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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里的夏天是要结束得早一点。
  有栖川帝统曾听理莺这么提过。虽然帝统隐约有海拔上升多少多少，气温就要跟着降多少的大概常识，但他并不记得细节。手里的骰子被高高抛起又落回掌心，帝统问理莺，有那么多吗，低6摄氏度？
  理莺失笑，告诉他每上升100米才下降0.6摄氏度，而且100米已经相当于二三十层楼的高度了，自己当前基地所在位置还没有那么高。
  那为什么夏天结束得早？
  为什么……仔细一想，似乎也只是小官的感觉。
  是嘛，既然是理莺桑的感觉，那就是这样了吧。毕竟理莺桑的感觉不会出错。
  出乎理莺预料地，帝统眯起眼，回了他一个宽心而结实的笑，显然对他所说的全然信赖。说这话的年轻人半窝在理莺怀里，像被揉舒坦了的大型犬，甚至慢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刚刚结束狩猎和进食，蜷缩在树荫下避暑。风不时掠过树梢，浓密的树叶就被吹散一些，漏下几缕阳光照在帝统脸上，也照在理莺的迷彩服上，把他们烘得暖烘烘的。
  才因为炎热的天气出了些汗，眼见着就被风吹日晒带走，所以并没热得难受。起码算是帝统还赖在理莺大腿上不起来的程度。
  理莺望着斑驳的树荫有几分出神，为什么山里的夏天结束得早些呢。


  奖品是西瓜。
  当然并不是赌博来的奖品。说来莫名其妙，帝统先是赌空了兜里最后一点现金，不得已在公园长椅上过了一宿，再是醒来发现鞋被小混混扒了。帝统只能忍痛放弃赌把大的，拿赢的钱去买鞋，光脚站在冰凉的大厅地板上赌博的经历他可不想再来第二次，甚至剩下的还得还给借钱给他的路人。
  恰逢商场促销，搞起了H历前就在搞的那套转盘抽奖。帝统本来对这种小打小闹的碰运气提不起兴趣，无奈被工作人员拦烦了，索性随手转了一把——小意思，以他有栖川帝统打牌搓摇杆摇骰子的手感，什么商场转盘能不按照他的意思动？
  ——一等奖，熊本直产西瓜一个。L大小，大约五公斤。*
  哈？帝统瞪着转盘旁的奖品列表，上面特等奖冲绳三日游的字样刺痛了他的眼睛。
  失手了。但是没有办法，帝统只能拎起店员给他装好的西瓜，在周围一片家庭主妇的惊呼中走出商场大门。
  「……我们言之叶党，旨在以和平的手段促进社会的……」
  嘁，说着要改变世界、平息战争组成了只由女性构成的政党夺权。可结果呢，遍地可见的领土争斗都无法平息——虽说让男人们内耗某种意义上也是言之叶党的目的——更别说女性处境了。会在工作时间和他这样的赌徒一起出现在商场的人，不都还是女性吗。
  帝统把目光从街头广告屏上移开，甩甩头试图赶走视网膜上残留的图像。
  八月的涉谷正值酷暑，塑料袋子把手勒得他手疼。帝统掏出裤兜里的硬币丢进售票机，坐上通往横滨的电车，又换了只手拎西瓜，对着半天不过血而有点发麻的指尖叹了口气。
  唉，新鞋夹脚。

  
  理莺基地今天的饭是，鱼。
  具体是什么种类连理莺也不大叫得出。这好比名贵品种的宠物狗一眼就能分辨，到了本地土狗人们就很难说出是个什么血统。理莺自己捉了蚯蚓做鱼饵，钓上来些不知名的小鱼，无论是鳞的分布还是尾鳍的形状，都长得歪七扭八，可怜兮兮的。
  这些淡水鱼小的不过拇指大，大的大约有手掌加上手指那么长。如果条件充足，用油炸一遍把鱼刺炸软，易于咀嚼又能补充钙质，之后也可以加上糖醋等调料腌出中式的酥鱼。不过理莺眼下没储存那么多食用油，也没有添置专门的炸锅。
  稍远处的树林不断有鸟飞起，间隔之短像是被人惊到，理莺估算了一下方向，是逆着溪流走向来找自己的人。也不是说来者猜到他今天钓鱼，而是住处总离不开水源太远。现在钓鱼的地点刚好在来者去他住处的必经路上。
