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叶修从傀儡胸腔里挖出仿佛滴血般的暗红色结晶，随手捏碎了，灼热的能量瞬间蹿出，消失在他的手掌间。
喘息稍停，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至少现在肚子不饿了，叶修苦笑一下，他疲惫地靠在残垣断壁后，在心底盘算入夜前找到新的安全点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座城市安静地如同死去一般，一点声音也没有。
并不是如同，而是的确。
叶修在心底纠正道，他是这座城市中唯一的活物。
如果他依然算“活物”的话。

只有叶修能听到的警报在脑海深处炸响，他眼前的小地图右下角出现五个闪烁的红点，速度极快地向他所在的方位移动。
叶修直起身喘了口气，他从脚下支离破碎的傀儡身体里拔出漆黑的钢伞背在背上，矮腰闪进狭长的小道，从东面绕行接近在地图上闪烁不停的五个红点。
送上门来的食物，岂有不吃的道理。
即使今天吃不下，留着当明天的早餐也不错。

几分钟后，叶修藏在废弃的公交车后耐心观察不远处的敌人。
他紧紧地握着钢伞，黑色的伞面上有妖异的红光流动，不仅这把伞，就连叶修本身也散发出淡淡的红光，这层光就笼罩在他的皮肤和衣物表面。
他这一路行进的速度不亚于他的敌人，再加上有千机伞的保护，他的敌人从中途就丢失了目标，此刻就停留在几米远外的道路中心。
叶修从车后小心地探出头，估计最佳的攻击路线。一旦发动攻击，千机伞就不能再为他提供保护的屏障，1V5可不是闹着玩的。
五只银白色的傀儡纹丝不动地伫立在满布杂物的路中央，看起来就像摆错了位置的街道装饰品。
在叶修混乱的记忆里，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傀儡时，这些做工精致仿佛艺术品的傀儡就像现在一样停驻在广场的一角。那时候他和苏沐橙正在这座荒芜的城市中寻找失散的方锐，见到这明显出自人手的工艺品时还点评了几句，谁想就在他们经过那十多个傀儡之后，异变骤然降临。

心口蓦地一疼，叶修摇了摇头把乱糟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他眼前的小地图上显示附近只有这五只傀儡，他又环视了一遍周遭，在心中演算着发动攻击后的种种可能。
握着千机伞的手猛地收紧，叶修脚下一蹬，蹿了出去。
千机伞上红光涌动，在屏障消失前便有镰刀形成。
叶修眼中只有银白色的傀儡。
那些人形的杀戮者突然扬起头颅，伴随着“咔咔哒哒”的声音，五只傀儡瞬间醒来，向叶修直冲过来！

千机伞变成的镰刀并没能伤害扑过来的傀儡，叶修身上的屏障也还没消失——五道银白色的身影和他擦肩而过，转瞬穿过街道拐过街角。
叶修愣了一秒，他的小地图上五个亮点正飞快地向东边移动，速度比之先前的追击只快不慢。

这还是叶修第一次见到这种傀儡在没有感受到活物气息的情况下径自移动。
发生什么事了？
叶修迟疑了片刻，还没等他想出来个所以然，仿佛有自我意识的双腿就迈开脚步匆忙跟了上去，维持着同样的速度追着前方的五道白影。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当叶修意识到原因时，他几乎喘不上气——
心脏怦然跳动，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一阵阵的心悸连带着激动冲刷过四肢百骸，他整个人都在为这个可能而颤栗。
他想起来了。
这座城并不是真的死城——即使他已经亲手埋葬苏沐橙，即使他已经独自在这座城市中生活了半年之久。
最初来到这里的并不只有他和苏沐橙。

千机伞的屏障保护着他，刚吸收过的能量不断流失，填充进屏蔽他气息的屏障中，饥饿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叶修暗自忍下——如果他撤去屏障，几步远外那五只傀儡就会瞬间转身扑向他。
小地图上只有这五个光点，它们奔往的是个渺茫的希望。
叶修不愿也不能失去这个希望。

