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个独立而神秘的空间，头顶透明的薄膜之上，是高高的、看不见尽头的暗流和炫光。四周仿佛空空荡荡，比足球场更宽阔，但是在黑暗中，一切难以辨识。没有流动的风，也没有丝毫气味。
王杰希目光专注地盯着中间那一片闪烁的光芒，几乎是唯一的光源，那里逐渐显露出一个飞行器的轮廓。他解释说，“空白世纪，指26世纪以前的、大多数人的时空禁区。没有什么明确的标准来定义‘大多数人’。”
前方照亮的一小块区域聚集了十几名学生。寂静的呼吸之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广袤的空间里回荡，“原始年代是一成不变的。而26世纪以后的年代，随时可能被‘永恒时空’推动的变革所改变。”
投影正在变化，轻微的波动结束以后，场景保持静止，精确地显示出时空中某个屹立不动的、瞬时的画面。那是一架试验飞行器的驾驶舱。
“比如说，反重力航行，在48世纪，”王杰希说，“我们曾经见过的最完美的航行技术，不需要大吨的燃料来提供能量。可是很遗憾，在对未来的变革中它被抹去了。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观测室是唯一的观光场所，头顶那片炫光其实是一片遥远稠密的星光。在他的周围，来自不同年代的孩子们睁着好奇的双眼，啧啧称奇。
“可是，你们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不是吗？”一行人里唯一一个女生转过头看着他，被一小团光线照亮的脸上露出略带紧张的笑。
王杰希回给她一个善意安抚的表情，解释说，“47世纪因为药物滥用问题，险些爆发了一场，”他顿了顿，“‘病毒大战’。随后永恒时空将这场看不见的战争提前扼杀了，但与此同时，也扼杀了反重力航行技术。虽然这两者看起来毫无关联。”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若有所思，接着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起来。
短暂的观光结束以后。
“老师，”领头的孩子连王杰希叫什么都不清楚，“我们晚上有一个小舞会，在临时的住处，然后…”他迟疑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马上要各自回家了。”王杰希说着，黑暗中湮灭的星星再次闪烁起来，连成一片广阔的星域，照亮了空旷空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整个空间缓慢地下沉。
他抬起下巴，向逐渐延展出来的通道示意，以某种温和平静的口气说道，“珍惜最后的相处吧。离开以后，在时空轴上你们可能永不再相遇。”
接着他就转身走开了几步，不再理会他们，一副送客的姿态。
邀请还没有发出就被无言地拒绝，带头的孩子有些望而却步。
当然，在来之前他们就知道，时空精算师们都是如此。
王杰希甚至没有说一句自我介绍，在整个讲解过程中，他贯彻着用最少的话把事情讲清楚的原则。最后一天，分别之际，连把他们送出这层楼都不愿意的样子。
这也符合关于他们的传说：他们不与一般时空的人做无意义的感情交流。
王杰希以为自己这张亲切的冷脸应该恰到好处，但居然还有人留了下来。
或许是发现没有什么可怕，刚才提问那个女孩以某种不管不顾杵在他眼前问道，“老师，太阳已经46亿岁了，它作为主序星的寿命有100亿年。那么54亿年以后会发生什么呢，永恒时空能够上溯到那个时候吗？”
王杰希正独自站在星空的边缘。听到这里有些微妙的惊讶，他转过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女孩。
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袖制服，扎着长头发，脸上还有青春期的小雀斑。看起来并不起眼。
但问这个问题，有些触及核心的聪明。
每年被选中的孩子们需要考虑的问题很多，大多无暇顾及这些，更少有人会去想几十亿年以后的事情，因为那实在是太遥远了。
王杰希注视着她，音调依旧毫无起伏，“时间轴上只有禁区，没有尽头。这就是它为什么叫做‘永恒时空’。但未来是不断变化的，所以我们不知道太阳从主序星演变成新星以后会发生什么。准确地说，我们想要得到希望中的几十亿年以后的情形。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时候地球上没有人类了。”
