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领着她跨出樱河家大门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山茶，花瓣红得恣意，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樱河家的门槛很高，小女孩个头不及司，和服又束着手脚，许是担心自己跨不过去，她定在原地半晌，始终也没迈出一步来。

“快些啊，家里的司机在等着呢。”他也只是个孩子，没有静候的耐心，催促着，却也单纯为家里多出一个新的成员而高兴——大人们说她是姐姐，可她那么瘦小，看起来倒像个妹妹。

她没做声，也没动作，而是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门槛那边的司。很多年后，司也没有忘记门槛后的那一眼，以及接着她向他伸出的手。樱河家的那块朱红木头是一道分界线，分割开了两个世界，她向他伸出手，他带着她来到了这一边。

为了留下那盆花费了不少功夫。那花过分红了，谁见了都要心悸。大人们说不合适，樱河家的人还尸骨未寒，次女虽侥幸逃脱，按规矩多少也该少些过艳的色彩，以表尊敬——后话都被女孩过分锋利的眼神吓了回去，他们不得不移开目光，接着抚抚胸口，如逃一劫一样，嘴里还不忘念叨着：“啊呀呀，不愧是樱河家的女儿啊，当真是好厉害……”她一向是少言寡语的，司同她说些什么时也很少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回应，她最多回以一个带着点笑意的目光，那种时候她像个姐姐了，以无限的宽容应对司那些多多少少要受大人斥责的想法：杀死昆虫、目送日落或者如何在聚会上使点绊子给姬宫家的那个孩子而不被发现……这一次也是如此，她毫不争辩，只是近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花盆旁，直到大人们不得不妥协，默许这份执拗。

那时候司还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分家来的孩子，不能理所当然地留下些什么东西，只能用这种无声的抗争，同时还要担心着这份抗争是否过火，小小年纪，心却要像悬在刀尖一样谨慎。司也曾在无人时悄悄询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她抿着嘴唇，仍是一语不发，夜里睡不着时拉着司去看花盆，才知道不易发觉的一角刻着樱河家姐弟三个人的名字。连怀念亲人的权利都要被允许才能拥有，司这才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什么，但也只是一瞬间，无忧无虑惯了的小少爷很难真正把什么放在心上。

长大了，她被安排和司在一所学校上学，但是上放学从来不和司一起，即使在一个班上也只像普通同学一样，绝不多说一句话。私下无人时她叫他司君，但是到了大人或者同学面前，她便熟练地换成：坊，朱樱同学。司无端地惶恐，意识到她正有意识地和自己保持距离，一点又一点地远离，他无比清楚地知道终有一天这一点点积累起的距离，会再一次把她送到门槛之后。

还是生了变故。某日家里接送他的汽车出了故障，不得已让他独行，半路上被人拦下，脖颈间抵上了刀尖。绑架这么俗套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却是来的快去的也快——谁都没来得及反应，她从一个角落里冲出来，利索地放倒来者。这便是朱樱家留着她的原因了，于暗处为这未来的家主大人扫除阻碍，一如她的家族从前所做的那样。

他知道了，一切都在暗中被安排好了，壁垒早就筑在他和她之间，且无人告知。可无论如何他都想试一次，哪怕一次也好。她曾向他伸出手来，他曾牵着她离开过去，总是要去打破什么的，不是吗？

她的山茶总是在春天结束前凋谢，整朵整朵从枝头落下来，散了一地的花瓣像血一样。每每这时大人们定是要皱着眉说看着怪不吉利的。她不反驳，撑着头坐在一旁，神情也恍惚了，好像是周遭的一切枯萎了、死掉了。接着大人们说，很快要来客人了，快让佣人来收拾干净，被客人看到了多不像话啊，今天的客人很重要，家主要给我们坊安排未来的夫人……

这一次是司拉着她走开了，他颇有几分紧张地解释着：“你可不要听他们瞎说……

她笑了，然后摇了摇头，就好像从前包容他任何一句奇语一样，但又与从前不一样——其实就是不信。

司更加确定是什么让她回到了门槛后，因为他听见她说：“樱河是青鸟不到的地方，人们从没有听过它的名字，便也没有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