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凝结着铅灰色云翳的冬日苍穹，光秃秃的树枝向上分出更细小的槎桠，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果真如此呀。”

朱唇轻启，呼出的白气袅袅升腾，融化了一片落雪。

女子漂浮在河面上。

层层叠叠的衣物浸了水，向四面铺展，乌黑的长发漂散开，像一团将化而未化的墨，缭绕在女子身侧。静静置身于河心的女子，整个人就宛如一只不幸溺亡的凤蝶，艳丽无比又惹人怜惜。

忽然，女子身下的河水泛起了波澜。时值深冬，河水已失尽盛夏的奔腾之势，临岸处甚至覆上了薄薄的冰层，比起为几乎被冻结了的风所驱，这阵阵涟漪更像是出于河水自身的意志。

涟漪将女子推向岸边。

“哎呀，这可真是……”

察觉到异样的女子下意识试图起身，不可思议地，平衡的打破并没有使得她坠入水中。水还是那水，盈盈地在女子的指缝间涌动，然而其承载之力，却像是增添了一倍。

女子抬手，湿透的衣袖掩住了半边面目，似是为避免一声不意间出口的惊呼，可那低垂的眉眼，依然是淡淡的窥不见情绪。

款款踏上临岸的低地，女子跪坐在缀满霜露的枯草之中，俯身向河中看去——

“汝为人类，何故投水而未亡？”

低沉的男声幽幽然响起，教人听不出是说话者处在水下，还是河水自身开了口。对方声音不大，却仿佛那无形的水压，向着坠入深水之人的鼓膜，直直逼来。

“您是……这里的河神吗？多有叨扰了……”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男子，与对此波澜不惊的女子，究竟哪一个更奇异呢？

“一介水妖，掌此流域。”毫不客气地截断了对方的谦辞敬语，男子自言其身份后沉下口气，“答吾之问，人类。”

“您真是有求知之心呢。”似是没有听出那语气中的不耐，女子轻轻地吐出这样一句，又在对方发作前接了下去， “人类……您是否应当这么称呼我，或许还有待商榷。”

“哦？莫非此刻与吾交谈的，是位神明不成？”

“呵呵，我呢，因误食人鱼之肉而受诅咒，由此获得了这青春永驻、无论如何都无法毁灭的身躯。”

女子的语调低柔悠缓，仿佛是在讲述他人之事。她凝视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面容，那是张白皙端雅、年轻秀丽的脸，可一双眼睛，却如同这河面，不，比这河面覆着更为坚厚的冰层，几乎让人感觉其下的河水也因沉淀了太悠长的岁月而不再流动。

何等死寂的一双眼睛！好比九十岁的老妪附了十九岁少女的身，强烈的不协调感在她身上显现。

“哼，”栖于水底的妖物自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笑，他稍作思索，旋即说道，“吾似是听过这等趣闻。”

女子垂下眼帘，轻声笑了，像是对男子所用的那一个“趣”字深以为然。

“不过，人类啊，”沿用了那称呼，男子的声音倏地高亢起来，“汝等，莫不是对长生不老甚为渴望么？”

“……的确，我最初很是喜悦。”女子将葱管般纤长的手指伸入水中，轻轻一拨，便使得那倒影扭曲起来，“毕竟，谁人都会恐惧死亡。”

“可如此幸运的，只有我一人呀。

“在妖怪看来，人类的寿命未免太过短暂，可是人呀，朝耕暮织，娶妻择婿，生儿育女……大多都寻常而平静地过完了一生，不怨什么生之须臾，无非是因为‘人皆如此’，即使慕羡长生不老的传说，也鲜少有人付诸行动去追寻。就像这河水，冬则冻结，春则融冰，向着千百年不曾改变的方向流逝，这些道理，哪怕是凡夫俗子也知晓……

“妖怪亦是，只有在与人类做比是才会意识到自身生命的漫长，却也不认为有何不妥，因为同族‘皆是如此’，虽不似人类那样重视血缘，但长寿于妖怪而言绝不意味着在孤独中积攒妖力，如您这般独踞一方的大妖，想必有自己的眷族吧？同为大妖，在月下竹林中饮酒畅谈的情景，我也曾有幸见过……

“可是，我算什么呢？”

仿佛琴弦在一瞬间绷断走音，正娓娓而谈的女子突然为这番论述画上了休止，直至寂静降临，才让闻者察觉最后一音的不和谐。

雪似乎大了些，纷纷扬扬地下着。女子被水浸透的衣裳贴服在身上，衬得那肩膀窄得惹人怜，又无端的教人觉得衣衫之下的躯体较落于其上的冰雪，还要寒冷数倍。

“以人类之躯，而与妖物同寿，这样的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人类视我为妖物，妖物认我作人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实在是……天下之大，却哪儿都没有我的栖身之所呀。”

终于，说出来了呢。

纵使在心里思忖了千百遍，理清楚逻辑，组织好语言，再向他人完整地表述，仍会带来别样之感。

这便是，我的命运了。

然而，那并非怀疑，而且更深的笃信。

“会枯萎的，才是真的花。”

女子双眸黯然，如同凝视着深渊。

“而不会枯萎的，已经……”

“别哭了，人类，这荒川不缺汝的几滴泪水。”

