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有点痒意，又有什么薄如蝉翼的东西轻轻扑在脸上，温迪怠倦地掀开眼皮。
温和纯净的风元素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而后缓缓地融进了体内，元素力消耗殆尽后的晕眩感尚未完全消失，过了好几秒温迪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小巧的风晶蝶轻柔地停在他的鼻尖，扑扇的翅膀召来了微风，温柔地为他补充元素力。
温迪惊讶地支起上身，失了落点的风晶蝶慌忙飞走，眼前没了遮挡，随即一望无际的青葱翠绿映入眼中，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风起地。
自己正一如往常般躺在树上，还能听见远处丘丘人营地那边传来的嘈杂声。
仿佛跟以往每次平常的午后没什么不同。
手心蓦地被烫了一下，温迪摊开手掌，一块钟表的碎片赫然躺在其中，碎片亮了一瞬随后湮灭成尘散入空中，像是细碎的星光闪烁在树冠阴影化作的黯淡天幕里。
温迪握紧拳又舒展开，手心中残余的“时间”的力量最终完全消散。
自己这是……不仅没死还被送回了原本的时间线。
温迪尴尬地摸了摸下巴，目光朝着西南方望去——那是璃月的方向。
他当时只给归离集留了一张脆弱的风屏障，估摸着最多也只能撑十分钟，应该够坚持到摩拉克斯回来主持大局吧？
要说为什么只留了那么一点儿力量，那当然是为了保证正常时间线里风精灵的顺利降生，自己紧急恢复的风元素力大半都送回了蒙德。
璃月的问题就让璃月人自己解决吧。
“温迪——”
“卖唱的！”
耳边同时响起两声呼喊，温迪转过头看去，旅行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朝他招着手，一旁的派蒙也欢快地在空中转了一圈。
见到好友到访，温迪迅速拾掇好心情，压住帽子屈腿一跃，平稳落地后扬起一贯的笑脸跟人打招呼：“呀旅行者！好久不见，在璃月玩得怎么样？”
只见派蒙张着嘴愣了一下，随后抱起双臂笑出了声：“卖唱的午觉睡懵了吧！我们上周才来跟你道过别，我们是去稻妻啦，稻妻！”
“诶嘿，是这样吗。”温迪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小步跨到了旅行者身后，两人身高相近，正好方便了温迪将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上周去了稻妻呀……那你们在稻妻玩得怎么样？跟我说说吧。”
他都不记得自己穿越后在璃月待了多久，更遑论记住派蒙口中“上周”的事情，只能打个马虎眼略过去。
“稻妻可——恐怖啦！”派蒙张开双臂夸张地比划着，“那边的雷暴追着人劈！还有很多、唔……叫什么来着，噢！有好多好多海乱鬼！他们也追着人劈！”
“嗯……所以就想回蒙德看看。”旅行者别扭地推开了肩上的脑袋，似乎是觉得对方呼吸时糊到脖子上的热气让自己不太自在。
被推开后温迪也不恼，反而点头打趣儿：“哈哈，我猜应该是逃回了蒙德吧。”
被戳穿真实想法的旅行者尴尬地咳了几声，极其生硬地转移话题：“蒙德和璃月气候宜人景色秀丽，比起稻妻确实更适合居住游玩。”
“是哦是哦，蒙德到处都是大块的草地，风一吹就像是绿色的波浪可好看了！还有璃月，璃月到处都是千奇百怪的山，也可好看了，就是有点儿难爬，嘿嘿。”派蒙轻易地被带偏了话题，开始沉浸在了回忆里，“璃月菜也可好吃了！好想再去一次琉璃亭呀，上一次吃……上一次吃都是跟钟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了！”
“钟离……摩拉克斯呀，都快忘了他现在叫这个名字了。”突然听到故人的别名，温迪恍惚了一下，“他最近怎么样？”
下意识就想知道他的近况。
