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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受贴心的关怀两周之后，司岚觉得自己无法不保持警惕。
这是在帝都生存的首要法则，雪线尚远，但这里有更多不定形的危险：总有人试图操纵他、向他示威，把他的学徒助手丢去开掘熔岩火山，好挖出供暖的井道。

而罗夏表现得，似乎将他们的重逢视为某种程度的神启，关注着首席冕下的饮食起居，定时定点爬上法师塔，只为了送一些小礼物，并说：“看这么久的书对眼睛不好，我读给你听吧。”

“让我们把话说明白一些，罗夏少城主，你的目的是什么？”

“……啊？”

司岚将这理解为被戳穿之后的愕然，他平复了一下思绪：“我很感谢那个时候你救了我，作为回报，你大可以提出要求，比如要我派遣法师充任你的贴身护卫，这很合理。”
司岚没去看罗夏的眼神，他会承受不住一种“如愿以偿、志得意满”的表情。他盯着地板的纹路，继续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献殷勤。别认为我年龄不大……就可以培养和利用。我刚来帝都的时候，抱着和你一样心态的贵族可不少——匠人精制的玩具、奢侈的甜点、同龄人玩伴，送上门来，甚至还有想收养我为子的。”

他发出轻轻的嗤笑，等着罗夏坦白目的，或者恼羞成怒地转身。
然而罗夏只是站着。

他忍不住抬头——

罗夏的眼神既受伤又担忧，和司岚见过的那些惶恐的追随、谨慎的央求都不一样。他的旧友咬着嘴唇，朝他伸出手去，又僵在半空，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想这么多，我……”
罗夏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拎了个什么东西，现在放到了地上：是一只草编的小松鼠，背上的筐里装了一堆剥好的松子。织法粗糙，松子倒是满满当当的。

“那，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罗夏沮丧地说，吸了吸鼻子，“但如果你需要我的话，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他的手指卷了卷衣角：“选择权都在你。”  


司岚从感应领域里听过法师学徒的讨论，他们认为他嗓音低沉，奶声奶气，缺乏展示力量的震慑感。但他还是如愿用这种声音赶走了罗夏。
这件事，演变成了新的困扰。司岚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直接回绝，如果罗夏的目的和他不冲突，且有共同利益，他明明可以接受并结盟。
蘸着墨水的羽毛笔一字未动，一滴墨水滚落。
“交朋友要交纯粹的，有一丁点功利心的我都要拒绝”，这句自我独白涌进他的心里，他或许，只对罗夏存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

“我这是被讨厌了吗？”
罗夏已经走到了塔底，不知道自己和随从的对话被领域捕获，传进法师塔首席的耳中，“明明我想当好他的哥哥的，但司岚好像不需要。没有我他也能过得很开心。”

埃里斯正在往手上缠草根：“有吗？我感觉他还蛮喜欢你的啊？”  


胡说八道。
司岚把草编小松鼠放到窗边。有鸟雀嗅着味道飞过来了，歪头啾啾两声，叼走几粒松子，轻轻地啄他的手指表示感谢。
“这次不是我剥的……是那个你们很不喜欢的大哥哥。”司岚捋了一下小鸟的羽毛，“我记得你，你上次把他啄出血了，以后对他可要公正一些——”
他蓦地停住，抿了抿嘴唇。  他好像已经不偏心小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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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夏第一次看见司岚，是在暴雪造就的废墟中，那时候冰冷的白色梦魇也在一刻不停地向南方横扫。

他首先以为自己见到了蓝色的玫瑰，或者蓼蓝草染过的布，铺展在雪地里的一小块。随后他意识到，那是个孩子，正在挣扎着挤压雪堆，挪出呼吸的空间，竭尽全力往上爬。
冰和水同质，于是罗夏觉得自己像南方传说中的水兽……人鱼、海豚一类专管救人的。

孩子的体温冰冷，脉管流淌的像是霜雪，没有医师相信他能活下来，但也没有谁和罗夏一样执拗。第二天他就听到，醒来的小孩有着稚嫩的声线，和老气横秋的腔调：“……别再灌我喝药了，只要我不想死，就不会死。”  

罗夏挠挠头，毫无挫败：“噢！”

“但总之，谢谢你。药的温度很合适。”

“我跟母亲学的。”罗夏得意地举起空碗，摘下手套给对方看腕上的红印，“这个叫滴试法，等手腕不觉得烫了，温度就不会烫到口腔。”  

