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下旬，开始下绵绵续续的雨。通常天空还挂着日头，胳膊猛然落上一滴凉意，阴云薄薄地卷过来，地面晦暗，水汽蒸腾。还未来得及买一把路边的伞，又转了晴。

反复的浸润让东京的天空皱成一块半干半湿的抹布，焉巴巴地垂挂着。

似乎人的心情也被打湿了。这段时间的咒灵尤为猖狂，躁动的郁结的情绪横行霸道、张牙舞爪，开会似的成群结队，拥挤在地铁站和天桥底下。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让五条悟感到棘手，但蚂蚁虽小，没完没了的也挺烦人。

五条悟蹲在墙头，抓了把头发。下着小雨却潮热，开了无下限还是被逼出汗意，圆墨镜从鼻梁滑下一截，蓝色的眼睛由睫毛掩住大半，看不清喜怒，掷出的棒棒糖纸棍却裹挟十足的恶意。真是奇怪，动作那样轻巧，却破开猎猎风声，未落地就仿佛炸出一个空气炮弹，轰地一下散开咒灵四分五裂的肢体和脏器，余波惊动周遭的咒灵乱窜。夏油杰也被吓了一跳，他尽力躲避，还是被沙石溅了一身。显然，如果他没有后退，也会受到冲击。他有些恼怒地望向始作俑者，那人正蹲在矮墙上拧开一袋奶昔果冻，察觉目光也对视过来，表情十分无辜。

“没注意。”五条悟后知后觉一般，举起左手算是道歉，右指捏了捏果冻袋，吸溜一口。

他确实没注意。以往都是他一个人打打咒灵，大部分时间是单方面的宰杀，偶尔有棘手点的，都成为他的垫脚石。陪同的长辈或弱者站在他的屠宰场之外，他可以像皇帝一样随意指点江山，几乎不用考虑伤到自己人。

“你看好了，你负责的是那边。”夏油杰皱眉，环顾战况，被他收服的咒灵宠物们兢兢业业地斩杀或吞噬恶灵，另一边五条悟的辖区内咒灵也快殆尽。夏油杰不急着消灭干净，保存体力是一种策略，五条悟和他的进度差不多。

——但五条悟可能只是单纯的不走心。

夏油杰指使四只咒灵实行包围，一边分神思考这个传说中的天才咒术师。老实讲，在遇见真人前，他以为五条悟会是那种充满智慧、信念坚定、身姿高大的人，现在看来只有最后一个想象勉强符合现实。老天爷赏饭吃，或许才是五条悟实力超强的最大原因。这个家伙甚至还有点讨厌。

比如现在。

“啊呀，”五条悟墨镜后的眼睛半眯，笑了笑，“怕我误伤你吗？你也可以躲远点。”

这种挑衅的话夏油杰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五条悟神态自若，又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建议。吸管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纸袋被扔到了一边。

“……”夏油杰的拳头紧了又紧，看眼任务清单还有几个地方有待袚除，要以大局为重。深呼吸，暂时把恶气给压下去。

两人并不愉快的初次合作到了尾声，已经傍晚，行人踩着夕阳斜斜地回家去。一只猫溜过窄道，被一罐突然出现的可乐瓶惊得炸毛跑掉。

“喂喂，吓着小猫了。”

五条悟咧着嘴，猛然抬臂稳稳格挡住携风一拳，小臂震得微麻。他模样狼狈，额发黏上汗糊成一绺绺，侧脸沾灰，衣领斜斜散开，可眼睛亮得惊人，欺身挥出上勾拳时迸出热切的激情，毫无遮掩。他的特制墨镜是在夏油杰的第一个拳头下打掉的，打斗中不知道被谁踩到，瘸了一条眼睛腿，镜片裂缝斑斑。

“没有吓着你吧。”

夏油杰扯扯嘴角不咸不淡地讽刺，敏锐地偏头躲避拳头，还是被擦伤了侧颌。但他是故意要以此为契机，抓住五条悟的上臂往后一带，抬腿用膝盖狠狠击中小腹。五条悟的神情随之扭曲了一下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快速后退几步拉开距离，龇牙咧嘴地开玩笑：“幸好踹得还挺高。”

这一击实实在在落肉，夏油杰见好就收，放松了身形表示休战。他还以为五条悟会开了无下限，所以用了百分百的力道，一般人根本吃不消，本来也没想着伤人，恶气也出了，看着五条悟捂着肚子反而有点愧疚。

“为什么不开无下限？”

“打架不到肉有什么意思。”五条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看不出来，你的体术还挺好。”

这场打架嘛，是夏油杰起的头。五条悟也清楚，他们两个人总要分个高下，于是欣然应战。他既想赢，又希望夏油杰不要太弱，现在打成这个结果也不赖。

“谬赞。”夏油杰走出窄道，抱着补偿的心思有意请客，“想吃什么？我请你。”

“啊，那就毛豆泥喜久福！”

“这个是零食吧。”

“红豆冰沙！”

“换个适合晚上吃的。”

“奥利奥大福！”

“……有家回转寿司还可以，我带你去吃。”

鉴于五条悟对甜食的钟情，夏油杰甚至怀疑他小时候是不是受了严苛家规的虐待，比如糖分限量什么的。“你很喜欢甜食？”他问。“大脑会很累，需要补充能量才能发电嘛~”五条悟摸把口袋，发现棒棒糖吃完了，悻悻收手，两掌交叠抱着后脑勺，“本人是日本甜品品鉴一级大师，如果你想知道哪一家的雪媚娘奶油最好吃芋圆口感最棒……”

“不，我不想知道，”夏油杰强行截住话头，“你的墨镜坏了，要不要去旁边商场买一个？”

“不用啦，我是特制的眼镜，一般的墨镜没什么效果。”

“为了发挥你的能力？”

“Bingo~恭喜你答错了，是减少能力使用。喔……又下雨了。”从打架开始，五条悟关闭了自身周围的无下限保护，雨滴滑落他高挺的鼻梁，他有些惊讶地抬头，混沌的夜空似乎暮云低矮，星月皆隐。路灯陆陆续续地亮了，相连成两道铁轨，延伸向下一个拐角，雨就在橙色里显露短短的身子。也许是入夜了，不觉得潮热。没有方向的风轻轻撩动少年的衣角，两人忽然同时沉默了一阵，看着两只影子在脚下走来走去。

“梅雨季节应该快结束了吧？”五条悟抹去额头水珠，免得它们顺势流进眼睛里。

“嗯。”夏油杰指向一家挂着罩灯招牌的店，“我们到了。”

“迫不及待要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