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哈利一直试图忘记那场灾难。
他的出生凝结着痛苦，他的血液一半属于人类，一半属于龙。他的身为龙的父亲本应该生活在森林里，但不知为什么爱上了闯荡，甚至和人类成为了朋友，恋人。
像詹姆和莉莉猜想的那样，混血的出生伴随着族群对他的不认可和诅咒，哈利·波特从母亲的腹中获得生命时，他的作为毒药的命运就开始得彻彻底底。
他总是给怀孕的母亲带来痛苦，她常常整日痛得卧床不起。
他出生时母亲大出血，不过万幸，保住了性命。他们住在森林旁的一个小屋里，除了几个仅有的朋友谁也不来往。
哈利的出生是一个秘密，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一个生下来时浑身鳞片的小家伙。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人想到伏地魔会知道这个消息。
混血龙的幼崽是否真的能成为药引的问题在巫师界争议了几十年，但汤姆·里德尔宁可信其有。他挑了个詹姆不在家的日子，一个弱小的人类女巫并不是他的对手。
他潜入他们的家中，婴儿床上的小东西还是龙与人混杂的形态。莉莉正在替他唱摇篮曲。
他本不想杀人，然而女人一直拦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一道绿光闪过，哈利的母亲在他面前消失了。当他准备把婴儿床上的小怪物带走时，西弗勒斯·斯内普赶到了。
他告诉他混血龙的血液对人类有剧毒。后来哈利每一次午夜梦回都为自己剧毒的血感到庆幸又可耻。
这一切哈利在后来才知道。他是由詹姆一个人抚养长大的，但他并不能算是完全称职——他偶尔醉酒，偶尔一连消失几天。哈利知道他在因为母亲而悲伤。
詹姆告诉他一切的同时，给了他一副手套。
“不要让任何人触碰你、伤害你。”
父亲给了他这么一句话。
十二岁生日，哈利学会了在人与龙之间自由转换，他终于可以变出一个完整的人或者龙，再也不是怪物。
但是他的快乐没有持续多久。在一个夜晚，哈利发现自己属于人类的皮肤上显现出若隐若现的鳞片，而且正在发光。
他惊讶地看到这些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撞击了他的大脑，理智被那东西占据，慢慢被压缩成一团丢弃。不，他反抗着那种不属于他的情感，想要毁灭，想要杀戮。那是兽性，他后知后觉。
哈利在地上蜷成一团，用力撕扯自己的皮肤，仿佛那样他就能拜托鳞片的束缚。不，不，求你……他哀求着两种在他血管里碰撞的血统，但谁也不听。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开始发出低沉的嘶吼，身体也发生了异样。他又变回了半人半龙的形态。
这次不同的是，他长出了翅膀。背部的皮肤出现一点金色的裂纹，一双翅膀割破衣物，像种子一般破土而出。
理智被彻底冲垮，一直压制着自己的双手不得不放开，哈利无意识地挥动着翅膀冲出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落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似乎是一片田野，哈利落在地上，近乎晕厥。
一阵细小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哈利猛地睁开眼睛，一张稚嫩的脸在他面前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你怎么了？”男孩问。
还来不及思考，也许是出于自卫，或者哈利骨子里本来就是野兽，他蓦地伸出手箍住他的脖子。
手套早已经掉了，他手上还沾着他自己的深青色的冰凉的血。他眼前模模糊糊，只能不太清晰地看着男孩涨红的脸，自己沾到他血液的皮肤被灼烧，然后形成可怕的伤口。
哈利……哈利。哈利！
不知过了多久，哈利才回过神来，发现是詹姆在远处叫他，他一边呼喊他一边跑过来。面前男孩的尸体已经凉透了，他自己的双手也被灼烧得不成样子，疼痛让他清醒又昏沉。
他杀人了。
原来人类的血也会让他受伤。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所有想法。他一头栽进詹姆怀里，浑身冰冷，翅膀和鳞片也已经不见了，就像是一场梦。哦，可惜它是真的。他真的杀死了一个生命。
他成为了一个有罪的犯人。
詹姆开始教哈利控制自己，分清理智和疯狂、野兽和道德。
每当那个诅咒在身上作祟时，哈利一发现苗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里面放满了刀具和绳子。他要求詹姆把他的门窗用魔法锁死，让他再也无法跑出去。
他经常到那个男孩墓前，悔过自己的过错。哈利不认为他会原谅他，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十四岁那年，詹姆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作为一条天生强大的龙，他没有控制失控魔法的经验，他把他送到了霍格沃茨，学习魔法，和人相处。
哈利在学校里交到了朋友，也开始学会与他的对立面相处。飞行似乎是龙的天赋，他成为了格兰芬多的找球手，赢得无数学院杯。身为天生不用魔杖也可以运用魔法的龙，他在几乎所有学科都成绩优秀，除开魔药。
邓布利多拜托在一家魔药公司工作的西弗勒斯·斯内普研究哈利的情况，他做出了一种药，可以抑制那个诅咒。
他还在十七岁那年杀死了统治魔法界十余年的伏地魔，学会和朋友并肩作战而不总是孤身一人。
他喜欢把霍格沃茨当成家，因为它确实让他的生活一天天变好。
然而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里，哈利一直试图让自己相信他真的学会了，学会去安抚他身为一条没有理智的疯龙的那一面。
恐惧和愧疚是刻入骨髓的，手上的那副手套自始至终提醒着他，他永远无法摆脱怪物的身份。