小孩握上他的手腕。彼时罗夏还不清楚他动作的停滞是因为什么。
等几年之后，菲利听从建议，带领城民向南撤退，而罗夏搬至帝都，听闻了司岚为法师建立的信条，才明白：小小的法师早在那个时候，就确立了“不用法术做无意义的事”的原则，想为他治疗，却最终只是静静看着，不去挪动罗夏的任何一丝生命力。

倒还真是挺可爱，又让他蛮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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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菲利公爵还在且战且退，不幸中的万幸，战线越靠近帝都，法师的援救就来得越快。能护卫民众撤退的道路不被冰雪覆盖。
皇室卫队能做的却很少，他们大都是挂了闲职的贵族子弟，不能沿袭爵位的次子们，孱弱如黄昏。

芙耶娜皇后早已去前线，和银雪城主夫妻一起为国效力。他们的皇帝陛下仍然犹豫不决，既不敢革除贵族利益来救助百姓，也不敢秣马厉兵。
“春天总会来的。”他这么笃定。

良善的品质也不全是坏处，最起码，他还没把罗夏当成质子，虽然对菲利公爵质疑的进言不绝于耳。 罗夏想去帮助父亲，又被亲叔叔阻拦。
“你一个小孩子。”老皇帝语气恳切，“去添什么乱呢？”

回房的罗夏恨恨地捶了一下门板，咬着嘴唇。
如果他是法师该多好，他自暴自弃地想，如果现在去司岚的法师塔，承认自己确有图谋：“我的目的就是让你把我转化成法师”，怎么样？

一直到上床睡觉，他都在迷迷糊糊地盘算这个计划。忽然听到窗户那边轻轻的响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到一阵稍纵即逝的寒意，紧了紧被子。
是冰蝶袭击吗……他恍惚地想，反正我躲不过去，死在寒冷之中也不错。

床帷动了动，有小小的身影钻进他被子，蠕动了几下，在翘起的额发那边探出脑袋，把这簇晃荡的金色头发当成了信标。
司岚冰凉的手握住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软糯又威严。
“……我听说了一些对于你的议论，你的处境很糟糕。”小孩说，“那位陛下是个好人，但不是聪明人，你不必对他的宽容心存感激。”

“你不讨厌我了吗？”罗夏问，感觉自己身处梦境。

“不讨厌，我想通了。”司岚带了个符咒维持的暖炉来，巴掌大，正好塞在两人之间，“罗夏哥哥，是我该为偏见向你道歉，你和他们不一样。
“睡吧。等天亮了，我就去皇宫。以首席法师的身份，让陛下允许你去前线。”  


晨光里清晰的人影让罗夏再度确信，自己做的不是一场梦。“不用抱我，我自己来。”小首席麻溜套上那些繁复的衣物、觐见的礼服，“我说了，你和他们不一样。”
罗夏揉揉眼睛，手先动起来，帮司岚整理好他身后斗篷的拉绳。
司岚离开的时候，远远看去，像是一只简笔画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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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很多朝阳一样无言的依偎、很多陪伴之后，道德底线更低的那一位率先出击，为内心更错综更隐秘的情感担负责任。

“公爵大人。我敬重你为大陆的抗争，也怀念我们共事的时光。我……先为私心致歉。”
司岚正襟危坐，神情郑重。首席法师现在已经是身形高挑的青年了，但看着他从小长大的菲利还是不免把他视作亲子。

“我早就拥有你的友谊了，首席冕下，反过来也一样。”菲利笑着，记忆里还留着当年尚且年幼的司岚学大人们说话的模样。

司岚递给他一个礼物盒——装着熏香蜜蜡，这是昂贵的求婚礼物。他想让我帮忙向谁家提出结婚请求？菲利猜测。

“……”司岚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松了又紧，如此循环几次，才紧张地开口：“……我很喜欢罗夏。”
他在菲利想脱口而出什么之前，抢先截断菲利的话。
“我发誓，没有不尊重或者操纵过罗夏的情感，更没有用法术做出任何卑劣行为。法师身负罪孽，也不配建立亲密关系，这些我都知道。”
司岚自厌地说着，每个感到自己的发言蹩脚又虚弱的人都是如此。
“但我——包含一切大罪。你可以原谅我，或者阻止我。”

在静默中，菲利长长久久地注视他。
“你猜我在想什么。” 菲利的语气很不自然，吸了口气，摁着太阳穴，“我在想，我一定要打折罗夏那小子的腿骨头。”  

佯怒的模样过去了，他回复到唠唠叨叨的聒噪状态，想了想，一锤定音：“快去把他带走吧，冕下。你们的缘分……大概是世界法则一样的东西。我始终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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