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根针

为什么，阿图瓦雷尔想，为什么你要叫这个名字。
他在灯下又拿起那面盾，阿图瓦雷尔从父亲那儿得到它片刻，一面被穿了个大洞、碎的稀烂的盾，既不能格挡，也无法御敌，从创口处爬出细密的碎纹。阿瓦图雷尔用漆将独角兽上的裂缝填平。也许这样会好看些。
鸢盾的背面刻着主人的名字，“奥尔什方”，姓的部分被巨大的空洞吞掉了。为什么，阿图瓦雷尔想，为什么你要叫这个名字。
在伊修加德，人们用灰色的石头修建房屋，铺平道路，构建堡垒。他走在街上时，那些灰扑扑的路更像是奥尔什方的血肉，踩在上面不声不响，而那些高大的壁垒里则贯通着奥尔什方的脉络，如果谁凿开这些坚实的、灰色的城墙，会有血痂层层剥落。毫无疑问，它们属于奥尔什方。
连墓碑也是灰色的——阿图瓦雷尔曾暗地里探望过冒险者搭建的小小的骑士的墓，他不确定奥尔什方的尸身最后停留在何处，灰色的墓碑更像是奥尔什方的一颗乳牙，一截断掉的指甲，被随意地置放在雪地里。
阿图瓦雷尔只能修复鸢盾上尚且完整的部分，用彩色的漆料填平那些细密的裂缝，奥尔什方睡在他脚下灰色的地砖里。痛恨着的母亲给予私生子卑微的姓氏，可是被这个姓氏所折磨的似乎只有阿瓦图雷尔一人，他处理往日的文件和军务，奥尔什方落款时喜欢将姓氏的笔画拉长，显得格外潦草，奥尔什方并不在乎这些。
奥尔什方死后，埃马内兰接管了巨龙首的军权，新任福尔唐家家主亲自送胞弟前往辖地。阿图瓦雷尔在暴雪中见到灰色的城堡，由奥尔什方的六根肋骨以及几节脊椎筑成，凑近时还可以听见他轻轻的喘息。军营中的士兵们默不作声，正试图将一副巨大的奥尔什方画像挂在城堡主厅的正墙上，画像上的骑士年轻英俊，带着一点点笑意，被裱在繁复的画框里。
可这只是死物。阿图瓦雷尔看到画像的一瞬间差点失声大叫。巨龙首的堡垒就是奥尔什方的骨骼，为什么你们不明白，肋骨下面会有一颗心脏，我甚至能听见它搏动的声音。
家里多少让他好受一些。墙壁被刷成白色，地上铺有地毯，壁炉也是曼妙的红砖，奥尔什方没有办法在福尔唐伯爵府留下什么，最多只剩那些潦草的自己和几把木头短剑，管家在接待来宾时，并不会将他的名讳和任何人并列提及。福尔唐家的骑士们都持着同样的鸢盾，坚固，牢靠，美观，带着久经风霜地划痕，且不会刻意地翻新它，只修补必要的残缺。
只有父亲的房间没有地毯，阿图瓦雷尔能在这里嗅到奥尔什方锁子甲上无法驱散的龙血的味道。他帮父亲校对书写时，可以在书页中摸到奥尔什方柔软的发。年幼的奥尔什方安静地睡在老伯爵的书房里，有些时候在做客的阿图瓦雷尔的膝边打转，赤着上身在书架前张望。一个干净的，痛苦的小小生命。
同父异母的弟弟问他，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还是说，它们正要开始？。
阿图瓦雷尔看向那张模糊的脸，奥尔什方穿过城堡的围墙，淌过冻结的河水，经过自己的乳牙，他奔跑在雪原上，风声中依稀能辨别出他的叫喊。而阿图瓦雷尔永远居住在由奥尔什方铺就的城邦里，骨头，血肉，发丝，指甲，被爱的部分，不被爱的部分，统统融进伊修加德灰蒙蒙的景色中。
阿瓦图雷尔终于将鸢盾上的独角兽补好，而被死亡夺取的姓氏也重新镌刻在他的心头。
“与永远的奥尔什方·灰石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