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加？” 历在他身边说道。滑了一下午滑板之后，他们躺在草地上。

兰加注视着灰色的天空，星星刚开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怎么了？”

冬天来的很突然。学校里阳光明媚的日子已经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滑滑板的好天气。

“寒假你打算做什么？” 历有些害怕问这个问题。在他意识到之前，他们每时每刻都一起度过，他还没准备好改变这种状况。

兰加坐起来看着他。“我要和我妈妈去加拿大。”

“哦。”历的担忧变成了现实。他将手伸到脑后，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

“跟我们一起去吧……”

历立刻坐了起来。“你要我跟你一起去？”他转向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兰加急切地点点头，玻璃般的眼珠盯着他，迫不及待。

“我……我不知道。”历挠了挠脖子，犹豫不决。“我得问问我妈。”

兰加失望地垂下目光。“哦，对不起，我没想到……”他欲言又止，“我真笨……你当然会想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节。”

“不，不是这样的！”他连忙说，挥手否认，“我们不是真的庆祝圣诞节。反正不像美国人那样。”

“加拿大人……” 兰加纠正他。

历不以为然，“你知道我的意思……”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了片刻。

“兰加……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兰加抽了口气，眼睛闪着希望的光芒，点了点头。“我已经问过我妈了。”

“她就答应了？”历很惊讶。他从未见过兰加的母亲，而她竟然会允许儿子随便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朋友跟他们一起旅行。

兰加给了他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然后站起身，把他也拉起来。

“等等，我们要去哪里？” 他问道，看着兰加准备踏上滑板。

“去问你妈妈。”



“我回来了。”他们在门口停下，历脱了鞋进去宣布，“兰加来了。”

新鲜出炉的鱼肉和米饭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让兰加的肚子咕咕叫。他以前来过历家里很多次，不过大部分时间他们会在历的房间里看录像，或者在车库里维护滑板。历的妈妈出来迎接他们，戴着烤箱手套，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兰加一直认为她的眼睛里有某种温暖，让他感觉受到欢迎。然而，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有些焦急。

“兰加亲爱的，真是个好时机。我刚做完晚饭。”

“抱歉，我并不想打扰你们…… “他的微笑里带着羞涩。

“历，”她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继续说道。“你们男生帮我把桌子摆好，好吗？”

兰加跟着历走进厨房，帮他把所有东西都搬进客厅。

当他们准备好吃饭的时候，他在历的妹妹身边坐下来。妹妹仔细打量着他，对他笑了笑。

“你太酷了，不适合做历的朋友。”她笑着说。

“喂！我听到了！” 历在对面抱怨道。

兰加尴尬地笑了一声，等着上菜。他看着一对小妹妹在闹腾，历试图让她们老实坐在身边。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试图想象生活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家庭中会是什么样子。思绪飞回童年在加拿大的日子，回到那间小屋，他在那里度过了炎热潮湿的夏天，和他的表兄弟们一起玩耍直至父亲叫他们吃午饭。

“兰加，”喜屋武正惠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正把酱油递给他。他说了谢谢，往盘子里倒了一些。在开始吃饭之前，兰加决定说话。

“喜屋武太太，”他下定决心说，比他计划中的声音更大。“我想请你允许我带着历一起去加拿大旅行。”

她捧起自己胖乎乎的脸，转身看向历。他的眼睛正盯着他的食物。

历不想抱有太大的希望。他有个大家庭，就算他们家有大房子，生活富足，他也知道一张越洋机票实在过分了。

他不知道的是，兰加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

“你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 他解释道。”我爷爷以前在一家航空公司就职，我们的机票可以打很低的折扣。而且我有家人在那里，我们不需要付住宿费。”

历睁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历，你想去吗？” 她带着温暖的微笑问道。

“好啊！”他激动地叫出来，“是的，我真的、真的想去！”

两个男孩坚定地盯着她，她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好吧，你可以去。”

“耶！” 两个男孩立刻站起来击了个掌，无暇顾及她还要说什么。她摇了摇头，微笑着端上更多的食物。



-

“向我保证你不会惹事。” 告别的时候，喜屋武正惠叮嘱历。他们站在玄关，靠在一起，兰加的母亲在外面的车里等着他们。

“好的，妈妈。” 历揉了揉眼睛，然后和她拥抱告别。

“兰加亲爱的，请照顾好他，对他耐心点。这是他第一次在国外旅行。他会有点紧张，请忍耐一下。”

“天哪，妈妈！” 历涨红了脸，他急忙抓起自己的包，期待着离开。

兰加恭敬地鞠了一躬。“当然，我会照顾好他的。” 他向她保证。

“好的，再见。”历冲进门来，拖着兰加的一只胳膊。

走了几米，历放慢了脚步。他突然意识到，这将是他第一次见到兰加的母亲。他看到她高挑、修长的身体靠在车上。一张年轻的脸，几乎没有化妆，非常微妙而优雅的时尚感。

“那是你妈妈？”他低声说。“她看起来很年轻。”

