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长桌上花瓶里供养的塞西莉亚早晨刚换过一批，比外边的白雪还要干净。文书积了一沓，眼巴巴地等着代管的岩院院长审阅。
　　钟离效率很高，不多时便给大部分文件盖了章签了字，剩下几份则批注了意见让琴稍后修改：“先这么办吧，注意安抚好学生情绪。我去见见巴尔泽布和布耶尔。”
　　门啪嗒一声关上，琴独自在偌大的会议室里，瓶中白花的芳香泠冽淡雅，帮她梳理着思绪。
　　初见钟离时对方胸前衣袍上成片的血迹着实令她吓了一跳，但见他本人神色如常，又仔细分辨了风中别样的气息，才反应过来那大概不是他自身伤重的缘故，而是因着其他沾染上了。
　　然而也没什么好庆幸的，琴不用怎么推论都想到那会是谁的鲜血。
　　“不必担心，”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你们的院长会很快回来。”
　　岩院这位院长先生一如既往地给人一切尽在他掌握的感觉，琴暗想，即使有再多的担忧、不能了解那些只有神明才能接近的真相而感到茫然，有他的话语保证，旁人便总能感到安心。
　　
　　
　　“你这是……”
　　纳西妲盯着钟离衣袍上夺目的血迹，还未来得及判断伤势，钟离已经解释道：“是巴巴托斯的。来得匆忙，并未回去更换衣物。”
　　影沉默了一会：“其实最简单的清洁术就可以。”
　　钟离：“……事务繁多，一时忘了。”
　　他平日倒是很讲究仪容仪表，然而温迪此时的状况不尽人意，尽管有十之八九的把握，心底按捺不住的担忧还是让他没有余力去关注太多事情。
　　笑声未免不合时宜，纳西妲清清嗓子：“和我们说下你们那边的情况吧。”
　　
　　
　　摇漾星海里，温迪悠悠转醒。
　　时间乱流冲击衍生的梦境给他带来的伤害不小，眩晕感久久仍未散去。轻盈的灵体从未如此沉重，似乎被人用长钉固定在这个鬼地方了一样，使出全力也无法活动半分。
　　他能感受到伊斯塔露的法力已经被她召回，灵体久未与身体归一，本就残余无多的法力亦渐趋枯竭，保持清醒并非易事。
　　冷极了。
　　不是没有尝试过挣脱，但逃离的代价是将残余的几乎所有力量留在此处作为时空运转脉络的一部分，仅剩一缕连方向都无法辨别的残魂在时间乱流中瞎打瞎撞碰碰运气。
　　运气好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到“现在”所在的时空；运气不好的话……
　　「法则」被修改过，他不会轻易殒命。然而等待实在是个过于漫长的过程，温迪内心极度抗拒草率做出决断而让还在等他的人承担后果。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意识再次涣散前，他终于咬咬牙决定，倘若下次醒来时未有转机，那便孤注一掷。
　　
　　
　　风雪断断续续几日几夜，方有稍作安歇之意。
　　传言与秘闻在不甚稳重的学生们之间向来滋长得飞快，相信此等极端天气是他们院长苏醒预兆的风院学生与猜测这是风神陨落预兆的旁院学生已不知进行了多少场论战。
　　当然，主要挑事的是水院。岩雷两院追随院长作风难生事端，草院学生忙着保护天性怕冻的实验生物，火院一般直接开打不费口舌；冰院离得较远，议论传不到这边。
　　“漏洞”一除，“深渊”势力便是强弩之末。禁术的施展没了本源力量支撑，普通的法师便可轻易对付敌人，先前外出支援的几位神明也回到了学院。
　　
　　
　　“钟离先生！”芙宁娜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风院会议室的门，险些摔到自己，“我在路上听到学生议论，温迪出事了？前些天猫头鹰送来的信件里，他不是还让你代他向我问好吗？”
　　正在就舆论风波进行商讨的琴和特瓦林抬头，齐齐望向她。
　　“……咦，钟离先生不在啊，”试图缓解尴尬，芙宁娜连忙解释道，“听说他代管风院，我以为这个时间他会在这里处理事务呢。”
　　“几分钟前是在的。”特瓦林将桌上的小蛋糕推向某个位置前。风带来了水之神的气息，他们提前备好了待客的礼数：“方才已经动身去校长办公室了。请坐吧，就水院学生的一些言行，我们认为有必要向他们的院长汇报。”
　　“特别需要澄清的是，风院的院长，风神巴巴托斯并无性命之虞。”
　　看看窗外昏沉的天色，芙宁娜觉得她和特瓦林之间应该有一个疯了。
　　注意到她质疑的眼神，特瓦林补充道：“伊斯塔露想不开自杀的风险比温迪遭遇意外的风险大得多——这是摩拉克斯的原话。”
　　芙宁娜：“……？”
　　
　　
　　“你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前些时日，我在他的灵体里留下了我的法术烙印，”钟离颇有耐心地逐字复述道，“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应该不难理解。”
