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Bamboo & RustyNail【注1】
       
        2015年 拉斯维加斯
        麦卡伦国际机场每天要起降700多班飞机，客流量大概有4千万人次。熙熙攘攘的到达大厅里，一个初中生年纪，却肆无忌惮戴着墨镜的棕发小女孩正快步走向出口，她双手插在运动服的口袋里，随着耳机里的音乐轻轻哼着歌。身后，三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为她推着行李车，六个颜色各异的旅行箱上都印着标志性的银杏叶图案——芙莎绘这个牌子是她的最爱，连墨镜的镜腿上也刻着小小的金色银杏叶。
        走出玻璃拉门之前，工作人员要求推行李车的三人出示行李票，三个人中穿着时尚的金发青年马上微笑着掏出了四张登机牌，给工作人员展示贴在后面的行李票。另外两个黑发男人，长发那个黑着脸，盯着金发青年的背影一言不发，短发留一圈小胡子的则紧盯着前面的小女孩，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这三个人正是脱离了琴酒的日本大区，正前往贝尔摩德美国大区工作的威士忌小组。为了让零和景光能早日见到贝尔摩德，赤井付出了“血的代价”。威士忌小组常驻美国的条件是，赤井成为美国实验室的供血者，无限量提供自己的血液以维持组织的科研工作。
       
        赤井把自己的“伟大牺牲”对零讲了以后，对方一脸冷漠，还很傲娇地转身走了。不过当天晚上，超市里的高级牛肉就摆上了餐桌，赤井盘子里的肉排比景光和零盘子里的足足大了一倍。赤井心里乐开了花，欣然接受了这“福利”。
        然而更晚的时候，零在卧室里宣布的禁欲条款遭到了赤井的强烈反对。他据理力争，表示现在还没开始供血，刚刚又吃了那么多三分熟的牛肉，积攒的精力如果不找个渠道宣泄，可能会危害身体健康。还有，给组织供血又不是慈善献血，是助纣为虐，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妥协，难道还要天天锻炼身体、吃优质蛋白以保证血液品质的优良吗？倒是应该抽烟喝酒熬夜放纵自己，让他们用这种乱七八糟的血液，做出来的实验统统失败才好。
        不要因为死不了就胡乱糟蹋自己的身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绝对不想让你为我做这种事。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具体会怎么做，要是你的身体应付不了怎么办…零伸手拉住赤井的衣角，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看到零拐弯抹角地心疼自己，赤井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叫嚣着冲向了一个地方。这种带有自我牺牲性质的付出，结果竟然让人如此快乐？难道是活得太久，终于变态了吗？于是，赤井在自我否定、自我嘲讽和自我怀疑中，开开心心地把满脸愧疚的零扑倒在床上。
        于是，在前往美国的命令下达之前，赤井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一个多月零的“愧疚福利”。和言听计从的零在一起，简直就像身在天堂，一想到可以尝试各种奇怪的普雷，赤井就恨自己想象力不够丰富，颇有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遗憾。更棒的是景光也欠了他的人情，所以偶尔他在公共区域不小心做了什么过分的举动，那人也不会抗议的。不过，就景光的性格来说，即使没欠他人情，大概也不会随便跟人翻脸，但是自己现在在景光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赤井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接到贝尔摩德发布的第一个任务时，赤井差点被他经历过的这些美好福利反噬——“押运”一个13岁少女从东京前往拉斯维加斯，这是组织精英，金牌杀手们该干的事吗？看到怀疑的小火苗在零好看的下垂眼里逐渐膨胀，赤井赶紧跟两位搭档解释，这可不是一般的小孩，贝尔摩德说了，雪莉这孩子一出生就被赋予了代号，她将会成为一流的科学家，主持日本和美国甚至全球实验室所有的科研工作，她是组织未来的希望。
       