这是他今天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女孩的表情看起来在努力地消化，但还来不及细细地理出头绪来继续提问。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您后悔过吗？关于不能随便结婚，不能…随便和人交往，以及，各种各样的规定。我知道…在这里，人际关系上的冷漠是被提倡的。因为你们左右了上百亿人的命运…”
这个明显过界的提问，也就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轻易地问出来吧。王杰希在心中笑了笑，但脸上并未表露，“没有你想得那么夸张。26世纪以后永恒时空并不是一个秘密，你还是可以与合适的人交往，以及结婚，只是需要审查。并没有要强迫每一个人禁欲和单身。”
因为他实在是太镇定了，在说起这个年纪孩子最敏感的那些词语的时候，跟他说起安全条例没有分别，于是女孩睁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注视他，注视着这个神秘组织里神秘的男人。几天的时间，他轻轻松松地解答他们所有的疑问，又在答案里留下了无数遐想。
“时空悖论，”她说，“要怎么避免呢？”
“时空悖论，那是一个有争论的问题…”
……
等他应付掉这个“十万个为什么”的姑娘，天穹仍旧一成不变，星辰像牛奶一样浓稠。
他曾为了仰望这片星空而不顾一切。
王杰希顺着学生刚才结伴而行的长走廊一路穿梭。他老了好几岁了——他，和叶修，他们都是。
“我一直觉得你们教孩子的时候太高冷，有把他们劝退的风险。”叶修靠在王杰希办公室的沙发上说。
王杰希走进来，脱掉外套。一角的办公桌上摊着人手一本的《时空手册》，旁边超级计算机的绿灯繁忙地闪烁，他先撇了眼屏幕，才在靠椅上坐下，“这是事实，永恒时空的人就是如此。否则和蔼地把他们骗过来，然后让那些受不了规定的人违规，会更麻烦。”
“说得跟你没违规过似的。”叶修蔑视道。
王杰希抬眼瞪着他，“我违规。你们把我困在这里快五年了，哪里都不让去，还想怎么样。”
“让你好好地研究一下学问，”叶修笑，“精算师，这不就是让你干本职工作嘛。”
说起这个。王杰希有些犹豫，脸色稍沉，“叶修，在我去22世纪的那十年间，你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研究了快十年的时空学，亲手引发了那么多精彩的变革。你有没有发现……”他顿住，仿佛在思索用什么语言来表达。
喻文州曾说，王杰希拨弄他的人生，像拨弄一个钟表。这句话并不准确，严格地来说，是王杰希被他人生的这支钟表拨了才对。
但王杰希确实是一个拨弄钟表的人。
永恒时空的信念是以人为本，看起来毫无瑕疵。他们抹去了战争和瘟疫，微妙地影响教育和医疗制度，世界不断繁荣昌盛，科技指数性爆发更迭，文艺如火如荼。
他们以为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就像那个小女孩的提问一样：几十亿年以后，根本就没有地球。
“你指的是什么。”叶修说。
“我指的是，人类的灭亡。”王杰希轻声说。
如果没有反重力航行。
如果人类没有离开太阳系。
自从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在工作之余，他反反复复地思考和推演，却一直没有能够得到任何乐观的答案。
“我当然发现了。”叶修转过脸。像要把这片空间无声地轰成碎片，他静静地，凝重，直接而粗暴，“人类始终没有踏出太阳系。反重力航行，已经是最接近的一次。但为了社会福祉，我们亲手推翻了它。在未来变革的任何一个结果里，人类没有将文明的火种撒遍银河。在无数个推演的最终，人类都灭亡了。”
没有一丝风的恒温房间里，王杰希倏然感到一种冰冷，从脚下如潮水一般逐渐漫上心头。
他原本只是有一点迷茫，打算和叶修聊一聊，对一对答案，对于这件缭绕在他心头的事情。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
他沉吟着说，“并且，我也试过了——重新引发变革，把反重力航行还给人类历史。”
“不错，这是很自然的想法。”叶修笑了一笑，“我的思考过程，几乎也是如此。但最后我发现…”
“即使如此，人类仍旧没有踏足太空。”王杰希站在他旁边，与他一同观看眼前的虚无，“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想完了所有的办法。总之，这个问题好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叶修没有说话。
他想他们一定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些东西的人。
如果一切的结局已经注定，任凭挣扎也是无用，那他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一切努力的结果，只是人类文明的一场漫长安乐死。
