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长睫震颤，最终还是睁开了双眼。

        我这是......还活着？江如笙有些难以置信，想要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存在，却发现手并不受控制。

        江如笙视线逐渐聚焦，看向他面前的人——他的母亲，只需看一眼，就能让他失去一切反抗的勇气。如果不是身体动不了，此刻他一定会开始颤抖。

        完了，江如笙想，原来最终还是没有解脱吗？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不敢想。

        “呵，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懦夫？竟然开始玩自尽这一套。”一声轻嘲，这个气势凌人的女人，眼里毫无温度，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刚刚经历了什么，“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你继续活着。”

        “你现在用的是仿身机器人的身体，是我研发数十年的心血。”女人的手轻抚上江如笙的脸颊，表情有些迷恋，并贴心的为他举起了一面镜子，让他看清自己的样子。

        小猫般灵动的眼睛，精致小巧的脸蛋，柔顺的头发披在肩上。这具身体，竟然和他原来的身体一模一样。

        讽刺的是，无论是气色还是神采，都比他曾经的身体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可不是么，毕竟是人造的身体，什么样的状态做不出来。

        江如笙依然“好生生”地活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曾经自己以为会让他们引起波澜的壮举，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镇压。一切回到原点，他还是家人们眼里那个不懂事的江如笙。

        没有重生的喜悦，只感觉到无尽的窒息。

        “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你能有点长进，没想到你还是那么的自私。你死了，你想过我们的感受吗？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要是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受不受得了？”女人眼里充斥的失望，这是她面对江如笙时惯用的表情，永远看不到江如笙让她满意的地方。

        “既然你不能好好照顾好你的身体，那就由我来接管。以后你的行为都会按我写好的程序来，你只要负责……活着。”

        “好了，接下来你该去看外公外婆。他们年纪大了，你该多陪陪他们。”

        身体开始动了，而这一切并非江如笙的本意。他已经连身体的自主权都不配拥有了，接下来他的一言一行，将完美贴合家人们的期许。

        毕竟这一切都是按母亲的想法写出来的程序不是吗？

        机器身体明明是睁着眼睛的，程序不会出错，他一定能接收到前方的图像。但当身体迈动的那一刻，他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了。他觉得自己神智又开始崩溃，可这具身体并不能为他的不适作出任何反应。

        二十年的时间，依然不能让他甘心被囚禁在母亲编织牢笼里。他仍然渴求自己变成自由的鸟，翱翔在天空。本以为的解脱，却终究成了彻底禁锢他的最后一道枷锁。

        “笙笙是不是这几天又在耍脾气了？我都听你妈说了。”

        迷迷糊糊间，江如笙已经来到了外婆家，讲话的人正是外婆。

        “你这么大的人，还不如你弟弟懂事。”

        江如笙想到他那个眼神麻木的弟弟，偶尔看向自己带着难以察觉的羡慕，心里一阵钝痛。

自己还在渴望自由，但弟弟已经不敢了。

        —弟弟不是懂事，他只是学会沉默了。

        “你当哥哥的，都看不到弟弟都处处让着你这个哥哥吗？”

        —不是，那是他根本就不想要的。

        “还对你弟弟那么不好。”

        —根本没有，我很爱弟弟。

        “二十岁的人了，还是那个样子，所有人都要为你妥协，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让你妈操心！……”

        后面的训斥江如笙已经听不清了，他连在心里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巨大的哀恸席卷了他。

        所以都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从来都没人认真注视他，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仅因为孩童时期不合规矩的行为，他的整个人生彻底打上了不懂事的标签。无论自己做多大的努力，永远都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就连自己真的想要获得自由而开始反抗，他们也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哀伤，无力，绝望。

        太可笑了，就连死后都还要被迫保留自己的思维听他们的指指点点。

        意识开始发散，如烟雾般漫出这具身体。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江如笙心里划过一道念头，他好像真的要死了，他们知道了会难过吗？

        滴——

        实验室里的报警器响了，这是检测江如笙思维的程序。一旦江如笙的思维崩溃，就会发出提示。

        坐在实验室里的母亲面无表情地接受这一讯息，但最终还是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落下了一滴眼泪。

        她的笙笙彻底不在了，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她在养第二个孩子时，吸取了在第一个孩子身上发生的一切错误经验，只可惜第一个孩子永远更正不过来了。

        就让这个空壳机器人按程序代替笙笙继续活着吧。难过留给她就好了，不必让别人一起承受笙笙离去的痛苦。除了她，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知道笙笙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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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和的风吹过，将江如笙如散沙一般的意识慢慢聚拢。

        又睁开眼了！江如笙一阵心悸，这一次身体能动了！他慌忙抬头，却看到一个泛着荧光的俊美男子，背后长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巨型翅膀。

        “笙笙，我是来接你的。”男子向江如笙伸出了双手，脸上带着一丝心疼。

        和煦的光让江如笙忍不住主动靠近，搭上那只手，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充斥他整个心房。

        他头向后转，看见那个仿生机器人一脸谦逊地坐在外婆面前，安静地听着她的数落，而自己飘在他们面前，无人发觉。

        鼻头一酸，江如笙回过头来问道，“我是死了吗？”

        “没错，你已经去世了。”

        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可江如笙却是笑着的，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语气有些调笑，“那你是天使吗？”

        “是的，我来接你去天堂，你也将成为新的小天使。”天使抬手抚上江如笙的头。

        江如笙一愣，忍不住扑进天使的怀里嚎啕大哭，脆弱地让人心疼。天使不由自主地拥住了他，慢慢收紧胳膊，“笙笙，不是没有人注视你，我一直在看着你。”

        听到这话，江如笙心尖一颤一颤的，胸口满满当当。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人，脸上还挂着泪痕。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弭。”语气颇为郑重，像是在交托什么重要的东西。

        弭……江如笙心里默默念了遍名字，随后开口道，“弭，请带我走吧。”

        天使轻轻颔首，牵起江如笙的手向云端飞去。

        阳光照在江如笙身上，为他褪去了一切阴霾。他脸上逐渐扬起笑容，看上去开朗活泼，那是他本该拥有的样子。

        身体开始泛起荧光，纯白的翅膀缓缓从背后伸展。

        他将获得永恒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