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尼采《善与恶的超越》

少年曾不理解这句话。

把击败“恶”作为使命之人，当然应该是“正义”才对吧。如果令人憎恶的恶行就摆在眼前，正常人理应会以之为鉴，去远离它，又怎么会去接近、效仿、令自身成为恶龙呢？

他捧着书本这么问坐在一旁的父亲，父亲哈哈笑着说，不愧是我的儿子，说的没错，当正义之人，行正义之事，哪怕要和恶龙缠斗很久——只要你牢记着自己是屠龙者，不迷失了自己的方向，又怎么会变成龙呢。

父亲是一个很具有正义感的人。

少年也一样。他崇敬着这样的父亲。这段对话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一段浮光片影，一枚落入海浪中的沙粒，被时间洗刷而去了。

直到他看见恶龙。

在那场事故之后，他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才恍然意识到——那时掠过海面，带着呼啸的引擎声撞来的，是恶龙的影子。

02

“把我卷进来的理由是什么……将我的预告函留在现场的，真的是利昂吗？”黑羽快斗趴在栏杆上，对着海面自言自语，亦或者是说给身边的江户川听。

他们已经逐渐接近真相的全貌了。利昂，新加坡的名侦探，通晓犯罪心理学的大师，正以绀青之拳为筹码与海贼联手，劫持了中富集团的邮轮撞向滨海湾（Marina Bay）。两场杀人事件也是利昂的手笔，这个老谋深算的中年人编织出一张罪恶之网，将他们层层包裹进去，那些丝线的脉络已经被他们理清了，只剩最后一个谜题——将黑羽快斗引至新加坡的起因，那张出现在第一次杀人事件现场的，染血的基德预告函，犹如犯罪交响曲中的一个不和谐音，突兀地出现在了网的中心。

那不像是利昂的手笔……是谁放进去的？目的是什么呢？

黑羽快斗在思索中略微皱起了眉。

不管是谁，能够瞒过那个老蜘蛛，在他的网中埋下一颗不安定的种子……应该是相当了解利昂，甚至可能是了解整个计划的局中人。共犯？不，除了那张染血的预告函，那个家伙没有再出手过了——我只负责为你引路，舞台交给你，尽情去发挥吧——是这种旁观者一般的态度，在明知道怪盗基德一旦被卷入局中，必然会对利昂需要的绀青之拳出手的前提下。

是想要阻止利昂的犯罪计划吗？

如果是这样——

黑羽快斗垂下了眼睑，从余光中给了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小侦探若有所思的一瞥。

——为什么非得找我呢？

03

是巧合罢了。

——法律制裁不了他。那个人曾经在杀死父亲之后从法庭上从容离开，将“事故”的罪责推给了另一个无辜的人。

——他不会忏悔的。这种人哪怕入狱，也不会为了自己的罪行忏悔的，只会哀叹自己的完美计划居然出现了纰漏。

——所以只能由我来。必须由我来。杀死他，阻止他，把他的计划与可憎的自信心一起摧毁，给予他相应的痛苦与惩罚。

一位屠龙者提着复仇之剑站在巨龙翼下的阴影里。他没有办法向光明求助，于是选择了黑暗中最明亮的那只白鸽——

另一位屠龙者。

04

“咕——！”

里希·拉马纳桑的背脊狠狠地撞击上了灯柱，背后传来手枪落水的声音。他几乎就要动手了，用枪口指着利昂的眉心，用利昂教会自己的犯罪心理学解读着老师的表情，看这个仇人动摇、害怕、眯起眼睛来对着他讪笑，提出用绀青之拳来换自己一命的交易。他感到好笑，以及一切终结前的平静。扳机并不重，他平稳地加力，扣下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杀人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困难……

但就在击发之际，从旁边射来了一枚扑克牌。手枪被击飞，紧接着他就被缆绳捆在了柱子上，怪盗基德和那个叫亚瑟·平井的小学生从天而降，接管了整个局面。

“你们在做什么啊，亚瑟君！我可是已经把主谋者控制住了……”

被称为亚瑟的小侦探不为所动地宣告：“不用再隐藏了，里希先生，我们已经知道你就是黑幕了。”

05

黑幕？

是的，黑幕。

被这么称呼的时候，里希在心底自嘲地笑了。

我是龙。他这么告诉自己。他几近成龙，若不是基德打落了他手中的枪。这是自作自受，谁叫他用计把基德骗过来搅老师的局呢？神出鬼没的joker，谁都无法控制的变数，会把自己的复仇搅和掉也不能算是意外了。