  看了眼收获颇丰的鱼篓，理莺收起同属自制的鱼竿。
  左马刻和铳兔没给他发消息，那“不速之客”十有八九是涉谷的有栖川。
  于是十几分钟后，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走得一瘸一拐的蓝发青年出现在理莺面前，手里甚至还拎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
  理莺定睛一看，这次倒是吃了一惊：那是个西瓜。
  不知怎么，有栖川给理莺留下的印象更接近于拎着个人头出现都不意外的那一种。H历后言之叶党的确宣布废除武器，但理莺自己有用菜刀斩断人颈骨的自信，因此也不会低估有栖川在狩猎中展现出的、足以和自己匹敌的体力和爆发力。
  但是西瓜？为什么啊？
  即使是理莺，大脑也突兀地空白了一瞬。
  “理莺桑——好热——啊不是，好累，脚好痛，好……总之好热！”
  帝统在理莺面前站定，双手捧着西瓜递过来，露出了十足困惑的表情。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吃，反正一个人也吃不完……所以干脆带来给理莺桑了！”见理莺接过西瓜，帝统直挺挺就地躺倒，“对了……西瓜，被晒得都热了……虽然拿出来的时候也根本不冰。”
  “唔，说起来，小官这里也没有冰箱。”理莺说着站起身，收拾好钓具背上，一手拎鱼篓，一手拎西瓜。
  “居然忘了——！那要就这么吃温热的西瓜吗！”帝统不躺了，一翻身坐起来，“理莺桑等等我——”
  “这附近没有警戒装置，我们去靠近上游一点的地方。”如果不是占着手，这种时候理莺会出于习惯拉帝统一把。
  但他毕竟两手满满，于是只是站着，抿嘴对帝统笑了笑：“至于冰镇的方法，当然是有的，虽然不会有冰箱那么冰。”


  把鱼和钓具放回住处附近储存食材的箱子里，理莺提起水桶，又背上另一个背包，这才带着西瓜和帝统又走了两公里有余，来到一处瀑布*下。说是瀑布也有点勉强，毕竟这条水路介于溪流和小河之间，山体的断层也只有两三层楼左右的高度。就打取生活用水而言，可以说是方便至极。也因此，理莺在这边设置了数个陷阱，用以确保取水时的安全。
  “有栖川，想不想冲个澡？”理莺打完水，指指一旁的“瀑布”。
  “欸可以吗？”帝统向理莺一个合掌——这是他求人借钱时的经典动作之一，另一个自然是土下座——接着毫无迟疑地甩下了鞋和上衣，踏入水中，“那我就不客——哇！好冰！”
  “其一，小心水凉，小官正打算在这里冰镇西瓜；其二，小心水深，别看没有多宽，水最深的地方也足够没过腰了，”理莺也脱掉靴子，挽起迷彩裤裤脚，试探着脚下的石块前进，“其三——”
  “呜哇理哦啊啊啊啊——”帝统那边传来了意味不明的怪叫。*
  “其三，小心脚滑，这些石头上总会有些青苔或者水藻之类的东西。”理莺不紧不慢地补充，把西瓜放在了几块较大的石头中的低陷处，用手拨了拨，确认不至于被水流冲走，这才迈开步子去捞一旁摔了个仰倒的帝统。
  “怎么样，没有磕到头吧？”
  “还好，没有……”帝统抓住理莺伸来的手，脚下打着滑地把自己支棱起来，“这水还真凉。不过多亏了理莺桑，这下好多啦。说真的，市区太热了，来的路上也很闷，衣服差不多都被汗浸透了。”
  “别在意。要说消暑，这里树木足够密集，隐蔽性较好，水也更凉快一些，是最好的选择。本想建议你把长裤也脱掉，不然等下会粘在身上，但看来提醒晚了。”理莺掬了捧水，把脸上半干的汗冲掉，“倒是有栖川你要小心，忽冷忽热，别感冒了。”
  “也对哦，反正跟理莺桑都是这样的关系了，脱掉裤子也没什么吧。”帝统走到悬挂的水幕之下，小声嘀咕着什么都是男人、不见外、将就一下之类的话。
  这样的关系？哪样的关系？
  毒岛梅森理莺摸不到头脑。算了，有栖川帝统开心就好。
  “理莺桑不洗吗？”冲了个爽，还玩够了水的帝统后知后觉地问，“嘛，虽然好像这边是有点挤不开两个人……”
