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你喜欢旅行吗？”站在路边的老人这样问他。
老人拄着一根木拐杖，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似乎没什么奇怪的，只是闲聊而已。
于是，他犹豫着点了点头，可他刚想开口，老人却状似满意地一边点头一边摸了摸下巴——但那儿并没有胡子。
“您说的旅行是……啊！”
没等他说完，老人就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顿时天旋地转。
名取周一感觉到脚下突然有股吸力，像是要把他吸进地底下似的，他的脑袋甚至懵了一瞬，可当他回过神来时，他正稳稳地站在地面上，而周围的景色却已变了。
这里是……
他记得这个地方，他和夏目误闯了的场迎接三柱大人的宅子……
“怎么样？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记得这个地方的吧。”老人环视着周围的情况，看了看名取周一的脸色，开口道。
“记得……”
他看到了自己，还有那个人，在大宅门口。
他听见自己说了：“再沉重的东西，只要不是独自一人……”
但他不知道的场静司当时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因为他垂下了眼睛，而他现在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的表情了。那隐去了笑容的脸上仍然是他读不懂的情绪，太过复杂，然而深邃的红眸里似乎有丝丝情意不小心溢了出来，让他好像突然被烫伤了一般赶紧移开了视线。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像是一个……”名取周一有些困惑和疑虑，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
“局外人。”老人替他补充道，“我不是说了吗，旅行。”
“我们看得到他们，而他们看不到我们？”名取周一把手伸向了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他现在的状态很像是一个幽灵，“所以我们不用担心会改变过去是吗？”
“我们是改变不了历史的，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被改变的。所以，什么也不会发生哦。”老人解释道，随后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在这里。”
名取周一的目光不自觉追随着那个长发的男人，后者坐到了石凳上，不久夏目走了过去，他也下意识迈开了脚步。
老人站在后面看着他向那两个人所在的方向走去，眯着眼睛笑着。
“明明家人都已经不在了，却仍坚守着约定……真是可笑又难缠呀。”
名取周一愣愣地看着那个男人说这话时望向远方天空的神情，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收紧，风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把他推到离的场静司更近的地方。
“你有想过放弃做除妖师吗？”
他听见抱着猫咪的少年如此问道，夏目的声音似乎与他自己的声音重叠了——在那个封闭的房间，他问了同样的问题。
“没有呢……一次都没有。”
那人一如既往地笑着，笑容也是一如既往地捉摸不透。
当时他的回答是什么呢？名取周一开始回想，却发现怎么都搜寻不出那个瞬间。
啊，对了。他没有得到回答。
呼吸的困难让他头脑有些混沌，只堪堪瞥了那个男人一眼，那时候他看到的样子突然在他脑海里变得异常清晰——男人微微扬起的头，嘴角勾起的细微弧度，最重要的红眸却被深色的发遮挡住了。
再然后，的场静司不动声色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一直都很擅长。
名取周一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的场静司的右边，抬手就能触碰到他，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可当手将要碰上那人的肩膀时，他停住了。
会穿过去，他想，在这里他是碰不到他的……碰不到任何人的。
夏目拿出了依岛家的枇杷，递给了的场静司。
长发的男人把枇杷捏在手里，用低沉好听的声音对夏目讲述着少年时的他们，他从没想过的场一门的家主会记着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时候入口的枇杷酸涩无比，他的确很是失望，毕竟他对此期盼了很久，可他没有去看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的场静司不会在意这些。
“走吧小伙子！”老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用拐杖轻轻敲了敲他的背，“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名取周一猫下身子稳住重心，映入眼帘的景色却不是他遇见老人的那条路，而是在一个庭院里。
“我们没有回去？”名取周一诧异地开口，他的思绪有些混乱，有太多他原先从不知道甚至根本没想过的事情全都涌进了他的脑海。
“不要着急嘛！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景色呢！”老人笑呵呵地说，撑着拐杖抬头望向一旁的枇杷树。
枇杷。
名取周一听到一些声响，他转过头，看到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并排站着，手里都拿着一个金黄色的枇杷。