他没有迷失，不如说他相当清醒。他自己舍弃掉了原本的坚持，为了确实地将恶龙葬送。他拜入了带着怀疑拜入了利昂门下，去调查导致父亲死亡的那场事故的真相，一切的动机不过是为父亲报仇罢了。但他面对的是一个心理学大师，要让利昂看不穿自己真正的意图，他得达到更高的高度，往深渊里走得更深。

他不否认自己还对光有着向往——哪个人不对光有着向往呢？但是那已经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了。里希相当有自知之明，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小侦探揭穿真相时的锐利令他感到疼痛与叹服，甚至基德落在他身上的清冽视线也刺痛了他。他愤怒，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因为仇恨，或者为了自己脊背上刺穿皮肉长出来的龙鳞，为自己被复仇二字支配的这五年人生。

他咬牙切齿地去揭露利昂，那些仇恨与愤怒在他平日温和犬派的笑容下被压抑了太久，令他表情扭曲——

他在五年前杀了我的父亲，我最为敬爱，最为自豪的亲人。本来我以为只是事故，父亲为了救一个落水者，撞到了路过的一艘游艇，结果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才发现，父亲意外找到了绀青之拳的下落。为了得到那枚宝石，这家伙就设下圈套，利用父亲的正义感……！

里希大声控诉着，曾经那个少年的碎片声嘶力竭地将自己燃尽，把仅剩的那点正义和光亮喊出来。他所做的是恶行，那些温暖的东西只残存于他的动机里。

海贼到来了。利昂用宝石与海贼做了交易，但里希提前给了他们一个更有利的offer。黑吃黑大戏上演，他身上的绳索被解开，枪支回到手中，小侦探与怪盗基德都在海盗的枪口之下举起了双手。里希缓缓地给枪上膛，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复仇对象身上。

从里希喊出自己的动机开始，到屋顶被海盗控制为止，怪盗基德都沉默着，脸上没有笑容。

06

黑羽快斗乖巧地在海贼的枪口前举着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没来由地走神了。请原谅，这大抵是创造力与想象力丰富的艺术家的通病。他从里希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在场最能理解这人动机的大概就是我了吧，黑羽快斗无奈地想，但和海盗联手？绑架铃木家的千金以索要赔偿？你越界了，里希，哪怕是为了得到让海盗协助你的筹码，这主意也坏过头了。

黑羽在心里复杂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曾经用于辩解的一句话：“不是小偷，是怪盗。”他曾经这么坚持过，现在已经不坚持了。

当你从完全光明的世界踏入黑暗的时候，总是要做出点妥协的。小偷与怪盗的含义是不同的——他曾经用这个当自己的心理慰藉，哪怕手段不够光彩，但本心是好的，动机是正义的，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那样敌视深渊，敌视那个害死了他父亲的组织，以致于试图将自己也与深渊划清界限，用怪盗那一袭雪白的衣衫来保护自己的颜色不被染黑。

但那其实是无用功。当黑羽快斗回头看去的时候，他会看到光芒，站在阳光下的人们，为了这光明而战斗、无论是动机还是手段都无比正当的人们。他看到中森警部，看到白马探，看到江户川柯南，看到很多人。所以便逐渐接受了——

自己是“恶”的事实。

一旦接受了这一点，刚刚得知怪盗基德的秘密时，对着寺井流露出的那一丝脆弱的质问——“我老爹…是个小偷吗”——也不再困扰着他了。

自知之明。黑羽快斗知道里希肯定也经历过这个过程——不如说里希太过有自知之明了。以暴制暴，为了制裁罪恶而化身为恶，里希在这条道路上走得太远了，他舍弃了太多的东西。黑羽快斗自问是不会走到那么远的，但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令他感到心焦。

果然……没办法就这么放着不管啊。

07

海盗与警方的交火还在持续，炮火纷飞，占据了高点的海盗毫无顾忌地对酒店周边展开火力压制，将四周烧成一片火海。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利昂在不断爆炸的轰鸣声中大笑出声，“看吧！这城市在被毁灭，说是阻止了我的计划，一切还是在按照我想要的进行！旧的街道将被摧毁，而我会在上面建一座新城！”

即使走到了穷途末路，这个一切罪行的始作俑者还是没有丝毫的悔恨之意，反而在里希的枪口面前大笑出声。

复仇者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了，他猛地上前两步，将枪管怼进了利昂的口中，把那笑声闷死在喉咙里，目眦欲裂地怒吼：“可惜你看不到了！”