“他呀，还在往生堂当客卿，记性倒是好了一点点，大概十天里有一天记得起带摩拉出门吧。”派蒙撅起嘴，表情里都带着无语，“我说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要不你教他卖艺吧，现赚现用！旅行者帮他垫的钱都够给我买三个月的蜜酱胡萝卜煎肉了！”
“吃喝玩乐都有人帮忙付钱，好羡慕哟——也接济接济我这位穷困潦倒的吟游诗人吧。”
“喂！卖唱的！”
笑闹间又东拉西扯聊了许久，最后还是被派蒙提醒后才结束了交谈，旅行者此行主要是为了搜刮丘丘人营地，来见温迪反而是顺路，温迪也没什么事需要留下旅行者，便挥手目送两人离开。
清净下来后变回独自一人，温迪收起了笑脸，静静地盯着手心里的一块石珀，这是旅行者刚刚给他的，说是之前跟着钟离鉴矿的时候挖出的上品石珀，在阳光下会亮晶晶的，觉得很好看就带回来送给他了。
两三步走出树荫，骤然洒下的阳光惹得温迪不得不眯起眼，抬起手臂将石珀举过头顶，石珀透光但不透明，阳光穿过被折射出漂亮的闪光，就如旅行者形容的那样。
亮晶晶的东西……
童话故事里的龙总爱囤积财宝就是因为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吧。
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了摩拉克斯顶着龙角的模样。
温迪讪讪收回手，将石珀揣进了怀里，再次转头望向西南方。
说起来他穿越后虽然在努力不改变原本的历史，但总归会或多或少地对历史造成影响，比如与他印象中大相径庭的……摩拉克斯表示喜欢他这件事。
如果他影响了历史，那不可能只改变了摩拉克斯本人，蝴蝶效应总会连带着改变别的事物。
可奇怪的是，依眼下来看，旅行者和派蒙没有变化，他们的经历也没有发生改变，他们口中的璃月与温迪原本印象中的璃月也没有什么出入。
难道说，他的穿越实际上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那摩拉克斯……
温迪快把自己给迷惑住了，各种合理和不合理的猜想都在脑海里碰撞，伸手轻轻捶了一下额头，将所有想法都赶了出去。
不要胡思乱想了。

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今天再次踏足璃月的土地，温迪显得有些鬼鬼祟祟。
由于璃月港经历了帝君遇刺、奥赛尔复苏再镇压等大事，千岩军加强了对外来人员的检查工作，哪怕你只是途径璃月的游客，也会有千岩军在暗中监视你的动向，直到确认你对璃月港没有潜在威胁后才会撤掉眼线。
像温迪这种没事儿就喜欢乱跑的，依照正常程序进入璃月港肯定是重点监视对象。
所以温迪选择直接翻山飞到摩拉克斯家门口。
他记得旅行者说过，现在的摩拉克斯化名钟离以往生堂客卿的身份生活在璃月港内，衣食住行皆由往生堂负责。
温迪自然是优先选择到往生堂来找人。
往生堂的招牌很显眼，温迪轻易地找到了往生堂大门口。
往生堂门前不远的告示牌旁正站着个少女，棕红的长发被扎成了两束垂在脑后，听到有脚步声接近后少女连忙转了过来。
与衣摆上绣着寓意死亡的彼岸花不同，少女活泼又富有生气，她笑容明媚地招呼来人：“欢迎欢迎，看样子是从蒙德来的吧？来往生堂是想办跨国业务吗？我们这儿的新客户有八折优惠哟！”
饶是平时同样不着调的温迪也被少女这话呛了一下，他想起旅行者给他提到过，像这样毫不避讳死亡又古灵精怪的少女百分百就是往生堂的现任堂主胡桃。
“要让胡堂主失望了，我是来找客卿钟离先生的，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温迪清了清嗓子，让自己显得诚恳一点。
“嘶——你会写诗吗？会唱歌吗？”胡桃摩挲着下巴没有立刻回答温迪的问题。
“嗯？刚好都会。”温迪有点疑惑。
“那对了！”胡桃响亮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我知道你，钟离跟我提过他有一个关系很好的蒙德朋友，是个喜欢穿一身绿的吟游诗人！”
温迪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钟离还会跟旁人提及他。