  “喏，先穿这套吧。”理莺从背包里拿出自己备用的换洗衣物，“是小官旧时的制服，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大。”
  “欸？可是理莺桑不就……本来是打算洗的？”
  “没关系。天气确实很热，但让你就这么穿着湿透了的衣服走回去的话，搞不好会着凉。既然这样，不如换下来一起洗了。”
  总觉得……有点对不住理莺桑。帝统默默换上理莺的旧制服，因为尺码的确大上两圈，他索性把袖口裤腿都挽上去一截。
  都市里生活的人衣服上常有洗衣液芳香剂的味道，而且很重，每每路边擦肩而过个换上刚洗完的衣服的白领，帝统总忍不住打个喷嚏。太冲了，味儿实在是太冲了。
  但理莺的衣服很干净，什么多余的味道都没有。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大概和理莺的寝具——被褥、枕头上面一样，只有极淡的，人身上的气味。理莺身上的气味。
  帝统说不出那是汗还是油脂，按理说这些东西都会被洗掉，不会留在衣服上形成什么气味，但他揪起衣服领口凑近一闻，就知道这是理莺的衣服。
  这点极淡极淡的气味也和理莺本人一样，让他很安心。
  

  “理莺桑，西瓜留在那边没问题吗？”
  “嗯，应该没问题，毕竟刚才那么一点时间是冰不好的。有栖川，对于比较小的鱼，像这样从侧面挤一下，就可以把内脏都挤出来了。”
  “喔，好耶！交给我吧！”帝统迅速掌握了收拾鱼的技巧。
  理莺擦净刮过鱼鳞的匕首，给稍大的那些开膛破肚。有些鱼肚子里还有指甲盖大小的蟹，甚至被吞食入腹的小鱼。
  再抹上盐，就可以上炭火烤了。煮汤也可以，不过要煮烂鱼刺太费燃料，从节约成本的角度考虑，还是烤方便一点。
  帝统手头的小鱼挤起来更快，收拾完就坐在炭火旁走神。难得这么闲，理莺桑又没说不让看，那不看白不看。帝统这么想。
  把鱼洗净、切开两三条口、跟盐一起抓匀，再摊开到烤肉网架上，这时候理莺才腾出手，就着打回来的水把手洗干净，还在帝统眼前挥了挥。
  “发什么呆呢？”
  理莺又回到帝统身旁，和他一样半蹲坐着，手臂架在膝上。
  帝统没吭声，他也说不出自己发什么呆，只是歪头看理莺的手——那上面刚才还沾满了鱼血，一片猩红，当然他自己也一样——被冰凉的溪水洗了个透，现在微微发红。由于手半垂着，小臂和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浮起，蜿蜒着攀爬过尺骨。
  理莺是混血，肤色和发色也理所当然地更浅，至少和帝统相比是如此。再仔细看，手臂里侧覆着一层稀疏的、绒毛似的汗毛，甚至比理莺的发色还要浅上一点，上面沾着没甩干净的水珠。
  “理莺桑……看起来，很好吃。”有栖川帝统有时几乎算得上直言不讳，等注意到的时候，想说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嗯？是吗。”
  “欸，啊……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帝统啊帝统，你可是涉谷division代表的有栖川帝统，随口来段rap都不在话下的赌场无冕之王，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张口结舌啊。
  一定是坐在炭火旁的错，逐渐西垂的日光蓦然灼人起来。
  “是哪个意思，有栖川不说清楚的话，小官也搞不清楚啊。”
  “就是……呃，我坦白，两种意思都有。”帝统高举双手，像第一次踏入理莺基地的陷阱中，被高高倒吊而起时那样，面对捕猎中猛兽那样警惕地靠近的理莺作出投降的姿势。
  “谬赞了。以小官所见，有栖川也一样。”理莺略带玩味地微微笑起来——和帝统相处时，对方的反应总让人看不厌，理莺自觉笑的时候也跟着变多了。
