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所有虚实的形态，仅存的意识没有任何感知。远近、轻重、冷暖……诸如此类的概念，于此刻的温迪而言毫无意义。
　　他只知道纵由金光牵引自己最后的残识，回到“现在”。
　　
　　
　　人类法师大多会与年龄相仿的法师或不会法术的普通人一起生活，他们称之为结婚，或者说成家。
　　年轻的孩子们初次进入提瓦特魔法学院，被问及想要学习魔法的缘由时，总是回答说要保护他们的家园。
　　“家”在人类的眼里，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可身为神明，温迪并不能直观地理解它的含义。很多很多年前，他和钟离刚确定关系不久，他就在某次剿灭魔物归来的路上扯着对方的袖子问过一个问题：“摩拉克斯，人类好像都很看重家庭关系，看重他们生活的、叫做家园的地方。你觉得，神有家吗？”
　　钟离捏捏他的脸，成功收获抗议的叫声：“你我现在确实可以算作人类家庭里的伴侣关系。所以，我的答案是，有。”
　　“那咱俩现在姑且算是有家人……但是好像还需要一个具体的生活地点诶，学院算不算？唔，感觉好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总之就是有点别扭。”
　　“我倒是不觉得，”钟离轻笑，嘴角的弧度勾着温迪的视线也跟着往上扬，撞入鎏金色的眼眸，“在人类的定义里，家是他们和家人一起生活的地方。”
　　“重点不在于生活，而在于家人。”
　　“学院是你我共同生活之处，从这个意义上，我认为称它为我们的家并不为过。”
　　
　　
　　经历了漫长的飘摇游离，再回头审视他们的那次对话，温迪这才在强烈的思念中意识到，神明真的是可以有家的。
　　那么现在，算是钟离在带他回家吧。
　　岩属性法术的金光渐弱，说不清的熟悉感却愈发强烈。好像自由下坠的飞鸟狠狠触了地，突如其来的异样让温迪条件反射地挣扎起来——
　　肢体碰撞的实感。
　　到家了。
　　他用尽全部的气力，如梦初醒般看了那张近在咫尺又仿佛隔了几辈子距离的面容一眼，才从未如此轻松地放任自己陷入深眠中。
　　“辛苦你了，巴巴托斯。”
　　钟离仔仔细细探查了一遍温迪体内的法力运转。亏空大得夸张，但基本没有不可逆的损伤，慢慢调养总能恢复。
　　没关系，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漏洞”湮灭，整片大陆的秩序重归正轨。
　　尽管是从创生之刻的本源解决了问题，已经发生的一切却也无法改变。这是「法则」的一部分，让世界避免陷入自相矛盾的混乱之中。
　　学院后方的深林之中，一株五百余年前栽下的樱花树兀自繁茂。已近初冬，这种春日的花却仿若不知冷暖与年岁，开了满树满枝。
　　“会议时间要到了。改日得了空，我再来把那些事情说与你听。”
　　影于树下的石碑前洒下一盏清酒，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你要走了吗？”
　　温迪裹在被子里，迷迷糊糊探出头，看着钟离穿好法袍、系上腰带，而后披上斗篷。
　　“嗯，这段时间的事情，需要好好梳理后给外界一个解释，”钟离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还要商议风院交接的相关工作。”
　　“那我是不是也该过去？”
　　“不必，”温迪的身体状况不算稳定，昏睡的时候远比清醒的时候要多，钟离必不可能放心让他过早操劳太多，“只是初步的讨论，具体细节等你好些之后再说。”
　　“好吧，那你早点回家。”
　　“……你最近很喜欢用‘家’这个词。”钟离说。
　　“难道不对么？家是和家人一起生活的地方，我们两个在一起，这里应该可以说是家吧。”温迪眨巴眨巴眼。
　　“很对。我会尽早回家。”
　　
　　
　　会议室里已齐齐整整坐了两排人，除却水火冰三院并未卷入近日的核心事件中，其余四院的关键人员都到齐了。
　　坐在长桌尽头的伊斯塔露指指右手边第一个座位——专门空着给尊贵的岩院院长的，揶揄笑道：“我还以为有人抱着心肝宝贝在怀，不愿赏光前来了呢。”
　　钟离没回嘴，只是笑着摇摇头，在她旁边坐下。
　　禁术使用短时间内陡然减少早已让大多数法师察觉异样。他们要做的，只是顺水推舟将发生过的一切公之于众。
　　当然，某两个人的关系大可不必展开来说。
　　“我是校长，只负责审文件，”伊斯塔露双臂环抱于胸前，“那么对外的公告就劳烦几位院长了。”
　　纳西妲迅速将自己和影隔绝在外：“巴尔泽布前辈和我只是做了一些协助工作，具体细节亲历者会讲述得更加清楚。”
　　“而且，我不擅长这方面，你们懂的。”影紧跟着摊手道。
　　几位副院长没被精准点名，自然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一人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钟离慢悠悠地放下手中茶杯，叹了口气：“我来应付吧。”
　　
　　
