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哈利波特是个特别的孩子。

每天早上，我都在门口迎接孩子们回来。他们有的在父母的怀里磨磨蹭蹭，有的由面无表情的年轻保姆牵着手，一直送到门口。圣詹姆斯托管中心是伦敦西区的一间高级儿童托管中心，这附近的街区风景优美，绿树成荫的街道两旁林立着漂亮的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房屋。住在这里的居民大多数是医生、律师和高级政府官员，他们的钱永远都比时间多，自然没空跟孩子玩指绘涂鸦和手工剪纸。他们把圣詹姆斯的高昂托管学费当作一纸保证书，每天匆匆忙忙地在孩子们的额头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穿在身上的西装外套熨帖笔挺。对我来说，这样的教育方式显然值得持怀疑态度，但我又懂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来自德文郡的小镇女孩，凭后天的努力获得一纸文凭，在伦敦的昂贵托管中心里当临时助教而已。

在所有的孩子里，有一个男孩儿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每天早上到达的时间都像潮水一样规律，不像其他人，他是和他的父亲和母亲一块儿来的。他是我们这个班最小的孩子之一，只有两岁，名字叫哈利波特。

我早上在街道尽头看到他们，他们似乎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走到圣詹姆斯所在的拐角处。哈利的父亲喜欢牵着儿子的双手，让他摇摇晃晃地沿着墙走，咧嘴笑着，两个人都像巡视领地的国王。有时候他会把儿子扛在肩膀上，而哈利会伸手试图够头顶的树叶。有时他们会停下来，检阅着人行道的裂缝中伸出来的树枝和杂草，带着极大的热情地研究它们，而哈利的母亲则站在那里，满怀耐心地微笑着。偶尔，她会抱着哈利，小男孩儿睡得红彤彤的脸颊依偎在她烫得挺括的外套上。

哈利的父母是相当引人注目的组合，他们穿着相衬的浅色制服，偶尔外罩一件明黄色的外套，上面的警徽闪闪发亮。父亲身材高瘦，有着凌乱的黑发和深褐色的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过时的圆框眼镜，看起来令人吃惊的年轻；母亲身材娇小，与她的丈夫相反，一头红发被精心打理过，绿眼睛和薄嘴唇组合成一张迷人和热情的脸蛋。他总是在逗她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曾经以为他们只是搭档，因为他有时候会喊她“伊万斯”，而她则喊他“波特”。而且他们都没有戴结婚戒指。但哈利波特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詹姆与莉莉波特，苏格兰场特别调查组。

“波特，要迟到了，”她有时候会一边催促，一边抬腕看表，“快走吧。”

“来了，伊万斯，”他会回答，然后牵着小男孩儿的手，把注意力从人行道上蚂蚁迁徙的路线收回去，朝她一路小跑过去。“哈利，是不是？”

“来了，妈妈，”他们那刚刚满两岁的黑发男孩儿回应道，一个微笑掠过他母亲的美丽脸庞。

我在几个星期之后才意识到他们都带着武器。有天早晨，当哈利的父亲弯下腰和他儿子的一位小朋友聊天时，被我发现了。那之后我就格外注意。哈利的母亲则把枪套藏得更加隐蔽，我偶尔从她的罩衫下勾勒出的轮廓窥见一斑。即使是在最热的天，她也从不脱掉那件罩衫。

像许多其他孩子一样，哈利波特也会在父母离开的时候哭泣，恳求地向他们伸出手臂。无论在那遗传自他的凌乱黑发的小脑袋上落下多少个吻，哈利的父亲总是会再次弯下腰，低声安慰着儿子。

“爸爸妈妈现在要去上班了，哈利。我们得先去拯救世界，踢踢坏人的屁股，然后再回来接你。我们会回来的。我保证。”

当哈利哭的时候，他的母亲总是深吸一口气，嘴唇抿成悲伤的弧度。等哈利进了门，她又放松下来。哈利的父亲会用胳膊搂着他伴侣的肩膀，两个人走向停车场。他像对小孩儿一样温柔地安慰着她。

“没事的，亲爱的，我们今天也会准时回来的。”