        雪莉就是宫野夫妇的小女儿宫野志保。
        赤井和零在雪莉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知道她了，而且他们和宫野夫妇互有救命之恩，渊源颇深。然而，这些故事雪莉全都不知道，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了，寄养在一个神秘古堡里，从记事开始就被不停地灌输各种知识。
        她天赋惊人，过目不忘，即便是晦涩难懂的公式或者外文，只要看过几遍就能大段大段地背诵。抚养她的人为了刻意培养她，也遍寻名师，为她提供最好的教育。虽然真在围墙之中，雪莉的头脑却已经游遍整个世界，甚至包括虚拟世界和微观世界。
        身边的人都说着没有口音的英语和日语，让雪莉无法判断自己究竟身在何方。父母只存在于照片之中，老师和仆从都像机器人——他们只要多说一个字，第二天便不会再出现了。在雪莉的世界里，唯一拥有自由话语权的“活人”只有偶尔会来坐坐的贝尔摩德，然而，雪莉讨厌她，是那种说不出缘由的，仿佛来自基因深处的厌恶。
        这种厌恶终于实锤，是在雪莉8岁的时候，在这天，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儿，她还有个姐姐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当时雪莉正在学习高等数学和微积分，即使对于一个早慧的天才，这些也还是太难了，她厌倦了和乱七八糟的字母与符号打交道，一连几天躲到花园里挖泥巴。然后贝尔摩德出现了，把她抓回干净整洁的房间里，给她看一段穿着水手服的漂亮女高中生录给她的视频。
        棕色头发的女生长着跟照片中的妈妈相似的轮廓，自称是她的姐姐，希望她能好好学习知识，尽快继承爸爸妈妈的实验室，这样就能早日见面了。
        “他们都说你是个天才少女呢，”贝尔摩德摸着雪莉的头发，高深莫测地说，“其实你不过是天才科学家夫妇生下来的孩子而已，天才生下的孩子也有普通人，你的姐姐就是普通人。”
        “我姐姐不是普通人！你才是普通人！”雪莉不满地瞪着贝尔摩德。如果我只是普通人，为什么你们要把我关在这儿，为什么你要特地过来开导我。
        “不喜欢我说你姐姐普通？还没见过她就开始帮她说话了吗，真是血浓于水啊，”贝尔摩德继续阴阳怪气地说，“或许她也有点小聪明，又或许她真的是个天才，但不是每个人的才能都有机会发挥出来。你从小就被当成天才培养，和你姐姐比，有多幸运啊。”
        “我没觉得有什么幸运的，你觉得幸运你来试试啊。”雪莉赌气说。
        “阿拉，真是个有脾气的大小姐呢，”贝尔摩德笑笑，随意抓起桌上摆盘用的一个血红的苹果，鲜红的长指甲掐进果肉里，露出几片白色伤痕，“觉得当天才太辛苦了，倒是有一条路很好走，但恐怕你不会喜欢。”
        贝尔摩德端详着苹果，仿佛它是一个有生命的物体。周围的空气开始发冷，贝尔摩德的气场变了，雪莉抬头看着她，在绿色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惊恐的脸庞。
        “不想继续当天才少女，死掉就解脱了，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贝尔摩德把带着指甲印的苹果强塞到雪莉手里，笑眯眯地看着她，“反正以后你要是当不好天才少女，也一样会死。还有你姐姐，你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用？明白吗？”
        雪莉看着手中涂了蜡一般光滑的苹果，深红的果皮上映着一张扭曲的脸，被抓伤的痕迹正在脸颊上，让她的皮肤一阵刺痛。
        “怎么，害怕了？”贝尔摩德的语气越发轻快，“来吧，宝贝儿，吃个苹果，这可是珍贵的高级水果呢。”
        雪莉觉得自己浑身的关节都僵硬了，张开嘴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苹果摆了太久，内部的水分已经干枯，吃起来味同嚼蜡。咬第二口的时候，她发现这个漂亮的水果早已变质，内部露出了深褐色的空洞，但她没有停下，反而用力地把还没嚼碎的苹果狠狠咽进肚子里。食物粗糙的棱角狠狠划过她的咽喉，一阵闷痛，很好，就是这样，这样她就能忍住，不让自己在贝尔摩德面前哭出来。
