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祖母告诉我们，长城的那边有异鬼尸横遍野，那是灵魂腐化的人类寻找的躯壳，是顶着骷髅面颊的孤苦游魂。中部的平原有一座湖，日光照耀时是耀眼的深蓝，而太阳落山它会变成锈色，像是一滩干枯的血。异鬼的记忆被困在无数个方块中，深藏在湖底。”


蓝礼死了。

离开高庭之前，过去对洛拉斯来说从来不是真实的。可现在蓝礼胸口骇人的伤口成了他一生中最真实的阴影，蓝礼真的死了。

痛心疾首之余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奢望什么，他的确想要复仇，梦里他会疯狂的在史坦尼斯的胸口留下刀印，看着史坦尼斯的尸体上开出血色的花。说到底他也清楚复仇毫无意义，这不会把蓝礼带回来。只是他很难轻易相信蓝礼死在一团黑影的刀下。如果做什么事还有意义，洛拉斯肯定愿意去寻找蓝礼死亡的真相。

洛拉斯不相信传说。但除了去寻找那片湖——从小就萦绕在耳边的故事里的那片湖，他别无他法。就算他为这个荒诞的想法在内心嘲笑了自己无数次，他还是走了，毕竟再做什么傻事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现在躺在湖边——或许是湖边，他不记得他看到了湖，只有深夜中隐约泛出血色的月亮。他睁开眼，直视黑的令人眩晕的夜空，还有印象里的红月，娇艳的似乎一旦触碰就会淌出血。四周是一尘不染的墙壁，与头顶的深黑色交织成强烈的反差色，洛拉斯能感到视觉冲击刺激的他头晕目眩。

“Ser Loras of the House Tyrell.”一个浑厚的声音，萦绕在惨白的房间里显得很空洞，却慈祥的给人很舒适的安全感。

“你是谁？”洛拉斯奋力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有没有醒。

自己到底在哪儿？去往中原的路上他的记忆是很清晰的，但穿过密林的一瞬间他开始怀疑身边一切的真实性。或许自己只是被谁打晕了吧，然后被抬到这个地方。洛拉斯这么想着打了个寒战，作为一个骑士这种屈辱简直无法容忍。

对方直接忽视了洛拉斯浑浑噩噩的问题，“你为什么来到锈湖？”洛拉斯清楚的感觉对方的语气多了些咄咄逼人，还是老实回答问题比较好。

“我的国王死了。”他选择了直截了当，“我不想让他死不瞑目。”

“你为什么来到锈湖？”

洛拉斯感觉自己在玩一场游戏，对方的声音里只透出机械的感情，自己只是回答问题，出一点差错就只能在原地循环往复。他有点后悔了，不是因为想法的幼稚，而只是不耐烦。

“我......我的过去跟着死了。”他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对方立即给出了应答，平静的似乎是早已知道答案。“你是想给自己已死的记忆找到存在的意义。”

很难不赞同。洛拉斯想着。

“不，骑士。过去永远不会死，它甚至不是过去。”

洛拉斯像是刚明白点什么，现在又被绕进了迷雾，他完全不能理解这句话。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有回答。

对方可能也没指望他能回答，半响浑厚的声音继续道：“看来我知道你身处锈湖的原因了。”

废话，还是你说出来的。洛拉斯更不耐烦了。

“Let's make some memories. Shall we?”

洛拉斯快要被这些接踵而至高深莫测的话语弄的崩溃了。他甚至连自己在哪儿都不清楚，还顶着被智商鄙视般的压力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无情嘲笑。如果能做到的话，他情愿把自己掐死。

当他试图思考着怎么从三米多高的墙壁翻出去时，面前的墙壁突然发生了变化。不再白暂，似乎被无形的涂上了油墨。知道最后油墨填满了整个墙壁，洛拉斯才认出来那是一幅画。

一个花园，正中间的喷泉水面似乎被远方的海风拂出微波，立在上方的雕像脚下涌出汩汩水流，这是幻觉，但洛拉斯隐约有些享受这种微妙的视觉抚慰。他定睛看了几眼那座雕像，皱了皱眉头——是铁王座上那位看上去就令人生理恶心的王。然后他意识到这花园他再熟悉不过，君临。

“蓝礼......”