兰加瞪了他一眼。“你这样看着她干什么？”

“别傻了。” 他说，他的脸颊现在比以前更红了。

“历！” 那位女性看到他们向她走来，就向他们挥手。“真高兴终于见到你了！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历一边向她打招呼，一边看着她灿烂笑容背后的完美牙齿。她首先按照日本人的方式向他微微鞠躬，然后向他伸出手。

“很高兴见到你。” 她用完美的英语说。

“很……很高兴见到你，”他用他能做到的最好的发音回应道。

兰加不怎么开心地瞪着她，“别逗他了，妈妈。说日语。”

她尴尬地笑了笑。

天哪，我又搞砸了！旅程甚至都还没开始！她想。帮帮我啊奥利弗！

“没事，我得习惯这个。”历安抚地笑了笑，“我们出发之前，你得教我几句英语才行！”



跨国航班漫长而辛苦。当他们下飞机时，他们已经饿的什么都吃得下（除了飞机餐），后背乞求着一张舒适的床。等到他们登上第二架飞机之后，兰加的妈妈欣慰地看到她的儿子和他的朋友坐在一起，愉快地从手机上观看滑板视频、或是看电影。上一次她看到兰加如此开心是什么时候了？想不起来了。即使在加拿大，他也不是一个善于社交的孩子。如果一年之前兰加问是否能够和朋友一起旅行，她是不会相信的。

几个小时、再加上一杯酒，她放松地在座位上睡过去。

当她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偷偷地看了看前面的座位。两个人都睡得很香，历的嘴张得大大的，毯子掉了下来，凌乱的头发散落在兰加的肩膀上。兰加的头一点一点地抵着窗户。她绕过去把枕头放在儿子的脑后，给历盖上毯子，微笑着去了洗手间。

直到兰加醒过来，才感受到历温暖的脸颊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视线划过历的面容，心脏漏跳一拍。历离的很近。太近了。他的脸颊温暖，呼吸轻而柔和，如同孩子一般，放松的手轻轻碰着他的膝盖。兰加的胃缩成一团，突然迫切地想要握住历的手。

他不假思索地将手伸进毯子下，轻轻地将手指与他的手指相触。心脏砰砰直跳，震耳欲聋，他害怕会把厉吵醒。

他听见历微不可闻的哼哼，闭上眼睛装睡。出乎他的意料，历的手也握住了他的。当他确认历还沉浸在梦乡之中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欢迎！”当他们抵达兰加的家，一位身材矮小的小老太太迎了上来。那是一幢古老的、砖砌的大房子。历的目光投向了挂在门上的花环，被苹果和桂花的香味与一些分辨不出的甜味分散了注意力。

他第一个走进门，迟疑了一下才脱掉鞋子，却发现在一个靠墙的角落里有一排长长的鞋子。兰加和妈妈对他笑了笑，他们脱掉鞋，跟着他走了进去。

兰加的叔叔帮他们拿着行李，带他们去他们将要住的房间。他帮把他们把行李放床边，告诉他们楼下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等他一走，两个人就立刻滚上床，好像找到了渴望已久的舒适一般。

“男孩们，”兰加的妈妈在门后敲着门，“你们可以等会再睡觉，先起来吃早饭了。”

两个人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拖着脚步下床下楼。兰加被厨房里传来的熟悉的煎饼和薯饼的香味弄得鼻子发酸。

奶奶和叔叔已经带着欢迎的笑容等着他们了。

“哇！”看到一沓沓的松饼，上面铺着黄油、滴着枫糖浆，兰加像个孩子似的开心地叫起来。

他们和兰加的家人一起坐在餐桌上，默默地吃着早餐。他们都累得要命，连饿都感觉不到了。

历听着兰加的母亲和他们的亲戚聊天，只听懂了一部分对话却听得津津有味。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兰加如此流利的讲英语，连他嘴唇移动的方式和眼睛睁大的样子都十分有趣。兰加有一双圆圆的蓝眼睛，和他的奶奶、叔叔一样。

突然，历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到身后的奶奶递给他一个杯子，里面是泡沫状的液体。

“这是什么？”他努力用上了自己最好的英语。

“蛋酒，”她笑着回答。

历点点头，像是明白她在说什么似的。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品尝着舌头上微微的灼热，陌生的味道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抱歉，这是酒吗？”

老太太捏着手指比划了一下，“就这么一点点。”

菜菜子捂住嘴，屏住呼吸，“奶奶！现在才上午十点！他还是个未成年！”

“哎呀，没事的。在我12岁的时候，我父亲经常在午餐的时候给我们喝掺水的酒。”

