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一些名字
       
        “她的代号是贝尔摩德，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赤井咬牙切齿地说，对贝尔摩德的厌恶肉眼可见，“Vermouth，一种浸入了香料，调味复杂的陈年葡萄酒，可惜了这么好的名字，用来形容她这种乌黑恶臭的女人。”
        第一次见到赤井用这种语气说话，零觉得很是出乎意料，能让做什么事都云淡风轻的赤井讨厌到这地步，贝尔摩德真不是一般人。坐在对面的宫野夫妇也被赤井突然爆发的情绪惊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没听过也无所谓了，组织里只有地位很高人才会用酒的名字作为代号，”见无人搭腔，赤井又继续自说自话，“以年龄来算，说她是组织的创始人也不为过，以酒为代号的可笑把戏，很有可能就是她发起的。”
        “那个，我想问一下，从刚才就一直在说的组织，到底是什么组织啊？”宫野厚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们隶属的单位是MI6的秘密实验室，是英国官方资助的高级科研机构，并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组织。”
        “这我知道，”赤井深深叹了一口气，“组织是我对一个庞大的跨国犯罪团伙的简称，易容成我的贝尔摩德是组织里的高级干部。你们的经历正说明了组织的势力已经渗透了MI6，你们在MI6的特工姐姐，有很大的可能性已经被贝尔摩德灭口，无法继续保护你们的女儿了。”
        听了赤井的话，宫野爱莲娜的脸色变得比打印纸还白，似乎马上就要晕倒。零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赤井的大腿，提醒他注意保护宫野夫妇的情绪，话不要说得那么直接。
        “他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而已。对方也有可能为了继续在MI6潜伏而利用玛丽姐姐的身份作掩护，不会轻易加害她。明美也会很安全，毕竟贝尔摩德还要用她来牵制你们，保护好她，对他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零用自己最温柔的语气对宫野夫妇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以弥补赤井刚刚简单粗暴却无可辩驳的推理给他们带来的打击，“今天怎么突然想跟我们谈谈？”
        “其实一直就想把事情问明白了，”爱莲娜靠在厚司身上，目光看向零的方向，仍有些虚弱地说，“第一次见到诸星先生的时候，我真的很震惊。他们两个真长得一模一样，我觉得我不可能认错。但看诸星先生的表现，应该是真的不认识我们。再说，晕倒也是没办法假装的。只是我们当时不知道零君是敌是友，所以只能先帮忙安顿好晕倒的诸星先生。
        “看到你们很亲密的样子，其实我是有点生气的。诸星先生应该是我姐姐的男朋友啊，和零君在一起，不就是背叛我姐姐了嘛。可是，零君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完全想象不到零君会去撬姐姐的墙角，所以对诸星先生的身份也就没那么确定了。但也不能排除诸星先生是感情骗子的可能…”
        “呵呵，那还真是多亏了零君，不然我就变成感情骗子了，”赤井叹了口气，宫野爱莲娜看上去似乎没有开玩笑的成分。
        “那天晚上我心里很乱，想了很多事，一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身体就出了状况。真是没用，本来想借机会试探一下你们的，”爱莲娜自嘲地说，“但是，我觉得零君在看到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脸上的关心不是装出来的。后来能到医院治疗，也多亏了零君的坚持。所以，我认为零君绝对不是坏人，比起只见过几面的姐夫，和无法确定身份的诸星先生，我更信任零君。”
        “遇到我们以后，你们和MI6那边联系过吗？”零问。
        “没联系过，我们不敢联系玛丽姐姐，怕害她陷入危险。”厚司说，“况且，安排我们到这来的人已经在这里了，他和我们见面了都没相认，我们又怎么敢贸然联系其他人呢。”
        “你们的选择非常明智，”零给赤井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打起精神来，随后又对宫野夫妇指了指赤井，“其实，你们被贝尔摩德利用了，他才是组织想抓的人。贝尔摩德扮成他的样子与你们接触，又让你们遭遇危险躲到这个城市，最终的目的就是要让你们来帮忙确认他的身份。一旦身份确定，组织将出动大批人马来这里抓他。”