胡桃倒是变得非常兴奋，她上前拉住了温迪的双手，梅红色的双瞳中都是压不住的高兴：“老早就想跟你认识一下了！有空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飞云商会，那边的二少爷叫行秋，也很喜欢写诗！”
空前热情的邀请让温迪都差点动心了，但他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堂主可不可以先告诉我钟离的消息。”
没有成功将人拐跑，胡桃表情上还是有一定的失落：“钟离呀，要么茶馆听戏要么四处乱逛，你要是着急的话只能去街上碰碰运气，不急的话就去往生堂后面的院子里等吧，他睡觉前会回来的，我给你指他住哪个屋。”
去外边找的话说不定就遇到巡查的千岩军把未经登记进城的他抓走了，那他翻山精准降落在往生堂附近还有什么意义，温迪毫无疑问地选择了在往生堂等钟离回来。
说是睡觉前会回来，还真等到月亮高挂了温迪才看见院门口出现了人影。
钟离背着手迤迤然踏进院门，忽然发现院内多了个人，眼睛花了片刻适应在月光下视物，才看清了靠在自己屋门口的身影。
许久未见的温迪正无聊地盘着自己的帽子，终于看到人回来了，便垮着脸喊道。
“摩拉克斯！”
钟离怔忡一瞬，脚步顿住。
记忆中，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他就见过这样的画面。
“好久不见。”钟离很快收回飘远的思绪，轻轻勾起嘴角朝人点头示意，“是又馋璃月酒了？近日新上季的琉璃百合酿味道不错，等天明了我托人给你购置几壶。”
熟悉但又不熟悉，态度亲切到温迪挑不出错。
温迪都没发觉自己蹙起的眉间跟手里捏着的帽子一样被挤出了难看的褶皱。
这确实是那个引领璃月港前行数千年的岩神，他面对同为尘世七执政的同僚一直都是这种态度，会笑着周到照顾。
也从不让人看破他笑容之下的想法。
“有什么事郁结于心？可以进来同我说说。”
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惊醒了原地发愣的温迪，钟离搭着门框侧过身等待温迪先挪步。
温迪闷着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钟离身旁时突然转过脸凑近，却被钟离眼疾手快掐住了脸颊将距离定格。
温迪被这样掐着只能鼓着脸仰头看他，瞪着眼睛表达不满。
“虽已早春，但夜里依旧很凉，不宜在外嬉闹。”钟离只摇了摇头并未松开，好似苦口婆心般劝道。
无法，温迪只能不再捣乱，轻哼了一声过后听话地进了屋里。
钟离进门便点起了烛灯，烛火照亮了整间内室，温迪左右一瞧发现竟然跟多年前在归离集时的卧房布局差不了多少。
还挺念旧的。
钟离爱茶，往生堂特地在他卧房里建了个煮茶小灶，也方便了他随时上茶招待来访的客人。
“我没有在卧房备酒，只能委屈你暂且尝尝这些。”钟离为温迪沏上茶放在他手边，他的房里都是些名贵茶叶，实际上并不会委屈来客。
当然，像温迪这种把茶当白水喝的除外，什么茶在他嘴里都一样。
温迪趴在桌上，伸手盖住了茶杯上方的腾腾热气，并没有喝。钟离早已习惯了这种情景，他只管用最好的茶招待温迪，对方喝不喝是对方的事。
“所以怎么想起来找我，似乎没有听说蒙德最近出现了棘手的问题。”钟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没有从温迪身上离开。
温迪没有说话，五指贴着杯沿慢慢地转动茶杯，茶水在杯中荡漾却没有溅出一滴。
他定定地盯着钟离，对方虽然待人处事温和有礼却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但也无可厚非，正常时间线里钟离跟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且就算是以前来往最频繁的时候，钟离也不会表现得过于热络。
“我想你啦，不能找你吗？”温迪撑起身，扣住钟离握着茶杯的手，他不喝自己的那份偏要去抢钟离手里的那杯。