　　“但是很难接受，”伊斯塔露神情恍惚，“设想你是一名草院学生，养来做实验的植物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被猫头鹰吃了。”
　　“以普遍理性而论，猫头鹰是肉食动物。”
　　“这不重要！你开始吧，我去布耶尔那边给小姑娘把剩下的杂碎处理掉，顺便冷静一下。”
　　少女迈着略显虚浮的脚步离开，留下用于保护恢复期仍然脆弱的温迪的阵法。银白光芒拥着单薄的身形，实打实的创伤让他这些天消瘦了许多。
　　不怪伊斯塔露反应大，钟离换位思考，即使是他也大概率没法立即消化这一事实。
　　单纯打在躯壳上的法术烙印可以随时抹消，作用也不过浅薄的定位、监视等。但灵体里的烙印直接作用于神魂，利用它能做什么完全取决于施术者的意愿，除非碰上温迪散作千风的极端情况，钟离都能调动它的力量。
　　灵体烙印无法清除，曾是“深渊”高阶法师狩猎的方式之一。而在正常法师搭档或伴侣中，也很少采用——若施术者有心加害，被打上烙印的人只能在灵魂撕裂的痛楚中死去。
　　以神明的身份与实力，巴巴托斯完全可以也完全应该对摩拉克斯的提议说“不”。
　　但温迪对钟离说，好。
　　
　　
　　月光倾落，枕头被子凌乱散落，压住了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衣袍。
　　两人面对面躺着，温迪捞过钟离脑后束起的长发把玩，胸前的神纹在夜里泛着荧荧青光：“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我觉得没问题哦。”
　　钟离抓住他的手腕，发丝滑落在两人之间：“你不怕？”
　　“嘶，轻点嘛。我相信你，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话虽如此，温迪却没试图挣开手上的束缚，而是往对方身边凑得更近了些。
　　“最后确认一遍，烙印是无法清除的。”松开温迪的手腕，钟离将他揽入怀中。
　　“我知道。”
　　
　　
　　……
　　“钟离，摩拉克斯，你——”
　　“稍微忍一忍，这个过程确实会比较疼。”
　　“我是说你能不能慢一点，法力注入太、太快了……唔……”
　　余下的话语，封缄于一吻之中。
　　……
　　
　　
　　紧密融合的神识终于一丝一丝剥离开来，温迪疲惫地朝钟离勾了勾嘴角，沉沉昏睡过去。
　　钟离轻轻吻上他的额心，一片滚烫对上另一片 。
　　神识被他人打开、灵体被标记的巨大刺激下，温迪没能注意到，自己被打上的烙印中除却纯粹的岩元素法力外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是另一位神明的一部分神魂。
　　天青色神纹闪过一瞬金光，又归于平静。
　　如此，岩与风的共鸣便超脱了时间与空间，再辽阔的星海、再漫长的时间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起初是胸口若隐若现的暖流，而后似乎有一团火裹上全身，将他与无边的冷寂隔绝，又小心翼翼地不使他灼伤。
　　温迪再次睁开眼，他的时间是定格的，无法判断自己昏睡这段时间里，“现在”过了多久。
　　好暖。
　　不属于他的力量在体内暗涌，带着无比熟悉的气息。胸腔微微颤动，像是隔着遥远时空呼应着什么一样。
　　不久之前某个夜晚的场景终于在脑海中浮现，温迪直到此时才发觉，他早已成为那个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一缕鎏金的轻烟穿越重雾阴霾，指向星海深处的彼方。即使是在纷乱的时间之流中，只要循着它的方向，用心感受直击灵魂的共鸣，他便不会迷失。
　　温迪不再犹豫，将意识与残存的所有力量剥离，而后溯游而上。
　　
　　
　　学院医疗部，走廊最深处的房间。
　　“处理完了，”强盛的法力慢慢褪去自己造成的压迫力，伊斯塔露从精神空间退了出来，“我该回……哦不，好像还早，我在这儿多待一会，看看小家伙的情况。”
　　纳西妲歪了歪头：“有我们在，您可以放心回去忙别的事情。”
　　“那边的事摩拉克斯自己就能解决，我还能忙什么，”草之神从这位校长的话语中愣是听出几丝悲愤的意味，“忙着看他和巴巴托斯谈恋爱吗？”
　　脸上的表情绷不住，影急忙转向窗边不让溢出的笑意激得某人更加气恼，而后又看到了什么，倏忽一顿。
　　
　　
　　琴抱着文件，站在风院主楼门厅仰头向外望去。久违的日光轻柔地拂过整个学院，积雪反照的莹润微光连结成片。
　　雪霁晴暖，风停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