就在此时，怪盗基德的脸上突然浮现出笑容，举起的双手在空中一抓一放，指间便多了一串烟雾弹。没等海盗们反应过来，白色的烟雾瞬间炸开，覆盖了整个屋顶区域。

视线被烟雾遮挡，里希神情一凛，立刻就要决然地扣动扳机——明明感觉枪管还塞在利昂口中，旁边的烟雾里却传来了利昂一声惊诧的“what？！”，令他的动作迟疑了片刻。下一秒，基德就从那声音同方向的烟雾中冲到他面前，一手揪住他衣领把他推开，一手飞快地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往上一扬。

枪响，子弹穿过烟雾斜飞向天空，里希听到利昂后怕的呼吸声与坐倒在地的闷响。第二次被基德阻碍了复仇，他狂怒地想从基德手里挣脱，大声喊道：“别碍事，怪盗基德！这家伙已经不是宝石的主人了，已经和你没关系了吧？！”

“确实。”基德不退反进，压制住他的反抗凑上前来。距离太近了，哪怕在烟雾之中，里希也能看到那张欠揍的笑脸，以及单片镜下明亮而清澈的蓝眼睛，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触碰到了里希的胸口，“但是除开绀青之拳……这里还有一颗被复仇蒙尘的宝石，作为怪盗可没法放着不管呢~♪”

“多管闲事！”里希猛地往后一弹，去躲避那烫到令他疼痛的触碰与话语，“你是什么天真的老好人吗？蒙尘？别开玩笑了，原本那颗宝石早就随着父亲一起下葬了，我就是为了向那家伙复仇，才像这样活到今天的啊啊啊啊啊啊——！”

他狠狠地甩脱了基德的钳制，将枪口对准了怪盗的眉心，激动的情绪令他呼吸急促、双眼发烫。他的嘴唇颤抖着，脊背却挺得笔直。

“所——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法放着不管啊。”基德在他的枪口面前并不紧张，反而甚是无奈的，用一种“你怎么还没懂”的语气叹息出声：“为了这个而活，也就意味着一旦你对着利昂先生扣动了扳机，你·自·己·也会被一起杀死吧。”

“关你什么事。”里希恶狠狠地说。

“真奇怪的疑问，我以为你能想通的——五年前那个落水的人又关你父亲什么事呢？”基德对他笑嘻嘻地说，那双蓝眼睛里的情绪倒是平稳而温和的，“只是想要救，所以就去救了，对吧？”

扳机很沉。比他想象中的要沉很多，简直要压弯他的背脊。不可以，从那天起他就没有弯下过脊梁，他是孤身一人的复仇者，不能犹豫，不能退缩，不能停步。

必须……必须要找到真相才行，必须为父亲报仇才行。

一定是面前的白色太刺眼了，他的眼睛很烫，烫得要流下泪来。

“太有自知之明也不是件好事，里希先生。你看，给利昂定罪的证据我们已经找到了——"

所以，可以不用再勉强自己当“恶”了哦。

08

已经可以把剑放下了哦——

有人对孤独的屠龙者说。

——交给【我们】吧。

真好啊，屠龙者想。真好啊，真羡慕啊。

交给【你们】了，怪盗与小侦探，真是一对奇怪的搭档。你凝视过深渊吗，怪盗先生？那里有你需要消灭的恶龙吗？

如果有的话，那大概会是一段很长……很长……很长的旅程。我已经达到终点了，而且如预言说的那样，背上覆盖着龙鳞，十指长出利爪。

不过……如果你有旅伴陪着的话，想必不会走到这个地步的吧。

祝你好运，另一位屠龙者。

09

“里希·拉马纳桑，关于你谋杀未遂的罪行已经交代完了，接下来得问一些关于怪盗基德的事情——根据那个日本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的说法，就是你假造了预告函，把它染上血贴在案发现场的吧？”*

“是的。”

“为什么？”

“为了让真正的基德注意到这起事件，对绀青之拳下手。”

“也就是在对真正的基德传递信息？你对基德的身份有什么了解吗。”

里希缓缓眨了眨眼睛。

与基德以同伴的姿态出现在决战现场的小侦探，亚瑟·平井，以及平日里与亚瑟君同进同出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他隐蔽而快速地向被新加坡警方要求协助调查，正站在后方旁听口供的工藤瞥了一眼，从那双似曾相识的蓝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瞬间的慌乱。

“对不起，警官，我一无所知。”他愉快地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