真正见到钟离过后，温迪心里生起了一种不真实感。他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实地穿越了，还是如派蒙所说的那样午觉睡蒙了。
面对眼前莫名生疏的钟离，温迪想念起归离集那位鲜活的少年了。
“怕是想我的酒才对。”钟离哼笑出声不信温迪的话，任由对方抢走了自己的茶杯，转而将温迪那杯没动一口的茶拿了过来，不在意地接着吃茶。
温迪双脚蹭着地面，就这样坐着圆凳挪到了钟离身旁，他看着钟离将茶杯送到嘴边，又伸手去碰，坐得近了给钟离的反应空间就少了，茶水飞溅出来沾湿了钟离的袖口。
“不要胡闹。”钟离放下茶杯，看向温迪的眼神变得头疼又不快。
温迪却笑得开心，看着钟离去换下外套他也跟着起身，不过是踢掉鞋子转头扑到了钟离的床榻上。
“今晚住宿就麻烦你了，嗯嗯，被褥很软我很满意。”话音未落温迪已经在上边打了好几个滚。
钟离脱下外套晾在窗边，回头便看见温迪理直气壮地趴在他的床上，深吸一口气后抓住温迪的一只手臂将他扯了起来。
“璃月港的旅舍尚在营业，我带你去寻一间，账会记在往生堂上。”钟离扯着对方小臂将趴着的人转了半圈面对自己，他垂着眼睛显得很有耐心。
温迪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倒不是因为要被赶出去了，而是摩拉克斯刚刚被他闹出来的情绪又消失了。
比起古井无波的钟离，温迪还是更喜欢曾经那个将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他。现在这样简直就像是罩了层壳子在外边，跟所有人都隔了层距离。
温迪不想被他隔开。
于是他伸手勾住了钟离的后脖子，钟离躲避不及被拉了下去，情急间双手撑在了温迪脑袋两边才不至于倒在对方身上。
“你才说过的，早春夜里凉，出去找旅舍多麻烦，就跟我挤一挤吧。”温迪揽着钟离的脖子贴在他耳边轻轻说道，话音飘渺，仿若精灵在念叨着蛊惑人类心智的咒语。
钟离小臂上的肌肉绷紧，对方柔软的唇瓣就贴在他的耳廓上，钟离的目光沉了下来。
蒙德的束腰将温迪腰部的曲线很完美地勾勒出来，方便了钟离双手托住，他就这样抱着人站了起来，温迪没料到这种发展，下意识用双腿夹住了钟离的腰才没有摔下去。
“你想跟我一起睡？”钟离低头看向怀里受惊的人，语气有了今日见面以来的第一次起伏。
本来是很平常的要求，却被钟离用极其不对劲的方式反问了一遍，听得温迪都觉得自己的要求变得奇怪起来。
张嘴刚想反驳，却遇上钟离骤然拉近的面庞，温迪下意识噤了声，只听见钟离学着他刚刚那样贴在了他的耳畔，轻轻落下了两个字。
“没门。”
往生堂实际上是有少量客房的，不过因为大多数人觉得离死亡太近的往生堂不吉利，那几个客房很少派得上用场，也不常有人打扫。
不过此时此刻，它们终于是有了用处。
钟离的步调很快，温迪只觉得自己恍了一会儿的工夫就被人带到了另外的房间。
“今晚就在此处将就一下，打扫的人马上过来。”钟离平静地放下怀里的人，还没忘帮他把鞋子也带过来。
说罢钟离转身欲走。
“你……诶！”温迪喊不住钟离只能伸手捉住了他的衣摆，“是刚刚弄湿了你的衣服所以生气了吗？”
少年时的摩拉克斯面对温迪总是一副温顺的样子，哪怕被惹恼了他也不会跟温迪置气。跟少年时的摩拉克斯相处久了，温迪都快忘记了现在的位居岩王帝君多年的钟离并不会顺着他的脾性。
他以前来璃月玩时就有次不小心玩得过火惹怒了钟离，然后……呃，被直接打飞了出去。虽然当时对方没有动真格，但也是一次不愉快的回忆。
“生气？或许是。”钟离看见温迪一副想要道歉的样子惊讶地挑起了眉头，“今晚你安静休息不再闹出幺蛾子就是最好的补偿。”
温迪稍微有点沮丧。
毕竟对于他来说，昨天跟他相处的还是那个乖顺的少年，今天一睁眼就变成这个冷硬的青年了。
于是温迪嗯了一声便松开了钟离的衣摆，垂着脑袋立在原地。
钟离看了眼明显散发着失落情绪的人，再看了一眼，手指动了一下，但最后并没有做出安慰的行动，而是踏出了房门，去差人过来打扫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