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欣社工站，一个陌生人突然来访。

　　陈果放下手中的盒饭跑去开门，来人披着寒风走了进来，衣着单薄，身形峭立，隔着口罩呼出一片冰凉的水雾。

　　“冷……冷吗？”陈果是这里的常驻社工，热心已经刻进了她的DNA，“给你热水袋，暖暖手——小唐啊，倒点热可可。”

　　他的旧外套开始滴融化的雪水，在脚下汇集成浅浅的一洼。来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美而不娇的脸，菟丝子般的睫毛闪着点点冰渣，面色白的发青，嘴唇因为干燥有些脱皮。陈果看呆了，一时间忘了帮他脱下脏外套放好。

　　来人漂亮的后颈线条露出后，一股淡淡的乌木香蔓延开。

　　唐柔把一次性纸杯递给他：“Omega？”

　　叶修的声音略有些哑：“……你们这里缺安抚员吗？”

1

　　在这个ABO世界，本能和欲望被法律和药剂严加约束。科学家们已经研制出起效最快的抑制剂品类，并将全线售价压至极低，文明和克制仿佛一张严密的网，笼罩所有公共区域。

　　然而，药物不能完美解决所有问题。当进入易感期的Alpha没被及时排解且影响公共秩序时，社工站便会派出安抚员进行专业安抚工作，直至伴侣赶到或送医。

　　安抚服务既不需要奉献腺体，也不会过分影响到工作对象的信息素系统。除去一些必要的操作性知识外，对安抚员只有一个要求：信息素要足够好闻。气味越清新，安抚效果越好。

　　兴欣街道社工站的新安抚员叶修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同事干活，平均三天出一次外务，吃喝拉撒睡都在社工站。他入职快半个月了，做着鸡肋工作，打着地铺，拿着微薄底薪，倒也自得其乐。

　　安抚员出外务都是全副武装的，防护颈环、面具手套等设备一应俱全；再加上叶修不愿频繁进出社工站，兴欣街道的人们一直都不知道社工站来了一个漂亮又好闻的Omega。他有多好闻呢？身为Alpha的包荣兴每天早上都要像只大狗狗一样，趴在叶修颈后嗅十分钟才上班。

　　Alpha唐柔评价：“虽然品阶普通，但是安抚指数很高呢。”

　　Beta陈果也感慨：“害，都说S级信息素的安抚指数不一定顶尖，安抚指数顶尖的信息素绝不是S级……呵呵你们AO可真难懂。”

　　温和的乌木气息中突然掺杂了刺鼻的烟味，包子皱着鼻子逃开。

　　“叶修！身体这么差还抽烟——给我掐了！”

　　三天前，叶修接到通讯，赶去几个街区外安抚一个刚分化的小Alpha。高纯度的信息素窜的整个街道都是，好在攻击性不算高。咖啡厅里，叶修一边用自己的信息素为他调息，一边低声地安抚、拥抱、牵手。清新的木质香对小Alpha来说有些陌生，他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叶修的肩窝，克制不住地又闻又蹭，发出猫一般的呼噜声。

　　叶修低声笑：“把我当成猫薄荷了？”

　　他用带着手套的指尖轻揉少年颈后的腺体，乌木气息也在此时变得深沉厚重了起来，竟压制住了年轻Alpha的白麝香。叶修熟练地把抑制剂注射进少年的颈部，空气中横冲直撞的信息素终于消散了。他点了一杯咖啡，跟店员打了个招呼，慢悠悠地走了。

　　沉睡的年轻Alpha胸前的名牌上写着：

　　【微草三中 乔一帆】

　　“18岁分化，品阶嘛……估计是S级。”社工站，叶修摸着下巴向陈果报告情况，“看来是个大器晚成的好苗子啊。”

　　唐柔却皱眉：“S级，刚分化，初次接触的信息素是安抚员的……这依赖反应可不是一般的严重啊。”

　　陈果一边劈里啪啦打字，一边应和：“对，一般S级Alpha分化都直接被家人送进医院，用合成信息素疗愈，问题不大。或者有订娃娃亲的，直接让配偶安抚就行。”

　　“我记得我刚分化的时候，在医院摔了十几个注射瓶。”唐柔笑道。

　　“唉……只可惜我们乔一帆小朋友要在家里哭鼻子喽。”陈果叹息一声，干脆利落地把档案关掉了。

　　他们只是弱小的兴欣社工站，顶级Alpha的闲事可不需要他们管。叶修心里也有数，有意避开了与微草街区接壤的那块地方，干活、出外务、回来报告、吃饭睡觉，活的像只中年大懒猫。