        后来，雪莉已经不会轻易任性，也不会轻易哭泣了，表面上看，她对任何情况都能应付自如，即使是她表现出有些偏爱的老师和保姆，因为她的偏爱而被狠狠处罚，她也能让自己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但贝尔摩德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始终无法磨灭，自从发生过那件事以后，她看到苹果就觉得恶心。
       
        对于雪莉来说，只要不和贝尔摩德在一起，哪都是天堂。不过在见到琴酒之后，她又在心中的黑名单上添了他的名字。琴酒是她被迷晕之后，带她离开古堡，又将她交给威士忌三人组的“搬运工”。虽然和琴酒没有过多的接触，但雪莉仍然非常讨厌他，她也讨厌身边所有借着组织的名号耀武扬威，同时又对组织唯命是从的人——贝尔摩德出行的排场很大，每次她来，整个古堡里的人都要像迎接女王驾临一样列队欢迎她。
        雪莉常常在书房的窗口观看这令人恶心的场面，如今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天才少女”，不再惧怕贝尔摩德的威胁了。虽然不敢公开和贝尔摩德叫板，但也常常带搭不理，阳奉阴违。
        跟组织的人在一起，雪莉多多少少也沾染了一点恃强凌弱的习气，常甩脸色给伺候她的仆从们。在她心目中，组织的人和无赖养的狗没什么区别。所以，对于即将见面的新“保姆”，听说还是三个男的，会露出怎样的丑恶嘴脸，雪莉没抱任何希望。因此，当真的看到这三人时，她才会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首先，根本没有什么“丑恶嘴脸”，这三个人简直帅得一匹。长成这样为什么要加入组织当罪犯？去出道当模特不香吗？
        其次，是他们的态度，好像既不以组织为荣，也不以做坏人为耻，看到她这个“天才少女”也没有马上过来巴结，和她从小看到的“组织成员”完全不同。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雪莉对威士忌三人组有了自己的认识。
        长发的莱伊，她未来的“药人”，据说是个能在700码开外将目标一击毙命的传奇人物。他好像上古天神一样什么都不放在眼里，除了面对波本的时候。在波本面前，莱伊好像完全变了个人，波本就像他的bug，一会儿看不见波本他就开始坐立不安，对波本的态度更是无节操无下限的讨好——这种讨好，连她这种13岁小孩子都常常觉得没眼看。
        对于莱伊的纠缠，波本似乎早就习惯了。波本对外是个八面玲珑的公关高手，任何情况都应付自如；面对熟悉的人时，他脸上总是一副温和的笑容，但内心则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总是默默地关心别人，却有些抗拒别人的关心。不过，这人也有个致命弱点——他在组织里尔虞我诈惯了，最受不了别人对他真诚，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深意的微笑能击垮他所有的伪装。这招苏格兰用得最好。
        这两个虽说都不是坏人，但总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因此三个人中，能和雪莉正常交流的只有苏格兰。他像个邻家大哥哥一样温柔又细致，总是会很耐心地听别人说话。苏格兰不像是在完成任务，而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对待雪莉，从未苛责过她偶尔的孩子气和任性，允许她在能赶得上飞机的时间里多逛一会儿芙莎绘精品店，也允许她把拌沙拉里的芹菜拨到一边。
        豆蔻年华的少女雪莉，对于亲切的苏格兰哥哥有一种介于喜欢和尊敬之间的依恋之情。最棒的是，苏格兰也同样讨厌贝尔摩德。
        对于新的“保姆”团队，雪莉感觉很满意。唯一让她有点困扰的是，莱伊和波本（主要是莱伊）经常高调秀恩爱，完全不顾她这种小孩子的承受力。
        不光是她，所有与威士忌小组有过接触的人都会有这种困扰。不过，没有人会笨到不顾自己的人身安危，去找这两个人的麻烦，即使不被波本的铁拳打倒、又成功躲过了莱伊的AMW，面对堆成喜马拉雅山那么高的狗粮，也很难不被活活撑死。
        但莱伊是团队中不可替换的成员，为了苏格兰哥哥，眼前狗粮的喜马拉雅山，雪莉选择假装看不见。
       
