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文州完全没料到一进门会看见这种场景。他收到监控的提醒，听了引发一连串猜测的对话。那几乎足够他拼出梗概，他犹豫了五秒就决定直接回家。
客厅的门还宽阔地敞开着，他来不及关门就冲了进去。
他看到了什么？
空酒杯倒在茶几上。几天以前拉着他从公路上疯跑回家、靠在门上亲吻，强势又性感地要求他去泡澡、陪他聊天、喝醉以后在阳台边的软塌上百依百顺地温存做爱的男人，现在在沙发上被另一个人锁在怀中。
所以这一切从来都不独属于自己。
喻文州意识到他对王杰希原来一无所知，也无法阻止他和任何人喝酒做爱。
慢慢试探的策略被丢到九霄云外，凭着本能的一时冲动，他拿出自己的发现直接怼在了“奸夫”脸上。
叶修发愣的同时王杰希也愣了一瞬。但因为和喻文州打交道更多，他对这种意外的反应比叶修敏感，趁机便一膝盖顶了过去，挣脱他的桎梏。叶修下意识接了一手。王杰希向另一个方向挪了挪，用焦急的眼神示意他赶紧把手铐解开。
喻文州坐在对面，看他们两个还在继续眉来眼去，好像一切根本没有他什么事，眼里阴沉得冒水。
但对上叶修的眼神时，他再次笑了笑。
双手自由以后，王杰希气急败坏地掏出叶修塞在自己嘴里的那团东西，“我有没有叫你不要轻举妄动！”
“我轻不轻举妄动你都暴露了。”叶修微笑。
“你还要光着腿晃到什么时候。”喻文州冷冷地看着他只剩下条内裤、风光无限的下半身。
十分钟以后，他们三个终于把大门关上，来到了餐桌边。
喻文州和叶修面对面坐着，同时盯着换了件衣服走下来的王杰希。
王杰希顶着一道假装微笑和一道真心玩味的目光，坐在了主位。
“看，我告诉过你，他不会坐你那边。”叶修对喻文州说。
“我也并没有反驳你。”喻文州说。
“能不能不这么幼稚。”王杰希说。
“可以。手环和绿灯是什么。”喻文州说。
王杰希顷刻闭上了嘴。他原本还有很长的策略要慢慢施展，这一下无异于直接捅了马蜂窝，他罕见心乱，两手撑在桌上闭着眼，试图理清思路。坐在他左手边的叶修收起笑容，微沉着脸不说话。
喻文州将餐桌上挡在三人中间的小圆花瓶推开，同时默默地回想他从监控里听到的内容，估摸着眼前的情况。
他刚才光顾着飙车、捉奸和在奸夫面前装模作样了。
等到似乎是有了思路，他以一种探究真相的冷静对王杰希说，“我今天开你的车出去，你有定位。你明知道我会回来，太激烈没注意，还是故意的、不在乎？什么叫做十年前就认出了我。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为了这个叫Marvell的人？你要去哪里，你们两个在什么别的地方是一对？你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目的，才勉强和我在一起吗？”
“别猜了，文州。”王杰希重重地揉了一下眉心。
说到最后几句，喻文州从冷静变作彻底的焦虑，他感到大脑嗡嗡作响，眼里面的人像都消失了，仅凭本能在分析，“拥有我记忆的另外一个人，是他的养父…我的记忆…十年前…”
他猛然抬起头，望向王杰希的目光充满了震惊的痛！
下午的穿堂风像从冰窟里吹出来，凉透了心底。一切来得太突然，王杰希真希望能有什么办法让他停下来。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喻文州不说话以后愈发阴沉的脸，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些什么，以及给自己安了什么罪名。
“你别乱想。”王杰希握他的手，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挫败地收回手，理不出头绪，只好拉动椅子靠近他徒劳安慰，“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让我考虑一下再跟你解释…”
“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你们打算怎么做？”喻文州喃喃地，此时才考虑起自己的安危，“灭口，不可能。如果可以这么简单粗暴，你怎么会和我周旋十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餐厅的两扇玻璃窗挂着白色的纱帘，遮光布向两侧挑开扇形的柔美弧度。他们从这扇窗户目送过对方进进出出，从阳光明媚的清晨，到风雨如晦的夜晚。很久以前，王杰希站在房间那一头敲着牛肉筋，喻文州冒雨赶来，他们各怀鬼胎地吃饭聊天，看着对方的脸，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潮在惊心动魄地涌动。即使最后演变成分离，也难以损害分毫。
喻文州发现自己已经相信了。相信了王杰希这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王杰希随便说一句话，他的心就毫无立场地相信了。即使他还在理智上怀疑。他毫不自知地右手握拳按住了心脏，难以忍受这种分裂，在脑中艰难地复盘他与王杰希之间发生的所有一切。
叶修默默盯着那盏不灭的绿灯。他现在是唯一一个还清醒的人。他捋了捋头绪，决定出来控制局面。毕竟指望另外两个人显然是不可能的。他说，“你们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吗？”
“干什么。”王杰希说。
“杰希，你回避一下，让我和他谈一谈。”叶修说。
王杰希烦躁地转过脸，“别添乱了，你以前从来不这么叫我！”
“他说得对。”喻文州却看向叶修，“我和你谈。”
将心有不甘的王杰希赶去了二楼房间，叶修和喻文州隔着两米的餐桌，若有所思地对望。
正常状态下的叶修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只要他收起嘴角那抹玩味的笑，让自己的真实面目在水面上浮出一个角。