哈利猛地从床上惊醒，一身冷汗。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快要破晓了。昨晚他和朋友们出去庆祝了迪安的生日，喝醉了，午夜才回到家，现在头痛欲裂。
海德薇站在它的架子上盯着他，似乎在提醒着他还有什么事没做。
他走过去，发现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封来自德拉科·马尔福的信。哦，他这才想起来他前两天给德拉科写了信，而昨晚他回来倒头就睡，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回信。
他拿起来拆开看，只有短短的几行字，男孩的一有些小，而且写得很规范，不像哈利的潦草应付。
“我过得很好，谢谢关心。不过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不要再给我写信了。”
哈利皱了皱眉。如果德拉科收到他母亲之外的人的信，一定会引起某些人的关注。但如果是哈利·波特的信，为什么不行？万一那些人发现德拉科和哈利是朋友（哈利单方面承认过），就不敢再去欺负他了呢？
哈利有些生气，但还是照做没有回信。
他去盥洗室洗漱，换好衣服后一周以来第一次去上班。
魔法部里一如往常地拥挤，他直奔傲罗部，走进办公室的同时就撞上了用漂浮咒控制着一大堆文件冲出来的罗恩。
“哦，哈利，你怎么来了？”他一边挥动魔杖让文件们恢复原位，“今天忙得不行。”
哈利随手拿了一份过来翻开看，“怎么了？什么案子？”
“今天上午，也就是那儿的凌晨五点，纽约的一个酒吧里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死因不明——不用想也知道是索命咒，他们的麻瓜傲罗在酒吧天花板上发现了这个。”罗恩递过来一张照片，昏黄的灯光中，布满污渍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巨大而且醒目的骷髅头。
“……黑魔标记，”哈利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和罗恩一起出去给部长递交材料，“十年前那些没入狱的食死徒查过了吗？”
“正在派人查，最近阿兹卡班也有异常情况，有些犯人似乎有越狱倾向。”
哈利脚步顿了顿，“有没有派人严加看守？”
罗恩耸了耸肩，“福吉部长可想不到这个，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怎么稳定人心和连任上。我们扩大了巡逻范围，把阿兹卡班也算了进去，但纽约那边的事情忙起来，估计又管不到那边了。”
他们走进部长办公室，身后有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魔法部走廊里的甲虫，前端有一圈酷似眼镜的花纹，扇动着翅膀，从窗户缝飞走了。
第二天，哈利被海德薇带着预言家日报进窗户的声音吵醒，他爬起来拿过报纸翻开，头版头条的加粗字体让他清醒了不少。