他在这个时候会喊她“亲爱的”，或者，“莉莉”。

莉莉波特点点头，然后抱紧她丈夫的手臂，两人对视微笑。

詹姆和莉莉波特总在六点钟回来接他们的儿子。一天下来，他们往往灰头土面，衣衫褴褛。两个人一边走在街上，一边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工作。当他们走近圣詹姆斯时，会自觉地安静下来，再一次变身成一对成熟的父母，仿佛口袋里装的不是荷枪实弹，而是饼干、图画书和姆明玩偶。

他们每次都以极大的热情跟哈利拥抱，仿佛是数月未见。詹姆波特总是笨拙地站在一边，用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直到它们乱蓬蓬地竖起来。莉莉抱起她的儿子，直到小男孩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然后扭动着身体，要下来和父亲赛跑。有一两次，我想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泪水，但也有可能是光线问题。

我总觉得，波特一家人的放学后，就像三块碎片聚合起来，重新拼凑出一张完整的幸福画面。

我看着他们离去，惊叹不已。



2.



有时候，来接的哈利的是其他人。我们要求家长填写一份紧急联系人名单，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无法联系上家长，可以向名单上的人求助。詹姆和莉莉波特给了我们三个名字，仿佛两个不够似的。

紧急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尤菲米娅波特，哈利的祖母。她时不时地推着哈利的婴儿车出现在圣詹姆斯，身后跟着她那高大、秃顶的丈夫。尤菲米娅是一位和善的六十余岁的黑发女人，你能从鼻子和嘴巴的轮廓看出她儿子的英俊脸蛋的痕迹。

“哈利的祖母明天会来接他，”莉莉波特礼貌地对我点点头，“她可能四点或四点半到这儿。”

“祖母，”哈利热切地附和道。

但哈利波特的紧急名单上的其他人却似乎不是来自波特的家庭树。第二个人的来访总是出乎意料。我仍然记得他第一次来圣詹姆斯的情景。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直到中午，后勤部的科林出门买三明治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些耸人听闻的消息。他告诉我们，在特拉法尔加广场发生了某些事情，周围的道路都被封锁了，有一支特遣队在现场。我们把教职工休息室的电视打开，屏幕上却一片雪花，什么信号都收不到。最后是帕梅拉从抽屉里找出一台破旧的收音机，我们反复调频，却只能收到只言片语。

五点钟的时候，一辆黑色的政府车停在圣詹姆斯外面。两个看上去不起眼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站在车旁，不安地四处张望。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穿深色夹克衫的男人，他的灰发蓬乱，左眼窝里装着一只蓝色的义眼，和他本身的黑眼珠很不相称，并且相当吓人。

他走进活动室，向我亮出了苏格兰场的徽章。“女士，我是阿拉斯托穆迪。我是来接哈利波特的。”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没有马上反应过来。菲比和我把他留在原地，赶回办公室，紧张地挤作一团，翻出哈利的档案。他站在教室里，神色可怖，周围是一群好奇的孩子。档案里，他穿着浅色制服，左眼还完好无缺。上面写着，姓名：阿拉斯托穆迪；与哈利波特的关系：老板。呃，严格来说并不准确，我们都明白了。

出于某种原因—大概是对方的神色和布满疤痕的手背—我仍旧不放心把哈利交给他。但出乎我意料，哈利一见到那个人就伸出了手。

“阿拉斯托！”黑发男孩儿雀跃地叫出声。我不禁捏了一把冷汗。我想我在任何时刻都不敢直呼眼前这个男人的教名。

“我是不是要签个名什么的？”装着蓝色义眼的男人转身看向我。

“不，不需要的，先生。”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个男人不以为然地看着我，显然，我的答案让他很不满意，这是圣詹姆斯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安全漏洞。他伸出手，用他的大胳膊抱起哈利波特。

“来吧，小鬼，”他对黑发男孩儿的语气异常温和。“我们去医院看望你那疯狂的老爸老妈和教父。”

第二天，我在韦斯特韦的地铁上，从旁座男人手里的报纸封面上拼凑出了故事的片段：特拉法尔加广场发生人质劫持事件；一名嫌疑人死亡，一名在押；三名苏格兰场特工受轻伤被送往医院。詹姆和莉莉波特，还有一名叫西里斯布莱克的特工。前两者是哈利的父母，而后者的名字我却觉得异常眼熟，一时倒是想不起来。

那件事情过去之后不久，当西里斯布莱克出现在圣詹姆斯的门口，这个困扰我的问题才得到了解决。



3.