喻文州离开了王杰希以后，在叶修默默地、带着思索并无冒犯的神色打量下，终于把与王杰希感情纠葛暂时放下了。
叶修率先说道，“J. S. Vincent，久仰大名。”接着他指向桌上精巧的火柴盒，“不介意吧？”
“惭愧，请你自便。”喻文州点头，朝叶修晃了晃手上的戒指，“有个监听，他什么都能听到。”
“不可思议，就这样你们还能爱得死去活来。”叶修笑着把卷起的烟夹在指尖，“没关系让他听吧，省得我再跟他解释。你有什么想问我的，我掂量着回答。”这是他的诚意。
“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喻文州说。
“同事和搭档而已，刚才在沙发上逗你的。还想问什么。”
“不如你告诉我你愿意说的。否则可能还要听你浪费时间骗我。”喻文州耸耸肩。
有效率，他喜欢。叶修闻言饶有趣味地笑，轻吐了几口烟。接着他收起表情，眉毛逐渐染上一抹轻微的凝重。他把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取下来，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你必须答应我，不能将我今天所说的任何事情透露给任何人。”
“我不会。”喻文州说。
叶修定了定神，说道，“就像核弹、克隆以及人造人一样，人类未来还将发展出越来越多富有争议的技术，其中一项就是时空旅行。假设，你手中握有足够的财力、技术和权柄，可以建造一个庞大的组织，用来同时支持上百人进行时空穿越，那么你会不会这样做？这个组织存在的意义又会是什么？”
屋里开始暗了，只剩下黄昏色的微光，喻文州也开始盯着那盏在昏暗下显得更耀眼的绿灯。称不上完全意外，但他确实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他说。
叶修说，“26世纪时人们建立了一个这样的组织，叫做‘永恒时空’。建立永恒时空的其中一个依据是，如果回溯时光是可行的，那么这个组织必须、迟早存在。因为你怎么知道过去的历史没有未来人的参与？这一逻辑很快便自洽了，因为‘时空禁区’。我怎么解释到你能听懂呢…举个例吧，在王杰希来到2145年以前，我和他都只能访问本世纪2145年以前的年份；现在，我可以去他经历的年份；但以后的一大段年份仍旧不能通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关键事件没有发生，那么此后的相关年代将无法访问。时空禁区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由于某人出现在某个时间段会极易产生重大影响而被拒绝造访。时空的法则非常复杂，充满奥妙。我们并不预知一切。”
这一段陈述把喻文州的脑子从焦虑中完全抽离了，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有些心潮起伏，“所以，你们来自属于未来的‘永恒时空’，来到22世纪，是因为这里有你们并不完全预知的‘关键事件’需要参与…”
归纳得十分准确。叶修笑着说，“是的。而这一盏绿灯，就是‘永恒时空’存在的依据。如果我在26世纪之前做了一件影响力大到足以毁掉‘永恒时空’的事，比如将秘密透露给一个不应该知道它的人，而不幸地引起了‘蝴蝶效应’，那么这盏绿灯就会熄灭。”
说完这句话，叶修和喻文州同时将视线转向桌子中间的手环。绿灯依然亮着，缥缈而又真实。
喻文州忽然有一种荒谬感，觉得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诈骗集团。可是长久以来，他不止一次见到王杰希瞥那盏绿灯，毫无理由地。他说，“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引起蝴蝶效应吗。”
叶修笑，“这你就不必管了。”
喻文州看得出来，叶修在一边衡量，一边向自己透露信息。但反正自己也无意从他那里知道更多无关的事情。他说，“所以我身上的关键事件是什么。王杰希来做什么。”
已经缭绕了几团烟雾的餐厅里，叶修平淡客观地叙述了一遍那些关于喻文州的事实，只说了他认为已经发生的，隐去了养子的部分。
喻文州听过以后，沉默的时间达到了今日之最。
落日的光芒忽闪不定，眼看即将隐退。温度开始下降的空气里，喻文州笑了笑，终于将眼神对上了叶修，“你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按照你们的安排，王杰希欺骗了我；我没能解决寿命问题，在明年的2月6日将会死去。我把记忆植入了另一个身体——没错，这个违禁实验我之前已经准备好了。然后呢？看起来我像是一个圣父，成为了对社会大有裨益的好人。这怎么可能。”
喻文州淡淡地说，“别忘了我是人造人。去问一问王杰希当年人们追杀我们的时候是什么情况。说实在的，我做违禁实验的同时在Tyre安了三颗炸弹，不管谁欺骗了我，如果我活不下来，Tyre会在我死去的凌晨和我一起彻底灰飞烟灭。充满罪恶的Tyre不应该承受这样的结局吗？你所说的故事，从根本上就不可能实现。”
燃了一截的烟头从叶修手上掉下来。叶修的笑意逐渐僵住，脸色下沉，定定地看着他。
“可是我后来收到一份礼物，就不打算当什么恐怖分子了。”喻文州转了转无名指上闪着洁白光芒的戒指，把它拿下来放在叶修的手环旁边，“里面有我的档案编号。救了我一命，也欺骗了我无数感情。”
喻文州站起来。不知何时，王杰希已经出现在楼梯一角，望向他眼神沉痛。
“我的档案十年前就是你做的手脚吧？杰希。”喻文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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