阿兹卡班似有犯人企图越狱，部长福吉仍未做出解决措施。

丽塔·斯基特。哈利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一定是她又以阿尼玛格斯形态窃听了新闻内容。
他丢下报纸换上衣服准备出门，刚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
霍格沃茨现在一定已经得到了消息，那些学生不知道会怎么猜测……德拉科怎么办？
他顾不得德拉科昨天才告诉他的不让他写信，翻出一张羊皮纸写好，又写了一封信给邓布利多，交给海德薇让它送了过去。
做完这些他就出了门，直接到国际飞路点和罗恩会合，去了纽约。
一到纽约他们就直奔美国魔法部，那头来消息说抓到两个嫌疑人。
哈利进了审讯室，先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确定他没有见过，然后他检查了他们的手臂，都没有黑魔标记。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其中一个褐色头发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怯懦地收回目光，“爱尔兰。”
他身旁的那个小个子紧随其后：“爱尔兰。”
“你们替谁做事？”罗恩施法让羽毛笔自动记录下对话内容，两个人这次都不回答了。
他挑了挑眉，“伏地魔？”
褐色头发的男人颤抖了一下，急忙摇头。
哈利俯下身隔着玻璃看着他们，“黑魔标记是谁放的？”
“我……”小个子举起一直戴着手铐的手。
“你们的首领手臂上有没有这个印记？”哈利问，观察着他的神情。新颁布的国际巫师法律里规定强制的摄神取念和吐真剂是非法的，哈利不得不耐心地问下去。
“不知道。”褐发男人说，“他没有露过面。”
哈利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问，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美国傲罗跑进来，神情严肃：“德国也出现了那个标记。”


哈利一身疲惫地回到家，直奔书桌，上面有两封信，他拿起其中一封，看也不看就拆开，却是他自己的字。

你还好吗？

被海德薇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他看向他的猫头鹰，后者却把视线移开，一副不关它事的样子。
海德薇没有找到德拉科吗？
哈利拿起另一封信，是邓布利多的，他让他马上去学校见他。
哈利沉思了一会儿，披上外套出了门。
到霍格沃茨时已经接近午夜，他走进校长办公室，“教授，我已经查到——”
“哈利，这次叫你来不是为魂器的事。”邓布利多打断他，他这才发现他的神情很复杂，和往常不同。
哈利愣了愣，“那是因为什么？”
老人叹了一口气，“星期二晚上，费尔奇巡视的时候在天文台发现了德拉科，他身上带着一把刀。”
“……什么？”哈利僵住了，他的喉咙发紧，僵硬冰冷地活动着，声音变得干哑，“他是想——”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
邓布利多轻轻点了点头。“周六那天米勒娃在校长室门口遇见他，他一身的伤，很严重。我们让他住在医疗室，但第二天我们就发现那群男孩去找了他。”
哈利的心慢慢收紧，又放开，酸酸涨涨。
“我只好让他住在我这里。”邓布利多指了指他身后的一扇小门，哈利才知道那儿还有个小房间。“这几天他都没有去上课，待在我的办公室里……他还不知道魔法部的事，但据我所知，学校里已经有关于卢修斯·马尔福越狱的谣言。”
“他在吗？”
“德拉科在波比那儿做检查和治疗，一会儿才来。”邓布利多说。他们之间的空气静静地流动着，时而又静止，哈利感到有些无法呼吸。
他突然想到德拉科的那些药瓶，里面的胶囊和药片看上去很难吞咽，男孩每一次都一颗一颗地吃，吃完那些要喝至少两杯水。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药。
邓布利多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扯回他飘走的思绪，“哈利，我在想……我们正在进行对学生的疏导和教育，也即将执行硬性规定，德拉科如果能离开一段时间，同时让同学们对他有改观——”
哈利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邓布利多在说什么，他猛地出声打断他：“不，教授。那太危险了。”
邓布利多想让哈利带德拉科一起去寻找魂器。然而哈利想一想那个可能性都觉得胆寒。如果德拉科受伤了怎么办？如果任务过程中出问题，他的血液碰到德拉科了怎么办？
他不能伤害德拉科。
邓布利多端详着他，哈利慌张地捏着拳，在他的注视下别过头去。手心在手套下渗出汗，他几乎是哀求地抬头看他，“不。”
“考虑一下吧，哈利。我想这是个很重要的选择。”老人轻声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