        “你是说，实验室爆炸什么的都是组织做的，为的就是让我们跑到阿尤恩与你们巧遇？然后再通过我们的反应来判断，诸星先生是不是贝尔摩德假扮的那个人？这计划确实说得过去，可是，她怎么知道你们也会出现在阿尤恩呢？”爱莲娜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我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儿，正是因为接到了一个神秘委托，有人出了很多钱要求我们确认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宫野厚司和宫野爱莲娜，”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委托人给的证件照，戴着酱油瓶底般厚的眼睛的两人，站在蓝色背景前一脸严肃地望着镜头，“我和诸星是万事屋的雇员，这趟出国旅行的美差，老板指定要他去做，还惹了不少人眼红呢。”
        赤井看了零一眼，论现场瞎掰的能力，他真的自愧不如。
        “犯罪集团为什么要抓他？如果说贝尔摩德是犯罪组织的高层，诸星先生又与她有恩怨的话， 恐怕你们也不是一般人吧。”厚司一脸从容地把零想含混过去的问题又拎了出来。
        这两个人真的很聪明啊，零看了看赤井，全靠瞎编怕是混不过去的，要取得他们的信任，不爆点猛料看来是不行了。
        “你们研究了贝尔摩德的血，实验取得了重大进展，是这样吧，”赤井接过了话题，他的真实情况早晚会暴露，但零不行，无论如何要保住他的秘密，“她的体质很特殊，可以说是超乎了科学可以解释的范围的那种特殊。”
        “如果你想说，特殊在哪里无可奉告的话，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厚司皱了皱眉头，“解不出答案的问题，不能算是好问题。”
        “别着急，我会挑有答案的问题说，只是想给你们一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赤井又叹了口气，今天他一直在叹气，“我很多年前就认识贝尔摩德了，我们互相厌恶，就是因为我们都有相同的体质。
        “我和她一样，是个不死之人，就是字面意思那样，不会变老也不会死。”
       
        屋子里突然一片寂静，只有摆在茶几上的“黑色相机包”发出沙沙的白噪音。宫野夫妇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如果他们没有先一步研究出可以让人重回幼年时代的药的话，这种三观惨遭颠覆的表情可能还会更精彩。
        爱莲娜看了看赤井，又看了看零，欲言又止。
        “我和他不一样，我只是个普通人，”零用一根手指摸了摸脸颊，当被人过度关注时，他总会有这个小动作，“我知道这有点不可思议，但我跟大君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很长，还没有感觉到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变老。”
        “组织把我抓走其实也无所谓，”赤井看了零一眼，握住了他的手，继续露出超级严肃的表情，“即使组织把我的血全抽干了做研究，把我扒皮抽筋、大卸八块我也不会死，只是会痛苦一点。零君就不一样了，组织的行事风格我了解，零君绝对会被杀掉，尸体会处理得干干净净，谁也找不到破绽，仿佛这个人在世界上从没存在过一样。”
        零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恐，又让惊恐的表情很快被凛然所取代，“被组织杀掉会很痛苦吗？反正对于大君来说，我迟早都会死的吧。其实我有想过，趁我还没有衰老到让大君厌恶的时候，就赶快死掉。如果可以的话，请大君亲手杀了我，让我死得开开心心。”
        零看着赤井的眼睛，其实这些都是他从未有机会说出的心里话。只是，不知道在此时此刻，当着宫野夫妇的面，这种看起来好想煽情表演般的表白会不会太过了。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引导宫野夫妇，让他们主动答应不对贝尔摩德揭露赤井的身份，但宫野夫妇毕竟是素人，两个职业杀手用专业级别的套路对付他们，还是有点太狡猾了。
        不过赤井说得对，如果没有经历那场变故，与不老不死还常年有人惦记的赤井在一起，可能真的只有死无全尸一种结局。
       
        “‘诸星大’的长相和’赤井务武’完全相同这件事，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宫野厚司代替全家人发表了意见，“以后若是再见到’赤井务武’，我们也会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就把他当成是另外一个人好了。”
        “这样你们就能安全了吗？”爱莲娜依旧担心着零的安危，她用严厉的目光狠狠盯着赤井，“如果你不能保证零君的安全，我随时可以去揭发你的身份。”
        “只有在组织找不到我的情况下，零君才有安全可言，”赤井看到爱莲娜对零如此关心，心里酸不拉唧的，“而且这样还能保证你们全家的安全。”
