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东方曜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苍穹，繁杂的雨点啪嗒啪嗒碎在深色的伞面上，让他手里的雨伞都变得沉了几分。风吹得沿街的树木哗哗作响，蓄在树叶上的雨滴也随着风纷纷散落，沾湿了他的衣角。敲打着伞面的力道又变重了，他单肩背着书包，将手里的伞微微向右多偏了一个角度，与他同撑一把伞的长发女孩察觉了他的行动，叼着棒棒糖瞥了一眼他被雨水淋得湿透的左肩，道了声谢。
夏季校服的衬衣布料太薄了，这是东方曜此时一片空白的大脑内剩下的唯一想法。他比棕发女孩高了半个头，无需刻意低头便能看到她被水汽晕染得半透的白衬衣和内衣若隐若现的蕾丝边，他慌忙侧过脸，目不斜视地去看灰蒙蒙一片的街道。
往来人流如潮，红绿街灯闪烁，他有些不自在地又偏了偏伞，几乎将女孩的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雨伞巨大的阴影下。
“学姐，你冷吗？雨下得好大。”
“嗯？还好，不怎么冷。”李白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将纸质的塑料棍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回应道。
“学姐你的衣服……”
东方曜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微微发烫，他回过头，却看见了长发学姐满不在乎的侧脸。
“没事，很快就到我家了。”

李白打开了灯。
“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换。”
东方曜埋头在鞋柜里找鞋的时候听见了衣服落地的声音，他的手猛得顿住，在原地愣了几秒，之后才慢吞吞地将那双男用拖鞋取出。女孩赤足踩在地上的声音像猫，动静小得几不可闻，李白斜倚在鞋柜上，东方曜盯着地板，仅能看见她平日搭配皮鞋、还未褪下的黑色丝袜。
“怎么了，找不到吗？”女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没有没有！已经找到了，不用麻烦学姐！”
“行，毛巾放在鞋柜上了，自己拿来擦擦。我去煮面，你不挑食吧？”
“我不挑食的，给啥吃啥，特别好养活，学姐辛苦了！”
直到东方曜在客厅的书桌前坐定，才有机会认真打量这个不算大的一居室，唯一的卧室门紧闭着，只能看见与玄关相连的厨房和厨房对面的洗手间。这就是学姐住的地方啊，一个人住好像也挺不错，他想到，思绪不由得飘得有点远。他将李白给他的那条毛巾搭在肩上，毛巾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与那全校闻名的天才学姐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而天才学姐现下正在厨房里忙活，水烧开了，发出一连串的咕咚声，东方曜回过头去看她，她穿着深紫色的长t恤，比她平时穿的码数显然大了好几个号，t恤下是一双细长笔直的腿，被薄如蝉翼的丝袜包裹着，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大概是窗外的雨下得太大，扰乱了他的心绪，让眼前的场景莫名其妙的暧昧得过分，东方曜晃了晃脑袋，想把脑内乱七八糟的杂念都倒出去，他深吸了口气，拿出卷子开始写题。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就又被打破，女孩的脚步声还是很轻，以至于她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他才有所察觉。
李白放下面碗，伸手去开桌上的灯。
“怎么不开台灯。”
“嘿嘿，忘记了……”
“先吃面。”她将筷子递给少年，自己抱着自己的那碗面盘腿窝进了书桌旁的柔软沙发里。
李白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东方曜开始自顾自地没话找话说。
少年往自己嘴里塞了两筷子面，鼓着脸夸赞道：“学姐你做饭很好吃诶！比我厉害多了，我在家里的时候都没有资格进厨房！”
“学姐你平时都是自己做饭的吗？也太厉害了吧！学姐果然是全能的！”
“学姐你一个人住会害怕吗？怕的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学姐你有没有我电话来着？啊不对，学姐这么厉害，怎么会害怕一个人住呢……”
“学姐……”
他的话被打断了。
学姐从沙发里坐起了身，抬头对他说道：“吃完了吗？吃完了就去厨房把碗洗了。”
“哦……好的学姐！”
东方曜洗完碗回来的时候，李白已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书桌的另一侧了，她将长发随意的束起，扎了个低马尾，左手撑着脸看白纸上的试题，右手转着手里的自动铅笔。见东方曜回来了也只是浅浅瞥了他一眼，就又将视线转回了试题上，她的侧脸线条被台灯的暖光照得很柔软，东方曜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太适合在现在这个氛围下多嘴，于是他安静地坐在了李白对面，没再说话，只剩雨点敲击窗户的乐音伴着笔尖落在纸张上的沙沙声。