由五只傀儡和一个人类组成的奇怪的组合飞速前行，傀儡们清扫了阻拦它们的一切障碍，在墙壁上洞穿出巨大的裂口，叶修面无表情地混在其中，盘算着在合适的时机出手干掉一个填填肚子。
他听到了枪响。
对叶修来讲，这个声音不算陌生，被他充作武器的千机伞其中的枪形态也拥有类似的声音。小地图上不断有新的光点闪现，然后消失。
有人在光点最密集的地方战斗，武器是枪。
这是个同样强大，强大到足以消灭傀儡、在空城中存活下来的人。

“人”这个字眼十分美妙，当叶修的大脑分析出这个字代表的含义时，他挥舞着变化成长矛的千机伞瞬间捅穿身前的一个傀儡的胸膛，暗红色的结晶从四散的碎片中跌落，在夕阳下划出一条闪亮亮的弧线。
叶修没有搭理即将落入口袋的食物，他躲过从右侧傀儡手中探出的砍刀，长矛形态的千机伞突然变化成长形的箱子，叶修利落地后空翻，手臂一挥，扑上来的傀儡自己撞在抡起的箱子上，脑袋被抡得粉碎，身子甚至飞出老远，先着地的手臂断成几段。另一只傀儡转着妆面精致的头颅，宛如刀锋的指头刺向叶修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机械旋翼带着叶修飞离地面，眨眼便飞到傀儡们够不到的半空中，傀儡攀附着同伴的身体向上够，被叶修轻松躲开。
“应该摔不死吧。”叶修不慌不忙地调整姿势，机械箱变成黑色的长伞，红色的屏障再次罩住叶修的身体，他从半空中掉进乱糟糟抱成一团的傀儡中，压倒了一只傀儡。
叶修呲着牙爬起来，目送失去他气息的两只傀儡重新奔往枪响之处，就连当了他垫背的那只也费了点力气起身，摇摇晃晃地追了出去。
被抛下的叶修从地上捡起暗红色的结晶，一把捏碎了。饥饿和疲惫的感觉渐渐消失，他抬脚跺碎被抡碎脑袋的傀儡的胸甲，翻出结晶装进口袋。

枪声阵阵。
小地图上的红点越来越少，叶修不再耽搁，循着警报和闪烁的红点冲出街道。
有眼前漂浮的小地图帮忙，即使被他当做雷达使用的光点几乎消失殆尽，枪声也不再如几分钟前那般密集，叶修并不会迷失方向。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地图上的光点已经完全消失了，枪声亦然。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疾跑是一方面，担心错过可能的同伴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金红的夕阳把这座城市染成炫目的橙色，叶修喘着粗气拐过最后一座大楼。

不远处的广场上到处都是傀儡的碎甲，银白色的碎块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一百米。

叶修脚下略停了一瞬，他提着千机伞，几乎是用一种谨慎的姿态走向广场。

八十米。

在遍地的银白中有一团扎眼的黑色，那团黑色的身影动了动，本跪在地面的人站起身，黑色的风衣垂落，黑发的瘦高个低着头整理着袖口。他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声音，敏捷地转过身抬起手臂，手中双枪漆黑的枪口直指叶修。

七十米。

瘦高的年轻人双手微颤，枪口垂了下来。
被夕阳映得泛红的好看面容上露出讶然的神色，那双闪光的漆黑眼睛里划过一抹惊喜，年轻人抿了抿唇，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个十分漂亮的笑容。

叶修意识到自己认识这个年轻男人。
记得是叫周泽楷吧，和他一个学院，低他两届，比起出众的实战能力和理论知识，更出众的是那张迷倒无数学姐学妹甚至学长学弟的脸。
可惜没说过几句话，叶修只知道这位学弟出了名的寡言，据说不太好接触。
不过这种时候谁还管熟不熟悉、好不好接触，能遇到个活人就非常幸福了！
就连周泽楷也是这么想的吧，否则为何会露出那么惊喜的表情，并直直地向他走来？
叶修抬手准备和学弟打招呼。