“枇杷很甜…非常好吃…我一直想要尝尝看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他想起的场静司拿着枇杷这样对夏目说。
“名取却是一副没中奖很失望的奇怪表情把它吃下去。”
他望向自己，的确是一副奇怪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依岛先生是想给名取吃才顺带给我一颗的。”
名取周一看着黑发的少年，惊讶使得红眸慢慢睁大……
那少年拿着吃了一半的枇杷，偏过头看着身旁金发少年的侧脸，抿了抿嘴唇，眉头竟微微地蹙起，但那道褶皱很快便不见了，他复又将视线转向手里的枇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地将它扔进了嘴里。
“啊啊……我连这么点小事情都做不好。”
多年后对着一个不相干的少年说出的已无足轻重的话语，此时却向他道出了最珍贵的心事。男人醇厚的嗓音在他耳边回荡，他努力想要把黑发少年的表情锁入心脏。
一阵强风突然朝他席卷而来，把他吹得不得不闭起眼睛。再次睁开眼时，他在一个宅子的走廊尽头，老人站在他前面，用拐杖往前挥了挥，说道：“跟我来。”
不知是不是刚才的风吹的，他的眼眶酸痛得很，迈出的脚步沉重得吓人，他甚至好像都听到了自己踏在木质地板上的沉闷的回声。
老人带着他走到了廊道的另一个尽头，他看见了靠着窗户睡着的曾经的自己。
“周一桑。”一个声音响起。
很久了，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虽然会这么叫的也就只有一个人。
那语调和音色让他颤抖了一下，那时他很少回应，但这个叫法却太过熟悉，以致于再次听到时，他的身体会对它回应。
他看着黑发少年走向睡着的金发少年……
“为什么总是有的场？”名取周一忍不住问老人，不知道是想转移老人的注意力，还是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嘘——”老人眯着眼睛把食指竖起来示意他安静，随后回答道，“这就应该问你了，老夫只负责带你看看过去，至于看什么，可不单单只是我能决定的。”
恍神间黑发的少年也在窗边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他的——不，是少年时的他的眼镜，把它对向了天空。
那少年就在他前方，侧着身子，镜片后的那双红眸熠熠生辉。
他也学着少年的样子，摘下眼镜，将它对向蓝天，那儿不仅有飞机画出的一条白线，他看到了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另一条错开的白线。
若是不摘眼镜，他会以为这两条线都是飞机画出来的。
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看着这个世界的吗？
当年他在山坡上看着晚霞映照下的少年的背影，在岸边，不知遥望着什么。他想着，他们是注定要分道扬镳的，他们有各自的路要走。
他没有想过他们是如何默契地一同选择保持距离的。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静司是这样望着天空，微笑着默默将那两条错开的线收进心里。
“我看差不多……该结束这个旅行了吧。”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举着眼镜的青年，轻轻用拐杖敲了敲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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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呀，我见过你。”路边的老人向领头的男人搭话道。
男人停下了脚步，对老人微微一笑，回答说：“失礼了，但我好像没有见过您。”
老人似乎并没有在意，继续问道：“你喜欢旅行吗？”
“我一直在旅行。”男人答道。
老人点点头，似乎在仔细观察着他。
“的确，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旅行。”
这话引起了男人的兴趣，于是他问道：“哦？那么请问我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老人笑了笑，王顾左右而言他：“啊呀，的场先生！你的这双眼睛，可不寻常，应该能够看到许多别人见不到的景色吧！”
名字……
的场静司愣了一下，摸了摸覆盖在右眼上的符纸，笑道：“是啊，很重要呢，要好好保护它。”
“我见过差不多的红色哦。”老人笑着继续说，抚摸着那并不存在的胡子，“老夫看得出你很珍惜，但是呢，这么做究竟好不好，还真是说不准呢。”
一阵猛烈的风刮过，老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先生，这……”
七濑女士的声音唤回了险些走神的场静司。
“没事，随他去吧。虽说是会探入人类内心深处的妖怪，但怎么说也是接近神格的那种了，不要随意招惹比较好。”
的场静司眯了眯眼，隐去其中的讶异。
这双红眸，锁住了太多东西，太多不为人知的情感。
的场，他，的场静司，是那样臭名昭著的存在，哪怕是胆小鬼一族的名取，也经不住那流淌在他血液中的所谓的责任。
因为太过珍贵，所以保持好距离才不会让它破碎。
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不需要旅行。
“再沉重的东西，只要不是独自一人……”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那个人的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回响。
他记得所有。
他只是不知道应不应该打破这个平衡。
“也许，他是对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