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威傲来侧躺在那张据说在抵抗“影响”方面有助力的石床上，直愣愣盯着不远处紧闭的门。

他本以为在耳边连绵不绝的嘈杂混沌的呓语的影响下，怕是记不清在这里呆了多久，可稍稍耗费了点精力与神水沟通后，规律性流转的它们比最精准的时钟还要精确的告诉他，现在已经过去近三百年了。

我和阿圭罗分开这么久了吗？

第二十五夜撑着身子坐起来，因太多声音混杂交织使听者抓不到意义的呓语此刻有一小部分变得清晰了，顺着他内心的波动带上指向性的恶意。

“昆·阿圭罗·阿尼亚斯，肯定把你忘了。”

“他说不定正在你们那张床上和别的人翻云覆雨。”

“就是，他可是那个昆·爱德安的儿子，怎么可能就守着你一个人呢？”

……

尽管自认情绪控制这门课已经从昆那里出师了，但夜永远不可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些侮辱爱人的话。黑色神水在他的暴怒中快速驱赶绞杀周围的无形存在，短暂划出一片清净之地。

夜没有继续追逐某些漏网之鱼，离开石床，静立于虚空，用神水将门与石床都包裹进一个球形空间，反复确认自身精神没有受到污染，“人”的形态也并未因动用力量而有丝毫变动后，才松了口气。他的力量总算达到了能消除那些“外来者”影响的水平。

尽管接手了塔王的身份，第二十五夜却没学吉黑德将自己“神化”。就算反抗对方统治的过程中，帕格一直把他宣扬成“救世主”般的存在，借着昆和好友们的运作，久·威傲来·格雷斯保持了自己不过是个天赋稍微好一点的复仇者身份。

这带给了他相当大的麻烦。先不提没有信仰来源造成他在与外来者的“交战”中处于劣势。拒绝与任何一方联姻建立所谓家族的行为让他的塔王之位坐得相当不稳，没有神化光环的人身下的王座会招来太多觊觎。尤其在与吉黑德一战后，他匆匆接过王位在这片与世隔绝之地守“门”，塔中一应事务都以新王需要长时间调养伤势为借口交给了昆和花莲等人处理。

他早已不是万事不知的孩子，猜得到一门之隔的爱人与友人面临的困境。或许最开始的十年，高手们会恐惧于他打败了吉黑德的强大而隐藏野心，可当他几十上百年都不曾现身，一个实力只排在三十位左右的新任昆家家主要费多大的努力才能压下塔中渐起的风波。好在排在更前实力强大的非甄选人员知道塔王需要承担的责任，不会亲自出手，但乐于看戏的他们并不会严格约束下属和子嗣。

阿圭罗，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呢？

夜背靠着紧闭的石门坐下来，攥紧挂在胸前的蓝色小方块，感受着压进手心的尖锐棱角。

阿圭罗，我好像永远把麻烦事留给了你。

夜知道这样明显的情绪起伏会给那些又出现在周围的外神攻击的机会，奇异力量从各个方向挤压而来，不断侵蚀污染神水，体内的力量飞速消耗着。诡异的呓语已经钻透防护，再次于耳畔响起。

夜极快调整情绪，还是被抓到了没清理干净的尾巴，混沌的感觉侵袭大脑，他不得已撤去没有任何作用的神水墙，起身走向石床。没两步，为了尽快清除污染，不自觉现出了部分成为神祇后的真身。

黑袍下的双腿化成无数粗壮的触手，烦躁地在周身甩动，夜将被污染的部分逼近一根触手的尖端，毫不在意地丢弃了那个部分。获得并适应了神化形态的夜在情绪足够稳定的情况下其实并不惧怕外神，就算没有信徒的信仰，己身的力量如今足以抵御污染。

只是夜偶尔还是想放任自己怀念和昆在一起的日子，所以又躺在了石床上，耳边的声响瞬间减少了一半。夜没急着转换半神话形态，再如何丑陋，这片黑暗中无人能知晓。只容一个成年男性平躺的石床，自是装不下那样庞大的身体，数根黑色半透明触手贴着床沿垂落，末端在虚空中随意晃荡。

夜有些无聊的操控着一根触手慢慢抚过石床侧边雕刻的复杂咒文，虽然早就烂熟于心，但因为自身可以破解任何咒语的体质，这方面学的不多。倒是昆细细看了遍文森特的书，又不知道通过谁找了许多资料研究，结合火鱼使用，堂堂正正“击败”原昆家家主。

石床上的雕文也早就被他凭记忆画出来交给了昆，只是这类足以够抵御外神力量的咒语，涉及“神灵”与非甄选者，绝大多数的资料都在吉黑德统治的时期被毁。上次出去，昆的解读进度才完成了三分之二。

夜拎起自己的一根触手捏了捏，感觉像欧布球，又无聊的放开。不得已开始神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非人形态时，他差点崩溃，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蕾哈尔告诉他阿琳曾喊他怪物的话语被外神们捕捉，化成刺激他神经的利剑。幸好夜想起门的另一边还有人在等他，不然他可能撑不过去，即便勉强度过，也会忘却人的形态，成为趴在神座上的怪物。