周泽楷却突然停下脚步，他的神色一变，双手猛然举起，拉开枪栓的动作迅疾如风，不等叶修反应过来，周泽楷已经开火了！
叶修还未来得及做出惊讶的表情，就见后辈的枪口一闪，他只觉脸颊一痛，余光瞥到一串殷红的血珠飞溅，与此同时，巨大的手掌从头顶罩下！
被周泽楷两枪打歪的手掌颤抖着，歪斜的指头带到叶修的身子，虽然不至于一掌压在身上，依然是实实在在地按了下来！
“叶修！”
耳边是周泽楷的惊叫声，叶修恍然地就地一滚，企图从巨大的傀儡的手掌下移动出来，却被傀儡突然加大的力气按得闷哼一声，他也不再妄想抽身，连忙挥出千机伞，变成盾形态的伞面护在身前，挡住了傀儡探来的另一只手。
见鬼！
痛感淹没了叶修，他喘着粗气和傀儡的巨力抗衡。眼前一片白光，反应也变得迟钝。
他的小地图上依然空白一片，就连预警声也没有，半年多来拯救过叶修无数次的小地图竟然没有显示这个身形庞大的敌人！
而且为何他的屏障失去了作用？！

剧烈的枪响从身后传来，周泽楷密集的子弹逼得傀儡抬手遮挡，叶修趁机翻身坐起，和这个庞然大物拉开距离。
他的腿似乎断了，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扶着我。”
叶修恍惚间感受到久违的活物体温，周泽楷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一把拉起他的手臂搂住他，滚烫的枪身就贴在叶修腰间，温度透过叶修的衣服传过来。
两把漆黑的枪突然亮起，暗红和暗蓝的光交汇伸展，堪堪赶在傀儡的巨手拍下前罩住两人。

银白色的傀儡半跪在地面上，伸出的手掌距离两人头顶不过两三厘米，阴影完全盖住了蜷缩在一起的两个人，暗淡的红蓝光线在他们的身遭闪烁。
傀儡只静止了几秒钟，又开始滞涩地移动身躯。
这几秒钟已经足够，周泽楷手中的枪猛然变幻成一架巴雷特，在傀儡彻底恢复之前近距离发射狙击。
步枪沉重的后坐力撞得两人一同震了震，烟尘扑得叶修满脸都是，他咳嗽着，眯起的眼瞄到被一枪炸穿胸甲的傀儡停止了动作。

劫后余生的真实感和痛感一同到来。
叶修有点迷糊，冷汗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窝在抖个不停的后辈怀里，被疼痛折磨地几乎失去意识。
“不要睡。”
年轻人语调因为惊恐和慌张变得尖锐，声线颤个不停。
“不要睡。”
叶修迷迷糊糊地扯出个笑容，或许应该说他以为他笑了，而在周泽楷看来，叶修只是缓慢闭上了眼睛。
“叶修，不要睡……”周泽楷紧紧抱住陷入昏迷的叶修，拖抱着他离开傀儡投下的大片阴影。“带你去安全点。”

周泽楷低头亲吻叶修脸上的伤口，艰难地架起失去意识的叶修，踉踉跄跄地向自己的藏身地走。
被困在另一次元并不可怕。
早在他们接受任务时，上级就曾经提到过这种可能性。
独自求生也没什么恐怖的。
更何况也不是真的孤身一人，既然他被拖入这个世界，就说明当时参与任务的其他十三人也都落入这里。

真正可怕的是刚刚得到却又面临失去。
他才刚刚和叶修会合。
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说句话。

他即将失去的并不仅仅是一个盟友，而是他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