画中若隐若现有一个浮动的白色方块。洛拉斯深吸一口气——这种规矩的几何体放在几乎无线条勾勒的油画中确实很煞风景。抑不住好奇心他还是走上前触碰了墙面。

洛拉斯不再感觉烦躁了，四周的白墙被彩色一点点浸染的感觉令他很舒适。彩墨拂过头顶的时候他已经能敏感地捕捉到百花带着湿气的清香，然后画被赋予了生命，将洛拉斯笼罩在其中。他抑制不住的欣喜，抬头观望着想要确定他所在的时间，侍女们三三两两在花园踱步，蹲下身子摘下一两朵玫瑰——这里的玫瑰长势远不及自己的家乡，只有红白两种颜色嵌在绿叶中，但他还是隐隐为它们被折断的枝茎惋惜。然后他回过头，一位青涩的女孩坐在喷泉边沿，灰红色的裙子上细腻的绣着冰原狼的图腾。他打量着珊莎史塔克手里的玫瑰，好像知道了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涌出一股酸涩。

珊莎被洛拉斯饶有兴趣的目光盯着，脸红了半截，“洛拉斯骑士？”她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哦......我，”他回过神，努力想着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呃，你不介意一起散散步吗？”

于是他们并排在花园里走着，珊莎主动挽上了洛拉斯的手臂，洛拉斯很不自在地战栗了一下。

“你知道吗？你能做骑士真好，挥舞利剑的感觉一定很棒。”珊莎开口说。

洛拉斯撇了撇嘴，他已经能想象到珊莎脑海中自己比武时的样子，“确实如此。”他有些焦急地环顾四周，简短的回答。

他的心跳很快，略带焦急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一方面他被对自己青睐的女孩缠着胳膊让他毛骨悚然。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又要见到他曾经一度以为只有在梦里才能再见到的人，他记得那从晃动着泛黄的叶片。又或许这就是梦吧。

珊莎意识到对方心不在焉，并没有想要罢休的意思，她继续说：“那你一定很受年轻姑娘们的欢迎吧，像其他骑士一样。哦，特别是你那张漂亮的脸......”

“嗯，嗯，是。对她们没什么兴趣。”洛拉斯很烦躁地打断了她，他简直想要甩开珊莎的胳膊，一头扎进面前的树丛。

“那对我呢......”

接着一丛树叶救命似的在他面前上下微微浮动。洛拉斯机警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理所当然被珊莎忽略的细节，他像是受了某种刺激一样血液冲上耳尖，“失陪一下，小姐。我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珊莎被洛拉斯莫名其妙变得尖锐的语气，和突然转身走人的举动弄得有些恍惚，但除了点头说好她可没什么办法拦住往前猛冲的洛拉斯。

“你对送人玫瑰这件事很在行欸，骑士。”洛拉斯扒开树丛，传来久违的声音。

然后洛拉斯的眼眶湿润了。他眼角余光中最后一抹绿叶边缘轻轻泛着的淡黄被挪开，蓝礼站在从树杈间透过的阳光中，婉若神明。他从看到蓝礼倒在布蕾妮怀里那一刻起，就没有流过一滴泪。他成了被复仇点燃的行尸走肉。

现在他忍着鼻子的酸痛，泪水化作血从心脏中喷涌出来。

“蓝礼......你在这里干什么？”

“恰巧路过。如果不是史塔克小姐已被许配给乔弗里王子，你们倒还是挺般配的......”