男子语气淡漠，无讥无悯。

女子愕然。

她略显僵硬地抬起手，去触碰脸上尚且温热的液体。

为什么……我会流泪呢。

理应接受了如此命运，就像昨夜心血来潮跃入河中时便已料到，今朝将安然无恙地醒来。可即使接受了命运，也不免为此深感不甘与痛苦，进而流泪。

多像个人类啊。

原以为己之心已冰封的女子勾起嘴角，一时忘言。

“‘以人类之躯，而与妖物同寿’么？若后者已无力回天，然则改变前者，岂不亦为对策？”

虽是不曾向其他一人一妖吐露的话语，但其实于女子而言，谁人为听者并无所谓，毕竟她从未奢求知己，而即便如此，愿意以茶余饭后的闲心倾听她一诉衷肠的，亦难以寻觅。而这水妖倒也怪哉，他不像在同情女子的际遇，更不像对人类有所好感，可他听着，甚至在女子以为他已离去时再度开口，此刻又认真出谋划策起来。

大抵是出于一己之兴趣吧。

不过，这已足够了。

“人类由活着的状态化为鬼怪，并非鲜闻呐。”

“您是让我舍弃人类之身吗？确实，这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女子蹙眉噙笑，颇有自嘲的意味，她顺着男子的话说了下去，“倘若我化为鬼怪，大人您可否收留我、容我居于这荒川河畔呢？”

“可。”

如同一柄折扇被倏然收拢时的所发之音，男子一应，掷地有声。

女子瞳孔微缩，欲言又止。

落雪打湿了她的眉睫，竟为那双死寂的眼睛添了一丝盈润的色泽。

“不过，此非汝之所愿。”男子的声音再度抑扬顿挫起来，“吾所言然否？”

“您还真是……什么都了然于心。方才您那一声应允，我险些要改变主意了呢。”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女子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跪坐而酸麻的腿，“纠正前言，虽说‘与妖物同寿’，但妖并非不老不死，其生之漫长也只是较人类而言，所以，当真化身为妖后，我一定……”

一抹新月般的哀伤浅笑停留在唇角，女子不再说下去了。

男子已知其意。

“说来，您可曾听闻这样一则怪谈？一名女子为情郎所弃，决意复仇，遂身着红衣，脸面涂丹，头戴铁圈，在其三足点灯，加以盛怒之心，终以活人之躯化为厉鬼。”

“您想一位妙龄女子，不惜作践自己，扮成荒唐丑态，也要化鬼，这是怎样的执念呀。与之相比，我的化鬼之心怕是不及半分。”

女子站起身，向着虚空伸出手。

“若我亦有如此执念，我所期望的应是——”

“由是，汝之道路便仅余一条——”

一片雪花落在女子的手心里，却不见第二片。

雪停了。

“真是深有启发，无论是人还是妖，愿与我这样交谈的，您都是第一位，在此，谢过了。”女子莞尔，“是呀，我还没有放弃希望呢，原本我踏上旅程，立誓走遍大陆，便是为了寻找毁灭这诅咒之身的方法呀。”

女子退了几步，面对眼前烟波浩渺的河面，深深地，施以一礼。

“那么，有缘再见……不，于我自身，还是不见为妙呢。”

“……向死而生么。”

是何时呢？是忽然出现，还是始终在那儿？立于对岸的男子轻摇折扇，隔着那白纱似的朦胧雾气目送女子远去。

“真是，可笑又可悲的人类。”



多年后，大概是百年后罢，荒川流域的主宰——荒川之主，欣赏黑晴明的强大，答应借力与他。

“这一位，是巫女八百比丘尼。”

匆匆百年逝，伊人如往昔。除却一身今世当朝的服饰，她简直是从回忆里走出来的。一双水色的眼眸似乎是亮了些，而那笑容，宛如倒映在石桥拱顶上的水纹般一晃即逝的虚幻笑影，与过去毫无二致，熟悉地令人心悸。

“不知是幸亦或是不幸，又见面了呢。”

她微微仰起脸，轻声叹道。

“是幸。”

他捻开折扇，遮住了上扬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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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人∠( ᐛ 」∠)＿

荒川是我入坑前看人设就一见钟情的角色，而比丘尼姐姐则是剧情中的本命，觉得后者的存在非常值得思考，大概是顺着「不老不死的人，简直就像是妖怪」这一想法而展开的文。

时间定在比丘尼意识到不老不死的可怖、启程四处游历的数十年之后，此时的她估计一百多岁，经历了多年无果的追寻，她的心逐渐疲惫，虽然没有停下脚步，但已经趋向消极了，想着或许哪里都没有摆脱诅咒的方法吧，开始再度尝试明知没有结果的自杀，而这番与荒川的对话让她重燃希望，在荒川看来，问题的关键无非是人类的血肉之躯与不老不死之间的矛盾，必解决其一，否则这样的状态就会一直维持，既然无法改变人类的身份，就只能去渴求死亡，无论积极消极都只有这一条路，那为何不选择积极呢？重燃希望，对，坚信世界的某处会有杀死自己的办法，由此积极地活下去——向死而生，即使本质上仍是悲剧，在这种情况下已是最好的形式。

无法枯萎之花与女子生而化鬼的故事来自于阴阳师的原著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