那天一切平常，没有警报，没有新闻，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只是一个美丽的春日，阳光普照，樱花都开了，花瓣飘落在圣詹姆斯里，像粉红色的雪花。

那个衣着整洁的褐色头发年轻人站在门口，我迎上去。

“哈利波特在吗？”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是他的教父。”

“西里斯布莱克？”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这个名字，恍然大悟。那是哈利的紧急联系名单里的第三个人。

他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笑了起来，“不，我是莱姆斯卢平，那个才是西里斯布莱克。”

他指了指街那边，一辆破旧的路虎停在路边，两个年轻男人正在往这边走过来。其中一个矮个子，有着稻草一般的短短的金发，尽管天气暖和，他还是穿着毛背心。另一个年轻男人更高更瘦，他有着墨黑的头发，灰色的眼睛，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英俊的人，活脱脱像从伊夫林沃的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与他的外貌毫不相称的，是他的衣着——他的T恤上写着大大的“我见过真正的外星人”这行字。

实话实说，如果有一天我看到这三个家伙在圣詹姆斯附近晃悠，我可能会报警。但每说到哈利波特，我知道事情总是会出人意料。

我看起来一定很困惑，所以那个叫莱姆斯卢平的男人决定澄清一下。“我和彼得也是他的教父，”他说，“我们都是他的教父。”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说，“我去拿哈利的档案。”

当我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这三个人正在走廊上晃悠，吸引着孩子们和其他家长的好奇目光。

翻过档案以后，我确定了，那个黑发男人才是联系名单上的第三人，也就是说，哈利波特的教父是一个相信外星人的英俊得近乎荒谬的傻瓜。

“布莱克先生？”我说，“我需要查一下你的证件。”

他打了个响指，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本驾驶证和一本护照，在我们的访客名册上签了名后，还坚持要留下一个指纹以防万一。不管这群人看起来有多奇怪，但他们还是相当配合我的工作。

当哈利看到他那三个怪里怪气的教父时，他小小的脸庞发亮。他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跑去，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西里斯布莱克的膝盖。

“你好吗，小尖头叉子?”西里斯布莱克一边说，一边把哈利举起来。“你的老爸老妈今晚有个热辣的约会，你归我们了。”

“你想吃什么？”莱姆斯卢平微笑地揉了揉黑发男孩儿的脑袋。

“冰淇淋！冰淇淋！”哈利把脸幸福地贴紧他那英俊的教父（哦，天啊，我是不是用了太多的“英俊”！）的肩上，快乐地喊道。

“我们当然有冰淇淋。”矮个圆脸的男人微笑。

“我们还有上好的大麻，”西里斯布莱克补充道，莱姆斯卢平给了他一个非常恼火的眼神。

当他们拉开路虎的车门时，我注意到这三个看上去非常不靠谱的单身汉竟然在后座成功地安装上了一个儿童安全座椅，它旁边放着姆明玩偶和一个怪里怪气的毛绒玩具，看上去触须比眼睛还多——显然是相信外星人的西里斯布莱克的杰作。但我高兴地发现，哈利在系上安全带时亲切地搂紧了它。

“再见，洛伦斯小姐。”在圆脸男人笨拙地安置好哈利以后，小男孩儿探出半个脑袋跟我挥手。

“再见，洛伦斯小姐。”莱姆斯卢平坐在驾驶室——谢天谢地，他看上去的确最靠谱——冲我点头。

西里斯布莱克，白纸黑字的哈利波特的教父摇下车窗，好让他那酷似他父亲的教子能冲我飞吻，对我挤挤眼睛：“回见，丽兹。”

当我还惊异于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时候，黑色的路虎车发动了引擎，哈利和他的教父们沿着林荫道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哈利波特是个特别的孩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