　　半透明的浅青色蝴蝶停落在藤蔓之上。藤蔓微微一颤，向四周散开，露出通往实验室内部的道路。
　　收回法术的幻形，砂糖向内走去。她的身体已完全恢复，纳西妲认可她的才能，让她到更高一级的实验室协助研究工作。
　　疗养期间她曾好奇地问过亲自前来的草院院长，为何“深渊”一定要借她之手袭击那位一级生。
　　“你其实知道的嘛，”纳西妲给她递了个削好的苹果，砂糖惶恐接下，脸颊通红，“他确实是你们的院长啦。”
　　“更多的事情目前还无法与你详细说明，请见谅。”
　　善解人意的少女没有追问，但心底一直期盼着迟来的答案。
　　“虚空”的法力波动来得又快又急，是学院紧急公共通知的前兆。砂糖谨慎地将盛满试剂的试管放回支架上，法力与虚空对接，展开淡蓝的光幕。
　　对外宣称的假沉睡……漏洞……时空逆转……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庆幸自己提前放好了试管，不至于让它摔落在地。
　　
　　
　　平凡的深秋午后，日光暖洋洋地穿透微冷的空气，仿佛先前从未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少年坐在桌前沉思了许久，终于抬手关闭了面前的“虚空”。
　　“万叶！”
　　许久未曾听闻的熟悉声音清脆地响起，将他的思绪从游离中拔出。万叶猛地朝门边望去，看到自己的室友，或者说自己的院长推开门走进来，向他招着手。
　　“温……”话到嘴边临时改口，“巴巴托斯大人。”
　　“你这也太生分了，”温迪不满道，“能叫摩拉克斯‘钟离先生’，怎么就不能继续叫我温迪了？”
　　“欢迎回来，温迪。”万叶笑了。
　　“可惜我是来收拾东西的，”温迪不无遗憾地叹道，“顺便澄清一下我和摩拉克斯的关系，免得你再接着误解了。”
　　注意到温迪的状况似乎不是特别好，万叶想上前搭把手，却被高挑修长的身形挡住了去路。不知何时进来的钟离冲他点点头：“先前对温迪的照拂，多谢了。”
　　“哇！钟离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说好在外边等着吗，别吓到我们风院的学生！”
　　“你的室友还是挺淡定的。以及名义上我还在代管风院，出现在这里并无不妥。”来时隐藏了气息的钟离如愿以偿地看到他这样的反应，轻轻扶住站得不太稳的爱人。
　　“摩拉克斯要利用身份潜规则可怜的风院一级生了，万叶你快谴责他！”温迪故作夸张道。
　　万叶扶额，本想无奈地叹口气，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
　　
　　
　　“其实有点可惜。”
　　本年度真正的初雪到来那日，重新接管风院的院长结束了仪式上的演说流程，在温暖的办公室里边解着繁复的外袍边道。
　　“可惜什么？”钟离接过他解下的衣物，整理好挂到一边。
　　“你明明做了那么多……”温迪撇撇嘴，“最后他们只知道我在五百年前侥幸活了下来，以及时空逆转成功了；他们不知道其中的关键是什么，不知道这些都不是运气。”
　　背后的系带很难够到，钟离绕到他身后为他解开：“事关「法则」，本就不该外传。”
　　温迪还是不甘心，又拿「法则」没辙，转身抱住钟离要和他交换一个深吻。
　　“笃，笃。”
　　恰在此时，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亲密浅尝辄止，钟离把温迪抱回沙发上让他坐好，走上前开门。
　　片刻之后才被迎进来的特瓦林与琴看看自家只穿了件薄衬衣、脸颊微红的院长，再看看办公室里本该在隔壁院的另一位院长，对视一眼。
　　“我们刚刚结束了仪式，来找院长汇报说明近期的工作。”琴说。
　　“但是似乎来得不巧。”特瓦林接道。
　　温迪轻咳一声：“没有，挺巧的，刚好他也过来找我商量交接的事。”
　　钟离示意两人坐到对面，自己在温迪身边坐下。传音法术将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语传到温迪耳畔：
　　“巴巴托斯，你的演技稍有退步。”
　　风神愤愤地拍开了他伸来想要十指相扣的手。
　　
　　
　　学院建立的初心是抵御“深渊”与禁术，如今它们已不复存在，未来的目标便落到了引导人类正确运用法力进行创造、生产与生活上。
　　“恰好冬假也该放了，”将新拟的教学计划表扔回桌上，温迪靠在钟离身上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等下一年的开春，又是一番新气象。现在就先让我睡一会……”
　　刚入冬时，他一天能清醒两三个小时便算不错；如今年末，身体恢复了些，已能撑上一整个上午。
　　有钟离陪着提意见，他效率也高，这些时间完全足够处理院里的事务。
　　“睡吧，”钟离低头，与他缠绵厮磨好一会儿，爱人在怀中的感觉令他心安，“一切有我。”
　　尽管深秋之时，初雪异常来得很早，今年却有着全大陆几百年来最为暖和的冬季。
　　风在时光的洪流里打了几个旋，绕了一大圈，终于回到了它的归处。
　　回到了岩的怀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