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一片黑暗，身处的环境很逼仄，四肢伸展不开，但身下躺着的垫子却很柔软。朔间凛月睁开眼睛之后懵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哪。
朔间零的棺材床。

朔间零还在校的时候，将轻音部肆意地布置成了适合吸血鬼生存的环境，他最常待着的地方便是这具棺材床——其中还贴心地配备了空调甚至小冰箱。
现下对方已然毕业，除了朔间凛月，整个学校再找不出第二个会用到这张床的人。本来朔间凛月的意思是扔了就行，Knights的后辈却相当照顾他的体质，把这副棺材床搬到了Knights附属的休息室。

兄长曾极力向他推荐过到这里睡觉，彼时的朔间凛月总是严词拒绝。但不知为何在对方离开后，他却开始在这里休息。
ES大楼的事务繁琐，朔间凛月待在学校的时间并不多，所以醒来后时常会愣一会。

朔间凛月打开了棺材内置的夜灯，昏黄的光芒并不刺眼，将这个狭小的空间映照得有些许温暖。
他瞅着这一抹灯光，慢慢地闭上了眼，却不是因为困倦。

他和朔间零最近又好久没说话了。



要说对朔间零生气的理由，朔间凛月可以不重样地列出无数个——之前关系还没缓和时便是如此。关系缓和后朔间凛月本想努力试图对兄长展示出自己成熟的一面，可对方仿佛在用一切行动和语言告诉他：在兄长面前，他永远有任性的权利。

这次的冷战，虽然发起人是朔间凛月，但归根到底，他并不知其缘由。
因为异常的开端并不来源于他。

很多人将朔间凛月比作猫，他也觉得自己身上带着些许猫的特性。感官动物面对亲近的人总是习惯于用身体接触来表达亲昵，他喜欢触碰别人时传递过来的温暖，喜欢拥抱的力度、牵手的温热还有挨在一起时仿佛心也会贴近起来的感受。
Knights的同伴并不吝于给予他拥抱，在久别重逢机场相遇时，在演出结束后相视一笑时，或者只是午睡醒来随意地张开手臂时……如果认真溯源起来，朔间凛月和人拥抱的习惯可能是从小在朔间零那里养成的。

和朔间零还没和好的时候，有时候兄长见他一脸生气的样子，便会过来将他抱个满怀，不逼到朔间凛月说出内心真正想说的话语就绝不放开。他的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不是哪种花香或者草木香，如果让朔间凛月来形容，就是朔间零的气息，被这种气息包裹起来时，他总是很容易心软。
和好以后，拥抱的频率也自然地增加，往往只是在ES大楼里碰巧遇见，朔间零便会走过来抱他。拥抱的时长与两人是否忙碌有关，如果是闲暇时分，他们能一边抱着一边说很久的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朔间零开始拒绝与他的拥抱。

朔间凛月习惯了兄长见到自己就会张开双臂，所以有好几次对方没这么做时，感到了浑身的不自在。彼时他和对方随便聊着天，心思却不在话题上，末了在兄长要跟他告别之前，他拽了拽对方的衣角：“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朔间零与他对视，红色的眸子里溢满了面对他独有的温柔：“凛月是想说什么？和凛月有关的事情吾辈都会好好记着的喏。”
“……别装傻。”朔间凛月咬了咬唇，“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
朔间零静默地注视着他，末了像是放弃般地轻叹了一声，倾身与他拥抱。
很短暂的一个拥抱，仿佛被任性的小孩闹得没办法了才意思意思安慰一下似的。

那之后也是如此，如果朔间凛月没有明确提出这样的需求，朔间零就不会抱他。即使真的抱一下，也是匆匆地松手、借口有事走开。曾经最喜欢抱着他不松手的人现在对他再三回避，朔间凛月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闲暇时分注意过，朔间零对于其他人的相处模式似乎并没有变化——他依然会随意地揉后辈的头发，和同辈勾肩搭背，唯独对自己，拒绝了和他的肢体接触。
朔间凛月有意无意地跟朔间零提了好几次，发现不能改变现状。他也旁敲侧击、甚至直白地问过原因，但对方总是装傻糊弄过去。

