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过去是什么样子呢，像话本里写的一样吗？”

　　是夜，奶白月色透过窗棂洒在二人身上，像覆了层薄纱。世界静极了，只隐约有虫鸣窸窣，应是安寝的时辰。

　　钟离半阖着双眼睡意朦胧，达达利亚却趴在他的颈间，挑起一缕散乱的长发绕上指尖，好奇似的突然发问。

　　“嗯？”迷离的神志被扯回些许，他抬了抬眼皮，揽上达达利亚的肩，几乎是用气音说：“话本一向夸张，你如此聪慧，该知道它不足信。”

　　“那是什么样的，也像现在一样沉稳、宽容、游刃有余吗？”年轻人热情不减，仍然试图拉着他闲聊。

　　“性格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我也不能免俗。”年长者终是架不住睡意，闭上了双眼。

　　怕扰了恋人兴致，脸颊蹭了蹭橘发安抚，“先睡吧，有的是时日说与你听。”

　　安分下来的达达利亚钻进被窝，在纷飞的思绪中沉沉入梦。

　　一阵白雾笼罩。

　　身体忽然失控，下一秒他就重重摔在了硬实的土地上，扬起一片尘。

　　“咳咳。”屏息挥走呛人的土，他这才发现自己处在荒郊野岭。

　　雾蓝天幕中，一轮凄冷的月唱着黯淡歌谣，凉风吹过却砂树桠，沙沙作响，空气中夹杂着血腥和魔物尸体的腐臭味。

　　他撑着弓站起，身体紧绷，警惕地探查隐于四周的危险。

　　不远处半人高的杂草堆里，闪着微弱的金光。

　　达达利亚踮起脚尖踱步走近，拨开半遮掩的草叶，看到了他最熟悉不过的身躯。

　　那人卧着，发顶龙角于月色下散发着金属光泽，尾巴蜷缩在身体一侧，白色衣袍堪堪蔽体，染着血迹，随呼吸微微起伏。

　　是先生！他瞪圆了眼睛。

　　不对，不是先生。

　　是，摩拉克斯。

　　他见过钟离半龙的模样，眼前这人，脸庞较他更为瘦削，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肌肉线条分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是什么呢？

　　“先生，醒醒。”

　　没有回应。

　　忧心山中仍有魔物盘踞，他抱起虚弱的人，迎着月光辨认出山坡上的洞口。

　　洞中唯有一团草席和燃尽的木柴，不知谁人曾在此点燃篝火。冷气于石缝间渗出，月色触及不到的区域，一片漆黑。

　　借着微弱的光，他扒开摩拉克斯外袍，细细检查身上的伤口。

　　幸好，并不严重。

　　悬着的心沉了下去，达达利亚缓缓呼出一口气，抬头却正对一双金瞳。

　　“何人？”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威严，如钟鸣碰壁，回荡在他耳中。

　　“达达利亚。家里人都叫我阿贾克斯。”年轻人的眼睛蓝汪汪的，柔和似水。

　　明明从未谋面，身上的气息却令人无比熟悉。

　　大抵是与他有些缘分。

　　摩拉克斯并未细想，抬手正欲抚上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却发现已有人先他一步。

　　“多谢。”

　　“先…帝君没事就好。”达达利亚手上动作轻柔，眼神却粘在了对面人的脸上。

　　此刻二人相距不过半臂，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他终于感受出了摩拉克斯身上的莫名气质。

　　青涩。

　　如果说钟离是熟透的苹果，内敛从容，一口咬下甘甜可口，饱满多汁；千年前的摩拉克斯则是一颗青苹果，尚未学会隐藏锋芒，酸涩地干脆。

　　但即使是青苹果，细细品味或有回甘。

　　牙尖发痒，他难耐地咬唇，极力压下心头的冲动：在摩拉克斯扬起的下颌留下牙印的冲动。

　　心中见不得人的想法，被突如其来的询问打破。　　

　　“北方战事如何？”摩拉克斯望着年轻人灰扑扑的小脸，只当他是因战逃难的孩子。

　　“不知。”达达利亚乖巧摇头。

　　“可有亲人？”