        “此话怎讲？”刚才谈话的信息量太大，对着赤井的这张脸，爱莲娜真的很难再讲什么信任。
        “贝尔摩德会不断提供她的血液，让你们的研究能够继续。在研究达到她满意的程度之前，你们都是绝对安全的，包括你已经落在她手里的孩子，和还未出生的孩子。你们全家将受到组织最严密的保护。”
        “我以为，我们会回到MI6，受到英国政府的保护，”宫野厚司说，“贝尔摩德假扮的赤井务武，其身份是MI6研究所的中层干部。”
        “被组织渗透了的MI6和组织本身有区别吗？”赤井冷笑了一声，“英国政府？别搞笑了，你们家族本该是由女王的卫队保护的，可结果呢。”
        “什么意思？”厚司和爱莲娜互看了一眼，诸星先生这种冷嘲热讽的样子，和他们在英国认识的长发的那位越来越像了。
        “算了，这个问题无解，当我没说，”赤井又又又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宫野厚司问。
        “其实我也知道，我们逃不了太久，迟早要回去的。答应与你们合作，完全是为了保护零君，回报零君的慷慨帮助，”爱莲娜仿佛看透一切似的盯着赤井的眼睛，“而且，我是有交换条件的。有样东西，你们必须替我们保管好。”
       
        “对不起，都是我的疏忽，才让大家陷入这场无妄之灾。”还是城外的那处小沙丘，零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整个人缩得小小的，一脸沮丧。
        “确实是无妄之灾，”看到这个无比骄傲、对自己的决定从来都充满自信的小人儿缩成一团自我反省，真让人心疼，赤井靠过去，把这一小团整个抱住，把脸贴在他的头发上，“可这不是你的错，要认错，也得是贝尔摩德跪在我面前切腹自杀、血溅白练才行。”
        “不懂的事情不要瞎说，武士才有资格切腹，一个外国人跟着瞎掺合什么，”零白了赤井一眼，“比起贝尔摩德，我才应该切腹向你道歉。”
        “啀，我说笑呢，你别钻牛角尖，”赤井又又又又叹了一口气，“说得就好像你和她谁会因为切腹这么简单的事就死了一样。零君你也不要太过沮丧了，被贝尔摩德那老狐狸算计了不丢人，她比我岁数还大呢，想做的事绝不会善罢甘休。就算这次我们不上当，一定还会有下次。”
        “到底还是被算计了啊，听你这么说我更沮丧了，”零皱起眉头，把小嘴撅得高高的，“你和她到底有什么个人恩怨？”
        “不是跟我，是跟赤井务武还有赤井玛丽。”
        “真有这两个人？是爱莲娜的姐姐玛丽吗？”
        “不是，是她家族里的另一个玛丽，英国人起名字很没创意的，经常把祖辈的名字直接拿来用，”赤井吐槽，“这两个人是我的父母，他们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听我舅舅们说，贝尔摩德曾经作为宫廷命妇寄宿在我家，与我父母是好朋友，经常一起旅行。在一次旅行中，我父母发生了意外，只有她回来了，她还做了一段我的家庭教师，后来就不辞而别了。具体哪里得罪过她，我真是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很讨厌她，看见她就恨不得要她的命。”
        “宫廷…命妇？”一说到家族往事，零就觉得自己和赤井的时代感立刻拉开了，多活的几十年毕竟不是白活，可能参加过宫斗的人确实更擅长攻心，零感觉自己释然了一点。
        “哈，说白了就是天天靠给贵族拍马屁来蹭吃蹭喝的穷朋友，”看来赤井真的很讨厌贝尔摩德，说话刻薄到了极致，“就像是我父母养的狗。”
        “好可怕，幸亏我不是你的敌人，”零笑了一下，舒展开身体，舒服地靠着赤井，“原来赤井秀一不是对谁都那么温柔的啊。”
        “应该说，除你之外，对谁都不怎么温柔，”赤井也笑了，“零君偶尔也对我温柔一点嘛，明明对陌生人都那么和蔼可亲的。”
        “我对你还不够温柔吗？”零挑了挑眉毛，好看的下垂眼盯住赤井的眸子，“你夜不归宿去看脱衣舞我都没有揍你啀。”
        “做错事的时候就不需要温柔了，偶尔来点粗暴的惩罚也不错，”赤井的绿眼睛里射出异样的光芒，果然跟这人单独相处，没一会儿就开始下道。
        “你说得对，做错事是该来点惩罚，”零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从靴子里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在赤井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之前向自己挥去。
        温柔的金发随着微风散落在沙粒和荆棘之间，零看着吓得目瞪口呆的赤井，甜甜地笑了，“等回酒店再用剪子帮我修整一下吧。”
        “今天晚上你死定了！”赤井后知后觉地扑上来，一把打掉了匕首，浑身颤抖地把零抱在怀里。
        可能不需要等到晚上，现在就快被你勒死了，零在心里默默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