  “理莺桑也？那就有点麻烦了啊……”帝统略作思索，拿过理莺的背包。
  那里面装着他的裤子，他们回来就在处理食材，还没来得及把衣物挂上晾晒，好在也没耽搁多久。希望骰子没有在摔倒的时候落进水里——意识到些什么的当下，帝统也不会奇怪为什么跟理莺一起行动时，自己总会忘记平日不离手的骰子了。
  “用骰子决定吗？”
  “用骰子决定吧，我赌大！在决定命运的一掷上，我不会输的！”帝统信心满满。
  这附近没什么光滑平面，只好入乡随俗地把骰子掷到物资箱上。
  是1点。
  “哈……”理莺忍俊不禁，转过身去给烤鱼翻面。
  理莺敢打赌帝统脸色铁青绝不是为争取床上体位失败，而是单纯为掷骰子结果不如他愿：“说来也没有说赌什么吧，有栖川。如果赌的是'谁在下面'呢，我赌小，是我赢了。”
  “咦，理莺桑这是狡辩——”帝统瞪大了眼睛，对于相信骰子里寄宿着神明的他来说，理莺刚刚作出了不亚于乱数那番入伙胡话的我流解读，他不甘示弱地反驳，“照这么说，理莺桑也可以是赢了'在上面'啊，虽然是骑乘式的在上面就是了！”
  “有栖川原来喜欢那种体位吗，唔呣，也不坏，可以试试。”
  “理莺桑——？！！？？”


  西瓜，好冰啊。
  虽然不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要说起来，理莺桑把西瓜从瀑布那边带回来，还花了四十多分钟来着。但还是好冰啊。
  西瓜，好甜啊。
  比起西瓜的甜，不如说是帝统过意不去蹭吃蹭喝，一有什么食物，不管天气、不惧风雨地带过来的这点来得更甜。

  “理莺桑，那边味道有点怪的烟，是什么东西烧出来的？”
  “那个啊，是驱蚊虫的植物，虽然还不能完全驱逐干净，但可以过滤掉一部分。夏天在野外要小心叮咬。”理莺手里半松地握着钎子，时不时探过身去拨弄一下不远处的篝火。
  “好耶，学到了。”帝统擦过头发，但还没彻底干透，因此没往理莺怀里凑，而是和理莺并排靠坐在行军帐篷门帘口的马扎上。
  但坐着坐着，头就不自觉地往理莺那边靠。嘛这个，帝统给自己找借口，毕竟理莺桑高一些，脑袋搭起来角度刚刚好。
  “说来，白天明明那么热，这会儿不点火的话，好像还有点凉。”
  “是啊，郊区昼夜温差会比市区里大，季节间的切换也……”
  “——山里的夏天结束得早些？”帝统想起不久前的对话，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毕竟如果现在要他安之若素地躺在理莺腿上，他可做不到了。
  “是小官感觉错了也说不定。”理莺想起那天树荫下帝统睡意惺忪的脸。
  现在头顶虽有满天星光，可地表之暗，只有借着篝火的光才能勾勒出不大精准的五官轮廓，此外的细节都是一片模糊。但那并不要紧。
  “理莺桑的感觉也会出错吗，真罕见呐。”
  “是啊。至少，这个夏天不会结束。”*
  “是吗。那不也挺好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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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奖品内容：西瓜的大小随手搜的，解释权在乐天不在我。整个转盘抽奖都是我编的，我也不知道日本人搞不搞这种憨批促销。如有纰漏，就当帝统走大街上被西瓜砸了。
*瀑布：编的。横滨山里有没有瀑布我不知道，说到底不是ARB剧情我也不知道横滨附近还有山。
*怪叫：帝统想喊理莺桑但没喊完就从Rio的o转成了哦啊啊啊，这样没有意义的玩梗。
*这个夏天不会结束：この夏は終わらな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