　　但是，你不找麻烦，麻烦会自己找上门来。

　　一个上午，兴欣社工站来了三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陈果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成年男子抱着一个意识模糊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进门，另外一个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请问这里有安抚服务吗？”男子把怀里的小孩安置在沙发上，“你们社工站是我能找到最近的了。”

　　此时唐柔下了楼，闻着空气问道：“果果，怎么了？”她看向站在沙发后的少年，眼睛戒备地眯了眯。

　　“有易感期居民上门，需要安抚。”陈果道。

　　唐柔递来三张访客登记表：“你让他们填个表，我去叫他下来。”

　　男子飞速把三张表都填好了，陈果拿来一看，苍劲有力的笔迹写下三个名字：王杰希、高英杰、乔一帆。

　　在唐柔的安排下，高英杰被送进一个小房间接受安抚，另外二位只能在客厅等待。少年顶级的松脂气息跟乌木气息交缠着蔓延开时，王杰希的脸黑了好几度。

　　高英杰16岁，已经分化两年了。还未拔高的小少年以强硬的姿态将叶修按在沙发上，对着Omega颈间的项圈又咬又舔，发出烦躁的呜咽声。少年的脸被蒸的粉红，执着地用鼻子蹭叶修脸上的面具，同时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在硬邦邦地顶着。

　　叶修：……

　　有故人在外虎视眈眈，叶修一直收敛着自己的信息素。他只好把手伸向少年的裤子，Alpha从Omega身上爬下来，一边哭一边颤抖地打着嗝，在叶修的动作下软成一滩水。

　　王杰希闻出了不对，眼看就要破门而入了，浑厚的檀木气息暗流涌动，与唐柔的朗姆酒针锋相对。美艳的猎豹咬牙瞪着面前强大的访客，不惧不退。与此同时，乔一帆的依赖反应被猛烈的三道气息和心心念念的乌木香激发了，可怜的小猫咪在客厅的沙发背后缩成一团，默默地掉眼泪。

        房间门被推开后，安抚员已经离开了，高英杰像猫一样窝成一团，呼吸平稳。王杰希摩挲着沙发的布料，目光哀伤，若有所思。

　　客厅里，乔一帆收到了一个有些褪色的香囊，陈果替叶修转交的，嘱咐他好好收着，易感期有用。少年不敢置信，欢喜又慌乱地把这份气息塞进里衬口袋内，紧贴着他跳动的心脏。

　　金毛出外务回来了，与猎豹一起将三只猫赶出领地。

　　
2
　　

　　自从上一次三只野猫强闯民宅后，陈果担心叶修的安危，决定为叶修在二楼收拾出一间房，还挂了好几道锁。

　　包子临危受命，像只金毛型挂件一般寸步不离，狗勾脑袋磕在叶修肩膀上嚷嚷：“我会保护你的！”

　　然而在深夜，带着凛冽气息的陌生Alpha破窗而入时，包子在隔壁睡得鼾声连天。

　　这是一个信息素长期紊乱的Alpha，安抚难，治疗更难。每次紊乱，他都会进入假性易感期，脆弱、暴躁、易怒、痛苦难耐。二十几年过去了，他都没有找到能在他的SS级威压下依旧有安抚效果的信息素，为了不伤害弱小的Omega，疼痛、空虚和药物成了他生命中的常客。

　　这个房间的Omega太好闻了，男人每呼吸一次，意识海里的灰狼便就地仰躺，露着白肚皮滚来滚去。

　　陌生人带着寒气半跪在床边，对着叶修的后颈一阵狂嗅。

　　叶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翻身面对眼前的陌生人。他面色平淡地把手伸向近在咫尺的危险Alpha，撩开刘海。来人满头满脸的汗，一副凌厉且英俊的眉眼动人心魄，瞳孔紧张地缩成了针，铁制的止咬器牢牢箍住口鼻。穿着小熊睡衣的Omega低声命令：“报名号。”

　　“唐昊，代号唐三打，来自呼啸。”Alpha温顺的仿佛一条大狗。

　　叶修敲了敲坚固的止咬器，蠕动着腾出空位：“脱掉外衣，上来。”

　　他是社工安抚员，需要为每个居民提供帮助，无论何时何地，嗯。

　　唐昊把香香的Omega连人带被圈进怀里，滚烫的掌心把叶修后颈揉的生疼，粗重的呼吸打在他粉红的耳垂上。男人把止咬器咬的哐哐响，冰冷的铁具搁在Omega腺体上摩擦，一片酥麻。