没有办法，朔间凛月默不作声地发起了冷战。
然而这次朔间零并没有像曾经一样很快地过来对他解释，对方仿佛欣然接受了这样的冷战，和他保持了距离。

两人不在一个队，不在一个事务所，甚至一个已经毕业、一个还在念书，如果真的不想遇见时，很难才会偶遇一次。
即使偶遇也是匆匆别过。



朔间凛月想着想着又有些烦躁，在棺材里翻了个身。
他在心里计算：
如果从冷战算起的话，他和朔间零已经有23天没说过话了。
如果从朔间零开始躲他算起的话，应该有两个月了。

好烦。兄长是大笨蛋。

朔间凛月这下是真的有些茫然，他自认之前没有做任何会惹朔间零生气的事，更不用提朔间零基本上不会对他生气。
哪怕朔间零真的对他生气，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

棺材里原本满是朔间零的气息，躺进来就仿佛被对方拥抱。现在因为时间隔得久了，被朔间凛月的气息所填满，找不到前任主人的影子。
朔间凛月想，最初只是因为……那段时间ES大楼还未建成，朔间零满世界跑，自己与他许久不见，略有些寂寞，才会来这里休息一下。

但现在，逼仄的环境好像很容易酝酿起负面情绪来，朔间凛月胡思乱想了一会，觉得不能再任由自己窝在这种地方了——他怕他会忍不住想哭。
朔间凛月最敏感的那部分神经都与朔间零有关，哪怕在外人面前他已经变得越来越可靠、强大……在与朔间零有关的事情时，他还是很容易被牵动情绪，仿佛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少年。

他推开棺材，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
居然不知不觉竟然在棺材里消磨了一下午。
啊啊……这下误事了。

朔间凛月在心里回顾着原本他今日返校打算处理的事项，刚坐起身，却被一个突然传来的力道给重新扑倒在了棺材里。这个气息实在是太熟悉，以至于朔间凛月根本没有挣扎。
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还有肩颈都被小心地垫住防止嗑到，朔间零把他扑进棺材后就合上了盖子，还抱着他翻了个身。

“你不是不理我了吗？”朔间凛月发现自己的语气中满是委屈，“又过来干什么？我不要你！”
他反手要推起盖子支撑起来，旋即两只手都被朔间零给握住了，虽然同是天生怪力，兄长的力气总比他大一点——手也比他的大一点，两只手腕被对方一只手就给攥了起来。
“你放开！”
朔间凛月挣了挣没挣动，兄长还是一言不发，连日来压抑的酸涩一涌而上：“你怎么这样啊！”

“凛月。”朔间零终于念了他的名字，咬字很温柔，“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朔间凛月胳膊受制，只能用腰支着身体，没多久就累了，又不愿意直接趴到对方的怀里。这么僵了一会，朔间零另一只手挪到背部，微微使力，让他和自己相贴。
朔间零的手指放在他的发间，微凉的触感掠过头皮，像是感受过无数次的、来自于兄长的安抚。他说：“今天把下午空了出来，本来是想找凛月谈谈的喏。结果凛月不在ES大楼，所以来学校了。听说你在睡觉，吾辈便在旁边等你。”

“你先放开我的手！”朔间凛月不想听他解释这有的没的。
“不这样的话。”朔间零平缓的呼吸随着胸膛起伏，朔间凛月被困在他的怀抱与棺材之间，不想背部硌到就只能安分地趴着，“恐怕吾辈话还没说完，凛月就会直接逃跑的喏，因为吾辈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办。”
朔间凛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是要和他坦白这两月在纠结的事情，一时之间想要得知真相的急切盖过了其他的思绪，他问：“是指……什么？”

朔间零答非所问：“刚刚吾辈在旁边等你，凛月醒来之后开了内置灯，吾辈原本以为你很快就会出来，但你依然在里面呆了很久……是心情不好吗，因为吾辈？”
朔间零本就是个相当聪慧的人，而他在关于朔间凛月的事情上更是有种超乎寻常的敏锐，想瞒过他任何事都显得格外困难。朔间凛月想要否认，但大概是时隔两个月重新回归了自己所眷恋的怀抱让柔软的情绪慢慢地酝酿起来，他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让凛月难过了，很对不起。”朔间零的语速很慢，似乎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措辞，“吾辈保证，以后还会像以前一样。不论凛月能不能原谅吾辈。”
“不是……你在说什么？”朔间凛月察觉到朔间零说的「原谅」和他前面的道歉并没有关系。