“谢天谢地，现在不是十九世纪啦。”兰加的叔叔开了个玩笑。



一吃完早饭，两个男孩就爬上楼休息去了。

“兰加，你的家人真的很酷。”历躺在床上说。

兰加闭着眼睛，“是啊，他们很有趣。”

“我不知道这里18岁就可以喝酒了。”

“嗯，这里有些省份是19岁。但全世界大多数国家都是18。”他顿了顿，打了个哈欠。“日本的饮酒年龄又是多少？

“20。”

“好吧。”

沉默持续了很久。历拿不准兰加是否已经睡着了。

“你想念加拿大吗？”他问。他转过身来，看到兰加耸了耸肩。

“有时候。”他说。

“那你觉得你还会搬回来吗？”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转过身以便看着历。他读到对方脸上的担忧。“但现在，我有很多理由留在日本。”

历欣慰地笑了笑。然后，他们都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才睡了三个小时，兰加的妈妈就来敲门了。

“兰加，历，”她喊道，“你们不能睡太久，要保持清醒才能把时差倒过来。”

“呜……”兰加低声哼唧着，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历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努力从床上爬起来。“兰加，我们走吧。我可不想让你妈妈再骂我。”

“再睡五分钟，”他用懒洋洋的声线回答。

历望着窗外，看到雪花窗帘后的雪山山峰，眼睛一亮。

“哇！”他倒抽一口气，走到窗边贴着玻璃欣赏景色，丝毫不介意玻璃上的寒意。“兰加！这也太酷了，我们去外面吧！”

兰加又把自己缩成一团，转到另一边去。历朝他跑过去，掀起被子，把他拽起来。他只好把膝盖凑到胸前，团成一个小球，防止暖气离开身体。

“兰——加——”历拖着长音，拉着他晃来晃去。

“停下，你的手好凉！”他像舞台剧一般的喊了一句。

历笑起来，冰冷的手从兰加的衣服下滑到了他的肚子上。兰加打了个冷战，用枕头把他推回去。

“你在干嘛？”他叫道。历愉快地看着他那张不高兴的脸，跪在床上跨过他，双手攻击着兰加的脖子。

“啊，停下！好了，好了，我准备起来了！”兰加哭笑不得地喊着，与历的手作了一阵斗争，终于把他从身上推到对面。他们又笑着打闹了一会，直到彼此的目光相交。笑容慢慢地消失，视线落到对方的唇上。

兰加能感觉到历激动的呼吸洒在自己的嘴唇，太近了，他害怕只要自己轻轻一动，他们就会碰上。

“兰加，历……”

当兰加妈妈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的时候，他们跳了起来。历冲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手忙脚乱地在包里找他的冬衣和运动服。

“我们去喝咖啡吧，”兰加突然提议。



等他们穿好适宜天气的衣服，兰加借了叔叔的车，载着历去了街角的一家咖啡店。停车场里有一个巨大的“Tim Horton's”【注1】的招牌。

“两份咖啡、加双倍奶和双倍糖【注2】，还有两份枫糖甜甜圈，谢谢。”历听见兰加在向收银员下单。

“我不太喜欢咖啡，太苦了。”历向兰加耳语。

“这个不会的，相信我。”

单齐了的时候，他们坐在角落里宽大的玻璃板旁的一张桌子上看风景。

“这个好甜！”历尝了一口饮料之后说道，“你确定这是咖啡吗？”

“主要成分是奶油、糖和水。不过没错，我很确定它有一些咖啡因在里面，有助于你保持清醒。”

“我想，我从来没有在一天内吃过两顿早餐。”

“我们是在度假，做什么都可以。”

他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这场大雪。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当一阵狂风吹走暴雪最后的痕迹时，有几道羞涩的阳光偷偷地照射过来。

“暴风雪的时候，在上面是什么感觉？”历看着雪山，若有所思地问。

“很可怕，但很刺激。”兰加承认。他的心头突然涌上许多回忆，喜悦和怀念的感觉在他胸口激荡。

“你觉得我会擅长滑雪吗？”

“也许吧。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悲伤。

历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兰加。你上一次滑雪是什么时候？”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兰加突然想起父亲和他从山上一掠而下的时候，胃里一紧。那段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一生那么长。

“我忘记了，”他漠不关心地说，“我现在更喜欢滑板。”

“你看，我一直在想……我们为什么不去……”

“好了，”兰加打断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喝完那杯咖啡我觉得精神好多了。我们去城里兜兜风吧。”

历看清了他脸上那种与己无关的微笑，想着自己说了什么让兰加脸色这么阴沉，然后跟着他回到车上。



tbc.



注1：Tim Horton's，加拿大的国民咖啡。

注2：double-doubles，即在咖啡中加双倍奶和双倍糖，加拿大经典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