浴室门咔的被推开的时候，东方曜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啊，雨还是下得很大呢。”李白擦着头发从浴室中走出，宽大的浅色t恤将将盖过大腿根，她没穿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带出一路水痕。
“刚才那套卷子写完了吗？我看看。”
除了屋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外，只剩下纸张被翻动的哗哗声，东方曜放下了笔，没盖上盖的中性笔在桌上咕噜咕噜转了好几圈，直到哐的一声被还盛着半杯水的玻璃杯拦下。
“唔，不错嘛。”
少女温热柔软的身躯覆了上来，快要贴上他的后背，纤细的手臂横在他脸侧，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甜得要命。东方曜突然觉得有点口渴，他盯着那只玻璃杯，咽了一口唾沫，玻璃杯中的澄澈液体仍被中性笔的余力震得晃荡，映得他金色的眸子也晦暗不明。而现下，他根本不敢动弹分毫，更别说伸手去够那半杯水了。窗外漆黑一片，雨幕浓厚得化不开，他终于支支吾吾道：“学、学姐，我差不多该要回……”
“给你姐姐打个电话，说你今晚不回家了。”李白打断他道，放下了手里的试卷。“雨太大了，你不方便回去吧？明天不用上课，今晚就住在我家吧，等会儿我给你找换洗的衣服。”
“学、学姐？！”
几分钟后，电话在漫长的嘟嘟声后终于接通时，东方曜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疯了。他姐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她说自己今晚加班，问他到家没有，有什么事。
“姐，我今晚不回家住了，雨下得太大，我住朋友家里。”
他一点儿也不擅长撒谎，朋友两字被他咬得很轻，他回头去看李白，有点心虚，李白没有看他，她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正拿着遥控器专心致志地选电影。或许是在他姐姐心里他做什么事都不奇怪，东方镜对他的说辞没有分毫怀疑，嘱咐完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就匆匆挂了电话。
“学姐，我给姐姐打完电话了。”他坐回了书桌前，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李白点点头，丢下抱枕回房间给他找换洗的衣服，没过一会儿她就抱着衣服和毛巾回来了，她将那一叠东西扔给东方曜后又窝回了沙发里。
“早点去洗澡吧，今天淋了雨。”

东方曜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只剩下那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温柔光线，电影已经开场，唯一观众的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中，偶尔被忽然亮起的屏幕照亮，又或快或慢的暗下去。
他摸着黑坐在了沙发的另外一角，低声唤道：“学姐？”
“劳逸结合。”学姐抱着枕头，头也不回，她的声音沾染着沉沉的困意，柔软得让东方曜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他朝沙发的另一侧稍微挪动了一小步，也学着李白的样子抱起一只抱枕。
电影中也是一个雨夜，男人撑着厚重的黑伞与女人道别，女人在雨幕中踮起脚尖吻他，被路过的马车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她层层叠叠的裙摆。这大概是一部有点年头的小众电影，东方曜没有看过，他想这剧情简直俗套得可以，就剩氛围渲染得还不错，算是可圈可点。
电影里的男人与女人拥抱，她将她的头埋在男人的肩头。东方曜的肩膀也突然一沉，他侧过脸，李白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学姐……？”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似是怕吵醒睡着的女孩。
李白没有回应，她闭着双眼，呼吸平稳，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小片阴影。前些时候闻到的香气离他更近了，甜腻的花果香混杂在一起，被升温的空气酿成了酒，让他忽而像是醉酒般的一阵头晕脑热。
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电影的片尾曲响起，大片的英文字母滚过漆黑的屏幕，他已经无心再看了。他轻轻晃了晃李白的肩膀，唤了一声“学姐”，少女仍旧没有反应，靠在他身上的少女仿佛软若无骨，灼得他们相贴的肌肤快要烧起来。
“学姐……”
雨还在下，大地储存的热量早已在雨水的冲刷下消耗殆尽，气温骤降。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孩的手，她的手心有点凉，软软的让人不敢用力去拿捏。
“学姐学姐，你再不醒我只能抱你回房间了哦？”
无人回应。
抱起一个女孩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难，可他却紧张的要命。他将一只胳膊穿过少女的膝弯，另一只手扶着少女的后背，轻手轻脚地将她抱起，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快要合上窗外的雨点。少女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胸口，安静的睡颜甚至称得上乖顺，乖顺，他被这个突然从脑海中跃出的词吓了一跳。东方曜不敢再多想，也不敢多窥伺一贯强势的学姐柔和的睡颜，他将少女匆匆塞进被子，便抱着她为他准备好的寝具落荒而逃。
东方曜心不在焉地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洗漱，漫无目的地想李白家里为什么会有男生穿的衣服，浅色t恤被他不小心溅了点水，他猛地反应过来李白穿的那件t恤好像和他身上这件颜色类似。
回到客厅，电视已经自动进入了待机状态，东方曜关掉了电视，又顺手关掉了灯，只剩雨雾中透出的点点星光将他的脸庞照亮。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将手掌放在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口发烫，莫名的情绪在雨夜中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喂，你的小学弟又来找你了哦？”
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一把掀开了她盖在脸上的书。李白揉了揉眼睛，将视线移向门口，黑发少年正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点与他极其不搭的局促不安。
“今天放学后可以去学姐家吗？上次的那套题，我还有问题想问。”
“可以啊。”
李白笑笑，撩了把头发偏了偏头，她身后的天空万里无云。
今天可不会再下雨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