叶修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关于这一点，或许包括你我在内的这一代十二位仅有的精算师，大多已经有所察觉。但发现的人和我一样不会说出来。他们装作不知道，默默考虑，或者…寄希望于未来出现一个天才人物，找出其中的问题。”
“那你呢。”王杰希在极短的时间里从冰冷中迅速地觉悟，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影响力最大，也最有能力的时间特工，“你也这么觉得吗，自从意识到这件事情以来，你有什么收获？”
叶修微微蹙着眉。
在他开始意识到问题的大约十年以来，以他的忍耐力和控制力，冷静地观察考虑，在每一个世纪的足迹里留下了思想的碎片。他如此坚定，虽然也会迷失。
不过他始终葆有信心，“我相信一切正确的、应该发生的事情，都会显现出一点端倪。如果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也不存在冒然行动的方向和理由…我还要再好好地考虑一下。”
他的选择是暂时静观其变。这与时空学的逻辑是统一的：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有因果。只有看到起因，才能解决结果。
起因会是什么呢？人类文明发展的推演，他们究竟算错了什么？
王杰希想，这大概会是困扰每一位精算师的终生难题。
独立的密闭房间里，没有什么可供引开注意力的鲜亮物什，王杰希默默看了一眼周围铁灰色管道上沾着斑点的几抹痕迹，听了一阵几不可闻的气流与液体混合摩擦的汩汩声，还有计算机风扇的嗡嗡声。不再纠缠没有结论的事，他说，“好吧，我们不谈这个。说说你的25世纪。”
叶修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疲惫。
25世纪爆发了人类最后一次世界大战，全球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卷入了战火。而这场战争也有两个关乎永恒时空的、至关重要的事情，其中一个，就是安全利用核能的解决方案。
叶修的任务是保护核科学家苏沐秋以及他的家人，把他们送至他们应该去的地方，保证他们的安全，直到战争结束。
他快速说道，“我给你物色了个不错的身份，退役军人，是个酒店老板。你去和相关的人接触一下，想办法帮助苏沐秋和苏沐橙逃跑，不管他们原本是什么打算，越境以后，我会想办法让他前往日本进修。我会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你跟他们走了，那我呢？”
“你是退伍军人，大战在即你要重回军队，国家危难匹夫有责嘛。Clark是个真正的恐怖分子，你所在的陆军第九军团会追着这家伙，一路南下。我们保持联系，最后，我们在福州北部的核电站会和。”
“你让我想想。”王杰希坐下来，指尖在桌面轻敲，“这事情听起来很危险，我得做好准备才行。你确定我适合当这个角色？你把我困在办公室里五年了。”
叶修右手摊开，“Clark也是关键人物，我们总得有个人看着他。要不，只能我跟你角色互换。”
可是苏沐秋还不认识自己。
况且，他也不想再玩什么骗取谁的信任之类的游戏。
王杰希闭上眼挥了挥手，“算了，行吧，那就这样吧。资料留下，你可以走了。”
叶修笑了，叼着烟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告辞。走到门口，忽然远远地说，“喂，后悔吗。你的爱情破灭以后，理想破灭的可能性也接踵而至。活得多么不值得啊。”
王杰希抬头，以某种并不绝望的镇定，“叶修，永恒时空聚集了最有远见卓识的人，或者至少其中的一部分。我相信，无论我们落到什么地步，那都是因为在过去的无数个选择里，我们立足于当下最周全的预判，做了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不认为这是错误。如果实在有错，那也是抵达终点所必经的途径。所以，就像永恒时空不允许我擅自行动、我却仍然把他的档案编号暗示给他一样，在未来我也不惮于做任何事——任何一件在我看来必须要做的事。”
“啧，你也是个惹人讨厌的固执家伙。”叶修靠着门框，“你还想着他。”
王杰希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倒扣在一起的两枚戒指。他曾经送出去，最后收回来。但他知道他会幸福，就算跟自己没有关系。他瞥了一眼手指，对叶修说，“别在我办公室门口玩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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