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人得到神之眼前，一直当自己和妹妹一样是冰属性的，但是托马却不觉得。

彼时天刚放了晴，托马站在庭院里晒被子，阳光太美好，托马那头细软金发也像炼化了的黄金，匝人眼睛。

神里绫人坐在廊檐下看他日渐宽阔的脊背和充满力量的线条，想起他刚来神里屋敷时瘦得一把骨头的模样，也忍不住赞叹：不仅仅是体格，更有心智，情商，谈吐，处处不洞察，事事不精细——不知不觉间，托马已优秀得惊人，应该说，他一直都没让人失望过。

神里绫人迅速成长为合格家主的同时，他最亲近的家臣也成为了最坚韧的利器。然而这样的可造之材却被社奉行大人用来做家务，外面那些人生出的好些闲言碎语，诸如神里家的一条狗，只会听话地咬人，亦或是以皮肉在床榻上迎合两个主子，才获得器重，等等，都没有逃过社奉行的耳朵。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神里绫人眯眼看着托马的火之眼，灼灼燃烧着的红色，是最忠烈也最干净的赤忱，仿佛时刻诉说着因为神里绫人而生发的愿望。很是满意的社奉行大人勾着笑意，叉了一块托马切的西瓜送进嘴里，不大不小，刚好入口。

“我觉得绫人是水。”风带起纯白的被单，托马那一缕长而细的发尾就钻出来惹他的眼，挠得心痒痒。

神里绫人嗯了一声，问他何以见得。
“家主大人乍看温柔，接触一下便会觉得遥不可及，距离感挥之不去，言谈间又显得淡漠，旁人都以为是块冰——”托马拍着被子，扭头看了他一眼，绫人好整以暇，甚至有点像没骨头的猫一样依着柱子看他。

托马就笑，眼睛的碧色就算逆着光也熠熠，瞳孔圆又透亮，“其实家主一肚子坏水，吃过亏的恨不得绕着走，正所谓暗流涌动，以柔克刚，冰属性哪有这千般变化呢？”

神里绫人轻笑，放下餐叉，手勾了勾，说，“我不在的日子你嘴上功夫倒长进了，来，让我看看，托马大人又多了几颗伶牙俐齿？”

托马却是生怕他生气一样脚底开溜，嘴上说着不敢不敢人就闪进了厨房，神里绫人瞥见他像是占了点小便宜一样隐隐得意的小表情，心里一动，突然喊住他，“托马。”

金发少年脚刚踏出去，柔韧的腰一扭就转回来看他，“嗯？晚上想吃什么？我捉了只肥鱼，清蒸还是红烧？先说好，家主大人，奶茶是没有的。”

“随你。”神里绫人也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只知道那一瞬间心被悬吊起来一样细微的紧张感，在看见托马的脸之后都平复了。

“只要是你便好……”后面这句托马是听不到了，神里绫人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风听，但是来自蒙德的风总是邪乎的，又能传播爱又能带走灵魂的，他倒希望有那么一缕风听话些然后不经意地让托马听见——托马刚到这里是总是紧张兮兮的，生怕对不起这府上任何一个人，但是后来熟悉了之后又老提起家乡，蒙德的诗歌张口就来，说的多了绫人也记住了不少；只是那些仿佛风一样韵律不齐的诗歌里总是飘荡的想法，随着蒲公英一样飞速散开了，不像他们这里的俳句，工整，拘谨，但让绫人觉得安心。

身边一个仆人隔着几步请示他今晚在哪里用膳，他蓦地清醒起来，为这幼稚的想法对自己失笑。很快，神里绫人笑着说，就在家里吧，顺便告诉小姐，今晚有鱼吃，她会开心的。

晚上的烤鱼味道鲜美，但是家主大人手痒，给托马的那份加了过量的胡椒粉，托马本着不能浪费食物的原则忍着吃完了，饭后却一直打喷嚏，打个不停，神里绫人端着茶杯再去找他时已经不见了人影，原本一时兴起的捉弄心思也被担忧所覆盖，绕了神里府走了一大圈才在不起眼的屋檐上看见一个略显寂寞的人影。

“托马。”神里大人穿着长袖西服爬起墙来也十分优雅，只是这身白西到底蹭了多少灰却是看不清楚。

托马眼圈红红，鼻尖红红地看着他，不知是打喷嚏打的，还是被他气的。

“家主大人。”声音也瓮翁的，像是瓦罐里的小蜜蜂。

“托马，晚上的鱼很好吃。”神里绫人睁着眼睛，略显风流的眼睛又加一分天真，托马有些恨恨地撇过头，却又没法对他真的生气。

“为什么跑到屋顶上来？”神里绫人一拂袖，在他身边施施然坐下了，托马一想到他屁股下面难搓的污渍，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屋顶凉快，有新鲜空气，而且……”他金色的眼睫毛垂下来，被月光映得温柔，“今天晚上有蒙德的风，到这里来。”

神里绫人怔怔地，无话，几只萤火虫飞来飞去，挡住了脸，他有些感激，不然此刻的表情怕是有些难看。

“托马……你想家了吗？”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的样子。

“唔，当然想……”托马迎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遥远的地方，那里有风车菊随风转动的声音，和塞西莉亚花的芬芳。

“但你不能走，”神里绫人伸手握住了他坠在腰间的神之眼，火红色，仿佛在凉爽的夜间也散发出灼人热度，他看着托马的眼睛，甚至是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语气，“你还有愿望要实现。”

托马有些无奈地眨着眼，笑着说，“家主大人你啊……”他原想说其实你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把想要的都握在手中，但却被打断了。

“托马，”神里绫人很庄重地，像是在低语什么誓言，“你的愿望是为了守护神里家，那我的愿望就是，给你一个家。”

也许这样说显得有些矫情，但是习惯于真假话掺着说的家主大人第一次剖白自己的真心至此，耳朵还有点发热。

他缓缓欺近了身边的人，托马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瞳孔里映着神里绫人坚定又温柔的面庞，不知道是不是气氛烘托的作用，那眼睛里映出的竟还有流光溢彩般的效果。就在他快靠近对方的唇畔时，托马一把推开了他，转身狠狠打了个喷嚏。

神里绫人看着捂着嘴流着眼泪的托马，有些后悔晚饭时多加的料，简直是自作自受，待托马在旁边流着眼泪却笑出声之后，神里绫人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家政官疯了。

“家主大人，”他眼角红红的，表情却是喜悦幸福的，“你的神之眼，是水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