“够了。”洛拉斯攥住蓝礼的手腕，仰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本应饶有兴致听着蓝礼絮絮叨叨他的醋意，但他无法听下去了。蓝礼唇瓣的温热渗入洛拉斯因痛心疾首而干涸的嘴，他伸出舌头，温柔而有节奏地舔舐洛拉斯有些冰冷的嘴唇。洛拉斯颤抖着，紧握着对方的手腕渗出了汗水，就像指尖在代替双眼哭泣。他配合着以舌尖迎接，捕捉蓝礼口中每一丝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洛拉斯随后向后退开，这个吻太过于缠绵以至于蓝礼面红耳赤的喘着气。“对，有个礼物我想给你。”

“最好别再是玫瑰了。”洛拉斯强颜露出欢笑。

蓝礼在他面前扯开馕包，掏出一个黑色的方块。

洛拉斯怔住了，除了颜色这和之前油画上的白色方块别无二致，包括大小和光泽。但这个黑色方块给他一种本是透明，却被乌黑的浓烟充斥了的感觉。

“血色将至。”

洛拉斯脑里闪过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他觉得恐怖，仿佛一个声音冲击在他的脑膜上，疯狂的扯着他的思绪，阻止他试图伸向方块的手。他本能的缩回了快要搭上方块的手。

“碰碰它啊，或者你只是不喜欢这个礼物？”

“哦不，不，我很喜欢。”百花骑士脸颊上少有的闪过惊恐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还是伸出手抓起了黑色方块。

然后是头脑中一阵重击，洛拉斯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声音在咚咚作响，他扶着剧痛的额头跪了下来。他挣扎着睁开眼，视野已经变成了血红色。隐约中他看见蓝礼的眼白充溢着血丝，身后站着一个毛骨悚然的人形黑影，唯有双眼是空洞的煞白。

“蓝礼！”他无济于事地嘶叫着，跪在死死地上扯着蓝礼的长袍衣角。被迫眼睁睁看着黑影将手中的匕首捅入了蓝礼的后腰。

“呃......不......”洛拉斯感觉嗓子里被虫蛹堵塞住了，窒息的恐惧感传遍了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那黑影不顾洛拉斯的哽咽向前踏出一步逼近他，“Run。”念头再次掠过他的思绪，他不假思索地踉跄起身向后跑去，丢下了那缓步靠近的饿鬼和倒在地上的蓝礼。他无法回头再看一眼，泪水终于迎着风涌了出来，恐惧填满了他的内心使他一瞬间懦弱的像个小孩子。

他不停地跑，闭着眼睛狂奔，像是这样就能把恐怖的回忆都抛在脑后一样。

他狂奔了一阵子，突然撞上了一棵树。他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扶着树干低下头使劲揉着他因哭泣而臃肿的眼皮。所有事都太不符合常理了，他这么想，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被迷雾包围的森林里。

树枝上一只渡鸦低头凝视着洛拉斯，朦胧中他几乎看不清渡鸦那双和身体一样黝黑的眼睛。白色的光线艰难的穿过迷雾，洛拉斯唯一能确定的是渡鸦的嘴里有把微微反光的小匕首。

“You know what to do.”他看见渡鸦的喙有韵律的开合——那和他自己的思绪有一样的声线。

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他快要疯了，那声音让他继续跑，他却琢磨着那匕首，刀柄上印着脉络清晰的荆棘纹路，在手指的按压处盛开一朵玫瑰花。他想着，想着锋利的刃划过大动脉的感觉......

突然的一阵尖啸将他拉回现实，由远及近，汗毛在生理恐惧下耸立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回头，又看见再熟悉不过的的饿鬼，只不过这次它的头顶，多了黑色牧鹿的角。他无法奢求会从一个鬼魂的眼窝里捕捉什么感情，但如果鹿角能说明一切，他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爱人。

黑影没有动，盯着他。

他清楚如果将匕首刺进饿鬼的身体，他便可以逃出悖论。或许这饿鬼只是自己黑暗的回忆，对蓝礼的回忆。

他正在谋划着刺杀自己的记忆。

但他不想。就算继续苟活于世他也不想失去对蓝礼的记忆，这已经在他的意识中刻的太深，就算忘却，未来也会因为渴望重拾残留的碎片而与自己的回忆苦苦纠缠。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我做不到。”他说着，刀子轻柔地掉在湿软的泥地上。

终究黑影的手还是朝洛拉斯的脖颈掐过去，毫不留情。骑士毫无退缩地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献给了黑暗，记忆亲吻者他的颈颊之间，窒息且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