如果可以夜想将这幅样貌永远隐藏在黑暗中。

只有非甄选人员才有资格竞争神座，诞生于塔中的爱人与朋友没有资格踏上对抗外神的战场，不指望曾经的十大家族首领帮他，也不希望作为朋友的乌鲁克被外神的污染。他看着周身无法驱逐的黑暗，和缠绕在身侧带来呓语的无形之力，不免想起了被推下深渊，落进帕格手里的那几年。

那时他能为了守护朋友而独自战斗，如今从踏进那扇门时就怀着为大家再次孤身战斗的觉悟。虽不可避免地感到孤独与痛苦，但第二十五夜永远不会是“孤单一人”了，与昆交换的誓言已经将他与阿圭罗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分隔再远，分开再久，也会在某天重逢。

稳定下来的精神帮助夜慢慢凝聚人类形态，完全恢复的那天，夜实现了成神的第一阶段，也终于能短暂离开这片空间。重聚的亲友自然询问另一边的事，夜不愿撒谎，也不愿友人们恐慌，沉默良久，坦诚表示很危险但无法告知他们具体情况。

几个爆脾气直肠子脸色都不太好看，夜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最后还是昆打圆场结束话题。当终于只剩下两人独处时，夜再也忍不住，死死抱住阿圭罗，他本以为爱人会私下追问，却只感觉到阿圭罗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放任他的撒娇行为。

昆曾经希望夜无论去哪都要告诉他，只是夜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安多罗西打断了，自那之后，更是偏执于一起行动。虽然接手昆家后骤增的工作量让昆有时不得不留守，但对夜的去向和行动却相当了解。

“阿圭罗，”埋在昆后颈的夜不由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我去了哪儿？又干了什么呢？”

昆感觉夜的双臂抱得愈发紧，真是辛苦你了，他心道。

“夜，我只希望你答应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回来见我。”

回答他的，是突然落下的吻和攀升的情欲，四肢交缠间，昆的大脑被体内的热度烧得有些迷朦，但他清楚听见了与自己融为一体的人在他耳边带着哭腔的“我答应”。

昆知道的比夜想象中更多。他那个浪荡放肆的爹，不止背着吉黑德在宝库里藏了一堆“禁书”，还在卸任家主的那个晚上告诉他，如果夜答应成为塔王，绝对不能阻止他完成“塔王的任务”，更不可以询问相关的事，那是连昆·爱德安这种非甄顶高都不能直言的隐秘。

昆狐疑地盯着他始终没能看穿的人，对方只是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表示介于自家儿子和夜的“关系”，得让昆好好保住命，不然夜只会是个比吉黑德更疯的王。

夜在守门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化为怪异形态还不是最糟糕的，当像以往一样通过回想恢复人形时，直到怀念起同甘共苦的同伴才能调动起为对抗呓语而压制波动的情绪。夜知道，他在化神，不是帕格那般将各种名头安在他们强行推出的“救世主”身上的单纯造神，而是真真正正从精神到灵魂升格到另一个维度。

当他成功的那一天，这些繁杂的呓语将不会再对他有任何影响，只是不再是人的第二十五夜，也不再拥有人的一切。

恐惧令夜的精神核心第一次被外神污染，对成神后果的清楚认知让夜的实力提升了一截，生生清空周遭的无形之物。混沌的大脑与未知的欲望驱使着夜第一次用半神半人的形态穿过了意外开启的门。

好在本能驱使着他寻找最为重要的人，于死亡之层找到了被杀手攻击的昆，可能失去爱人的恐惧让夜短暂陷入了疯狂。

当被昆安抚好，重新凝成完整人形后，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的夜僵在原地，然后被拥进他最眷恋的怀抱。

“回来就好，”昆抬起有些酸痛的胳膊，梳理夜散落的长发，“不管怎么样的你，我都会接受。”

因为是意外离开，夜很快就察觉到外神们的进攻，只得直接返回，两人牵着手站在花纹繁复的石门前，夜抚过昆金色的耳坠。昆把脸往他手心里贴了贴，掏出自己的备用灯台，将它挂在夜胸前，注视着第二十五夜走进危险的黑暗。

爱人对“怪物”形态的自己接受良好的现实让夜对成神的后果恐惧消散不少，只是第二十五夜不可能放弃作为人的自己，昆和朋友费尽千辛万苦才将他从“救世主”的位置上解放，他不会允许自己学吉黑德那样建造祭坛，让民众膜拜自己。

但他要如何才能变得更强？

上次的成功污染，让外神们更有进攻的积极性，他必须付出更多代价，让己身更接近于真正的神祇。

夜在身体转化为团状触手的过程中接近石床。

哪怕只能留下想起昆时的那份悸动也好。

他用触手团团裹住昆的灯台，只有这点，我觉不会让步。

END.

*成为神才具有抵抗外来神祇的力量，成神就会失去人性，同时失去人的形态。保持人性最好的方法就是体会人才有的喜怒哀乐等情绪，但这些情绪会增强外神诱惑呓语的污染力。
*小夜不愿意成为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神，因为他放不下对昆的爱，但他同时必须获得足以抵抗外来者的力量，所以他成了塔中所有生灵的神，和昆一个人的爱人。他将昆作为自己保持人性的唯一的锚点，通过感受昆的情绪来控制自己的外在表现，见过他的朋友只会觉得这是夫夫俩在一起后性格上相互靠近的结果。
*这个paro中的夜昆，都为了和对方在一起付出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