　　他垂下眼眸，故作失落，默不作声。

　　小小年纪一路逃亡属实不易，不知历经多少磨难。摩拉克斯看向他的神色不禁多了几分怜悯。

　　“帝君可以保护我吗……”达达利亚眉头微皱，鼻尖瑟缩一副委屈模样，水色眼睛圆圆的，十指试探着握住他安放膝上的手，见他不躲，攥得更紧。

　　掌间传来温热，那双手似在微微颤抖。

　　真是可怜的孩子。他叹了口气： “璃月尚且安全，你可放心。”

　　年轻人并无半分放松，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心里蓦地软下来，他放柔声线，摸了摸凌乱的橘发： “我先于此暂住几日如何，余下的事慢慢筹备。”

　　不是不懂这孩子寻求的庇护究竟是何，只因战乱不止，他成日于刀光血刃行走，身侧未必有这片土地安全。

　　再者，连日作战使他神力几近耗尽，甚至无法保持人形，现下也需一处栖息之地，以待神力恢复，幽僻山间最好不过。

　　“谢谢帝君。”达达利亚轻声应下，一点点挪进神明怀里，双臂圈上腰间。

　　嗯，除去一缕血的味道，先生果然一直是香香的。

　　鼻尖靠在摩拉克斯的胸膛，他又贪婪地深吸几口。

　　“好孩子。”被环抱的人全然不知这些心思，昵爱地任他依靠。

　　心跳在寒凉夜里交错，像燃着的红色火舌，驱散入骨的冷。　

　　昏暗的岩洞中，只有金蓝眸色与星空一同闪烁。

　　二人便在这一方洞天住下。

　　在达达利亚孜孜不倦的经营下，洞府内家具陈设一应俱全，虽仍简陋，但岩王帝君并不似他想象的那般挑剔，反而在打坐之余称赞些许。

　　年轻人的一手好厨艺更是令人欣喜。

　　每日清晨至璃月港集市买回的活鱼鲜虾、青菜嫩肉都在他刀下臣服，甘做佳肴被呈到神明眼前。

　　达达利亚惊人地发现，摩拉克斯是吃海鲜的。

　　那日他在洞外做了烤吃虎鱼，本想偷偷吃完过把瘾，谁知木质烟熏的香气，一路将消息带到了洞里。

　　“在吃什么？”来人拍拍他的肩膀，笑得揶揄。

　　“我…知道帝君厌恶海鲜，所以才……”他脸颊不自觉地红了，拿着半条烤鱼的手背到身后，嘴角沾着酱料，又忍不住伸出舌尖舔掉。

　　好香！但剩下半条估计没法吃了。他暗暗惋惜。

　　“你或许应知气体并非静止不动。”摩拉克斯毫不掩饰自己的笑，长臂一捞，顺走了年轻人手中的烤鱼，兀自咬了一口， “好吃，剩下的归我。”

　　说罢，他晃晃手中的战利品，摆着尾巴进去歇着了，留下达达利亚目瞪口呆。

　　疑惑与喜悦在心中交织，烤鱼的味道尚在唇边留连，身体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感觉填得满满当当。

　　虽然最后那半条鱼确实没进他的肚里，不过二人的爱好这次倒是出奇的一致。

　　这就够了。

　　“对了，最近和璃月人打交道，感觉如何？”神明没在惬意的生活中忘记自己的职责：帮助子民融入人群。

　　这孩子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岩洞里。

　　“嗯？哦…挺好的，他们都很好，哈哈……”达达利亚尬笑着，随便讲两句就糊弄过去。　　

　　他并未告诉摩拉克斯，只有他能看得见自己。

　　这本是偶然发现，亦或许对他来说是一种必然。

　　神明本无需进食，身为人类的达达利亚却不能缺吃少穿。

　　自从知晓自己身处天衡山，距璃月港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便溜达着去了。

　　谁知与人搭话，竟无一人理会。

　　他不禁有些生气，提高了嗓门，在小贩面前手舞足蹈，他们仍无动于衷。

　　直到他拎起一颗白菜问价，人们才惊讶地发现菜在飞，以为是哪家神仙看中贡品，纷纷下跪磕头。

　　吓得他扔下摩拉，抱着菜头也不回地跑了。

　　所以他每日于集市采购，都像一场大型下凡，只是帝君本人远离市井，并不知情罢了。

　　这是在梦里，只有摩拉克斯能看见自己也是正常的吧？

　　经过反复思考，他总算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可摩拉克斯总觉得年轻人看向他的眼中，除了清澈的蓝色，还多了些烈焰般的情绪。

　　似乎有什么在隐隐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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