朔间零先是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捋朔间凛月的头发，攥着朔间凛月手腕的手松开，转而握住他的手。一开始只是松松地拉着，后来逐渐变成十指交缠。两人的体温都偏低，但接触到一起时却在慢慢变得温暖。
他像是在逃避这个话题，等朔间凛月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才说：“吾辈一直……很喜欢凛月。”

“……这种说过千百次的话就不用重复了吧。”朔间凛月小声说。
如果说被兄长宠着长大给予朔间凛月的是什么，对他而言，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的底气。他相信朔间零对他的在意，哪怕在对方刻意和他保持距离时也是这样相信的，而且正是因为这份相信，才更不能接受对方任何一点试图拉远距离的举动。

“……”朔间零沉默了一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吾辈接下来说的话让凛月很难接受。”朔间零的声音很低，“凛月听完可以当做没听到喏。”

自从朔间零开始用现在的说话口癖讲话，总是自称老爷爷，平时看起来也是不紧不慢地。但归根到底，这种慢来源于大部分事情都无法脱离他的掌控，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心态，从根本上来说，他并不是个瞻前顾后、踌躇不决的人。在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相当果断而且冷静。
所以朔间凛月听他今天再三顾左右而言他，前面这样那样说了一大堆铺垫，稍微有些疑惑。但他此时是趴在对方的胸膛上的，他突然注意到，朔间零的心跳……有点快。

不，不能说是有点快了。对于朔间零来说，这样的心跳速度简直快得不正常，就像是他此时在面对什么可以影响终身的选择似的。
朔间凛月亦是个相当聪慧的人，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推理，到达那个最为合理的结论时，怔住了。
与此同时，朔间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吾辈喜欢凛月的那种喜欢，是想要亲吻的喜欢喏，是对爱人的喜欢。”

朔间零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把悬于心中多时的巨石落下去，他轻微地抒了一口气，才接着说：“吾辈知道这样想的吾辈很卑鄙，凛月只是把吾辈当成哥哥，才会在吾辈面前展露出最不设防的情态。吾辈也想过和凛月拉开距离，但吾辈发现不管怎么做，吾辈每天醒来，都还是比前一天要更加喜欢凛月。所以……”
“你、你别说了……”
朔间凛月想去捂他的嘴，又发现手正和朔间零的十指相扣，自己整个人还在对方的怀里，朔间零的手也放在他的后脑勺。他之前并未对这个姿势想太多，听了对方的这一连串“喜欢”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多亲密。
原本热度就直线上升的脸此时直接红了个彻底，朔间零倒是听到他的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可此情此景这种沉默更让人羞耻。他轻微地嗫嚅了一下，嘴中溢出不成句的短音，半晌，才想起来组织词汇：“我没有往那种方向想过……”

“嗯。”朔间零温柔地回答他，仿佛他不管是什么样的回应都没关系，“我知道。”
朔间凛月想起对方好像永远是这样，无论朔间零是怎么想的，只要是他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对方一定会支持他、帮助他……是他人生道路上，最为坚实而可靠的后盾，是他立足于世安全感的来源。

“所以你要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一想。”朔间凛月轻声念，“零。”
朔间零顿了一会，手揉了揉他的头问：“凛月不感到讨厌……或者恶心吗？”
“不讨厌的。”朔间凛月把头往他的怀里埋了埋，“怎么可能讨厌你……”

“好。凛月可以慢慢想。”朔间零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面对这样的回答时并不算意外。他突然有点想看看朔间凛月现在是什么表情，便问：“我可以开灯吗？”
“……不可以。”朔间凛月说话声音并不大，却很坚决，“谁让你之前躲我的。”
“是吾辈的错。”朔间零又问他，“那吾辈之后还可以像以前那样抱你吗？”

这种问题要怎么才能正面回答啊！
朔间凛月闭上眼：“……不要问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明白了。”朔间零像是从他的答复里懂得了什么，说，“凛月很喜欢吾辈的拥抱。”
有心说一句你不要太自作多情了，但违心的话在这种情境下怎么都说不出口，朔间凛月闷了一会，最后说：“可以更多的。”

朔间零愣了下，笑起来。他的长相是带着攻击性的美丽，却又带着几分属于夜色的危险。而当他面对朔间凛月笑起来时，总会有着面对旁人罕见的、纯粹的温柔与偏爱。
“吾辈记住了。”他紧了紧抱着朔间凛月的手臂，“凛月。”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