        “雪莉，别走那么快，到我这来。”苏格兰的语气说不出的温柔。
        “是你太慢了啊，苏格兰哥哥。”雪莉拉下一侧的耳机，微笑着回头看向苏格兰，完全无视了波本和莱伊。此时的她正处于儿童向少女的过渡期，身高已经拔了起来，和三个180+的男人站在一起也毫无危机感，只是细瘦得厉害，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真没想到啊，你的魅力竟然输给了苏格兰，”莱伊凑近波本身边小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遗憾，全是开心的成分。
        “还不都是因为你，总冷着脸跟我站在一起，小朋友还以为你是我的背附灵，哪还敢靠近我。”波本觉得很无奈，明明自己从前很受小朋友喜欢的啊。
        “阿拉～大名鼎鼎的威士忌组带小朋友的场面，真是好看得很啊。”悦耳的女中音响起，标志性的红唇和浅金色的大波浪长发，再加上惹人注目的深V裙装，正是前来接机的贝尔摩德。
        看到贝尔摩德，一脸轻松愉快的雪莉和微笑着的苏格兰，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秒钟。波本毕竟见的世面多些，脸上还保持着人畜无害的商务笑。莱伊一秒黑脸，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了视线，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面对贝尔摩德，他永远是一副看见恶心东西的样子。
        贝尔摩德不以为忤，对四个人露出一视同仁的灿烂笑容，只是目光在莱伊的脸上停留的时间稍稍长了那么几秒钟。
        “旅途还愉快吗，威士忌小组的表现如何？”贝尔摩德不咸不淡问雪莉。
        “还行吧，”贝尔摩德毕竟是长辈，雪莉虽然厌恶这个女人，也不得不跟她应付一下，“就莱伊和波本挺腻歪的。”
        “阿拉阿拉，被小朋友嫌弃了呢，莱伊和波本，真有你们的。哈哈哈哈～”不知为何，雪莉的抱怨让贝尔摩德心情大好，似乎看莱伊出丑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事情之一。不过，她脸上的欢乐很快就沉淀了，因为这番表演莱伊连看都没看，刚刚的谈话也半个字都没放在心上。莱伊正在专注地看波本。
        顺着莱伊的目光，贝尔摩德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她从不曾在意过的金发青年，他看上去很年轻，按照美国人的标准有点瘦弱，深色皮肤，好像有拉丁人的血统，脸长得很美，乍看之下像个小姑娘——这就是莱伊的审美吗？美则美矣，但感觉没有什么锋芒啊，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可能只有这样才能忍受秀一的坏脾气吧…
        贝尔摩德印象中的赤井秀一，简直就是全天下最叛逆、最难搞的人。跟他做搭档的日子，简直就像身在地狱，要不是因为…苦大仇深的回忆正要展开，贝尔摩德突然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在他们停下谈话的短暂空隙里，莱伊扔下自己的行李车，跑到波本那里搂着金发青年开始撒娇，波本不胜烦扰躲着不让莱伊亲上来。两人推推搡搡，场面一度混乱。
        唉，也不看看场合，旁边还有孩子呢，赤井秀一这是活得太久，人设终于崩了吗？贝尔摩德长叹一声，决定立刻离开此地。与此同时，雪莉和苏格兰也同步地叹气和转身，跟在贝尔摩德身后。
        其实不光他们，截至目前，整个日本分部没有任何人还能继续忍受莱伊和波本秀恩爱，包括苏格兰。自我屏蔽，假装狗粮的喜马拉雅山不存在是唯一的解决办法，相信这种自我屏蔽法很快就会推广到美国分布甚至整个组织。
       
        【注1】竹子是干雪莉酒与干味美思酒（贝尔摩德）调制的一款鸡尾酒，口感清冽，诞生于日本横滨。（鸡尾酒知识来自于《鸡尾酒笔记》[日]上田和男 著 下同）
        锈铁钉是用苏格兰威士忌与以苏格兰威士忌为原料酿造的蜂蜜香甜酒共同调制的鸡尾酒，口感香甜，但酒精度较高容易喝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