道亚瑟追她有……”



“喂，别说了。”

王耀摆了摆手，表情冷淡充斥着索然无味。



“不，我一定要说！”阿尔语调激动，不知为何，他看不下去王耀此刻隐藏的愤怒和不甘，就像半年前那般退让一样，他生气于对方的一声不吭，也不屑于这个人的予取予夺。



就算吧。

就算王耀是无聊的要死，但是他值得被亚瑟认真对待。



阿尔顺手拿过洗手台前装饰用的一盆欧石楠，端在王耀的手上，“如果我是你，我就把这盆东西砸到亚瑟的头上。”



王耀皱紧眉头，他看着手上这盆花草，嫌弃地开口。“你这个人很幼——”



“幼稚？你觉得是幼稚吗？任何人都有表达愤怒的权力，你以为你的隐忍会换来对方的感动和后悔吗？不会！既然对方背叛了你，既然浪费了你的感情，就是不可原谅的。谁的真心不是真心，是我的话，我宁愿要这个人恨我一辈子。”



阿尔情绪激动地一口气讲完，他的暴力主义听得王耀一愣愣的，在高级餐厅砸亚瑟一头花草听起来似乎是不错的报复行为。



“今天的事情我道歉，我不该带着玩味和隐瞒的心态，可我也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一切。你听着，我是说过你这个人很无聊，很没意思，很老土，但是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你值得享受真诚的感情，你值得拥有这世间最好的男人！你听到没？我需要你的愤怒，我需要你想要得到一切的决心。我不想见你在这边洗什么破衣服！”



王耀注视着阿尔灼灼的眼神，他说得面红耳赤不能自已。那宽厚的肩膀随着他每个单词的迸出而颤抖着，胸腔鼓起澎湃激昂，王耀恍惚觉得眼前的镜头被放慢了十倍，阿尔的话一字一顿钻入耳里。



你值得。

你值得。

你值得。



王耀微微一笑，心想这排比用得真好啊，就像一场蛊惑人心的演讲。

他走上前一手握紧了那盆植物，一手拥抱了阿尔弗雷德，贴着阿尔的耳朵小声地说道，“乖，你别气啊，我会愤怒的。”

随后他脚步轻松走出洗手间，他穿过布局精巧情调十足的大堂，一步步地靠近那个靠窗的位置。



西莉亚面对着他的方向，显然已经认出来他来，她朝着亚瑟说了一句王耀。

金发男人愣住，他僵硬着身体回头，只见王耀趁着一张脸端着一盆装饰植物站在他眼前，他支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甚至连起身都做不到。反倒是西莉亚开口，她温柔带着笑意说道，“好巧啊，在这里遇到你。”



王耀回赠了一个笑容，他将植物高高地举起，悬在亚瑟的头顶，停顿了几秒，对方逃避了他的眼神，慌乱地举止和神情让王耀一时无可奈何起来。

亚瑟……

他喉咙干咳，红酒后劲果然上来了，面对着面，他竟然喊不出他的名字。



王耀知道亚瑟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还是留出了他许久未曾展露的灿烂笑容。

他捧着那盆欧石楠，越过他的头顶，递到女人面前。



“这是……柯克兰先生为你准备的第三份惊喜。”

“欧石楠的花语……”

王耀看着那白色花瓣顶端微微显露的粉色，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是专一的，忠贞的爱。”



随后他转身，带着长久以来悬在心上那份痛意和扑面而来的轻松走出店门，他没有回头，也不在乎究竟亚瑟什么表情。



阿尔啊，我觉得，比起愤怒来，这是一种解脱啊。



走出店门他忍不住撑了个懒腰，朝着站在门口对他鞠躬告别的安东尼奥，边笑边说，



“今天见到你第一眼就想说，你真的很帅。呐，我叫王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