　　叶修没睡醒，声音都是糯的：“香料味……好臭。”沁人心脾的清新温柔地包裹住辛辣，琥珀竟被乌木压制了。

　　普通Omega的安抚像朵脆弱的花，一靠近强悍的Alpha便会烧焦枯萎；但叶修的信息素是一片辽阔的海，任血雨腥风，仍波澜不惊。

　　小熊睡衣的领口大开，叶修整片肩颈都磨红了，汗津津的。他尝试调整Alpha体内的紊乱分泌，效果很好，病人渐渐安静下来。叶修好不容易把唐昊安抚妥，发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他锁在了怀里。

　　“SS级，还是有点难顶的啊。”

　　筋疲力尽的安抚员在灰狼的臂弯下睡去。第二天阳光明媚，唯有皱巴巴的床单证明有人来过。

　　包子冲进叶修房间，大叫：“老大怎么偷吃琥珀炸鸡！”

　　叶修顶着黑眼圈：“……我哪有！”

　　下午，陈果和包子出门采购。叶修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唐柔捧了杯绿茶坐下：“叶修，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没什么大事。”

　　唐柔沉默了一会，闻了闻空气道：“小乔要来了。”

　　她的嗅觉十分灵敏。

　　“你还要躲吗？”唐柔看着叶修跳起来乱转。

　　“他不可怕，他的老师比较可怕。”叶修找到了口罩，一把子戴上往后门冲，“跟小乔说我出门寄文件去了！”


3

　　为了防止被拦截或偶遇，叶修抱着文件往南走，去其他街区的邮局寄。他的腺体被抑制贴保护着，一路上没什么人注意。寄完，估摸着乔一帆还没走，叶修决定去趟诊所补一些药品，他的不稳定期快到了。

　　社区诊所比社工站忙碌多了，到处都是风风火火的机器人和医生。纷乱的信息素和孩童的哭喊提供了嗅觉和听觉的双重盛宴，好不热闹。叶修捏着鼻子捂着耳朵，添置了些抑制剂和抑制贴，人工信息素也买了点备用。结账的时候，一股汹涌到可怖的Alpha信息素从楼上病房传来。这么一对比，昨晚的唐昊简直是小狗奶吠。

　　在场的Alpha和Omega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不良反应，连迟钝的Beta都能感受到窒息。二楼的医护人员一窝蜂地往楼下逃，一边喊：“病人易感期症状失控，库存抑制剂过敏！有没有安抚员在岗！”

　　楼上这人的品阶起码S级往上走，普通安抚员上去就是找死。叶修思忖着，专业精神又开始在他的血液里流淌了。看着候诊室的病患们面露苦楚，他忙上前掏出证件道：“我是兴欣社工站的专业安抚员叶修，我可以帮忙。”

　　医院直属的安抚员们装备完毕，叶修获得了与他们一同行动的机会。没等医院为他拿一套新设备，叶修就跟在队伍屁股后面，手无寸铁地冲上楼。

　　二楼，汹涌的海盐气息铺天盖地，让叶修有一种在蓝雨沙滩上吹风的错觉。Omega们尝试释放自己的信息素进行安抚，柔弱的香味迅速被吹散了，安抚员纷纷脸色泛白，脚步不稳。

　　再试几次就要吐血了，叶修凭借着经验，当机立断：“所有不适的安抚员速速下楼。”

　　散发着百合花味的Omega不服：“你是谁！——咳咳！”

　　“你们太弱了，会恶化病人的症状。”叶修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我倒数十秒，离开二楼！十——九——八——七——”还没数完，珍爱生命的Omega全跑了。

　　叶修忍着太阳穴的酸胀走近目标病房，敲门道：“先生你好，我是专业安抚员叶修，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门没锁，叶修毫不客气地进来，转身便从里面锁上。室内的信息素浓度高到有些离谱，叶修咬咬牙，把抑制贴撕了下来。效果立竿见影，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的Alpha迅速探出了脑袋，眸中一片水色。那是一张极其美艳的脸，在叶修的认知范围内，长成这样的必是散发着睡莲味的Omega大美人，倾国倾城的那种。

　　然而现在的叶修快被海盐味腌成腊肉了。

　　病人显然很喜欢来访者的气息，他眼巴巴地看着叶修，示意他走过来点。

　　太漂亮了吧！叶修跟被魅惑了似的，头昏脑胀地靠近。沦陷在美人波光粼粼的水眸中，沉稳的乌木味竟逐渐变了调。



　　被失控的顶级Alpha翻身按在病床上时，叶修脑中只有四个字：

　　完了，凉了。

　　

　　房间内一片氤氲。

　　前调乌木，后调是醉人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