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结束的时候，三年b班的班主任带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说是从今天开始插到班上一起学习的新同学。还没见着人的早自习之前，女孩子们议论纷纷开着“希望是个帅哥”、“个子高点就更好了”诸如此类的玩笑，而男生则一边笑话她们一边做着关于大胸美女的白日梦。
        只有一个学生明显地不感兴趣，手托在下巴上皱着眉盯着窗外发呆，满脸不耐烦甚至还有点想把耳朵堵上的意思。似乎是早早被透露了内部消息的知情者。
        “什么新同学，尽给老师添麻烦的臭小鬼。”
        然后教室的拉门被推开，埋着脸走进来的人一时间甚至看不出性别，倒是那一头白毛和像是被狗啃过般参差不齐的刘海格外引人注目，校服也是样式略旧的二手货，中等个头，因为身材瘦削甚至显得有些矮小。
        在班主任边上站定的豆芽菜终于抬起头，刚深吸一口气想打招呼，又被一整班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逼地瑟缩了一下，同学们才终于看清这是个长相清秀皮肤白皙，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好看的男生。新来的小男生眼神平视了几秒就垂了下去，似乎被凑在他身上的众多视线吓到了。然后他猛得一个弯腰，挂在肩膀上的书包啪地震落在地，那鞠躬的姿态堪称完美标准无比:
        “大家好！我是中岛敦，从今天开始就是三年b班的学生了，请多多指教！”声音倒是中气十足，响亮地完全不像刚才胆怯的样子，甚至普通的敬语经他说出来都带上了一丝死板。
        “这位是中岛敦同学，这个月刚搬到横滨，好像和你们太宰老师有点亲戚关系……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了，大家想知道的等课间自己去问吧，不过可别把人家吓到了。”
        老在黑板上写了新同学的名字，扭头看了看班上的空位，正好还剩一个:“啊，芥川同学边上的那位不久前刚转走，你就坐那里吧。没问题吧芥川？这两天拜托你照顾一下敦了。”
        说的正是刚才对新同学不屑一顾的黑发男生。那个叫芥川的一边毕恭毕敬从善如流地回答了“是”一边目露憎恶恶狠狠看了眼朝他旁边走过来的敦，好像对方和他有什么夺妻杀子的血海深仇。感受到不善目光的敦被吓得一个激灵，又不方便有什么动作，只得拽紧了书包带，连拉开座椅的手都在冒冷汗。
        整整一节课，边上刚才瞪他的男生都在对他毫不掩饰地释放明显的厌恶，可敦思考了四十分钟都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个刚见面不过一节课的新同桌，难道这个人是风纪委员而自己瞎折腾的刘海违反了风纪？冥思苦想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最后还是决定等下了课就去主动向对方搭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肯定没错。
        可他的小算盘落了个空。
        铃声刚一响周围的人就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你挤我推封得水泄不通让他连起身都难。女生居多，男生也不甘示弱，没能排到近前位置的就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对于女生们来说，虽然对高个儿帅哥的期待落了空，可换成了这个小小又可爱像是自家弟弟一样的孩子似乎更加激动人心，她们摸摸对方的脸又碰碰头发，感叹人家的皮肤真好，在他一侧的刘海上编小辫子。
        过于热情的欢迎让中岛敦有些手足无措，对他来说这么多人一起围着他的场景还是头一次，就连上个月的庆祝会都没见到这么多。所以虽然场面大了点但他还是很高兴，尽职尽责地一一回答着那些关于他经历的问题，况且他善意的根性也不允许他对别人的搭话视而不见。
        “……不，不是太宰先生的亲戚，我是在乡下的孤儿院长大的，上个月太宰先生去我们那里做义务活动顺手把我领养了。因为他也在这里当心理老师就把我安顿过来……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我。”
        和那个年轻男人在一起住了快两个月，敦还是没搞清楚自己怎么就成了那一堆和他一样瘦不拉叽不讨人喜的小鬼中的幸运儿，更别说其他的孩子还比他更会表现自己，卖力地想要把自己兜售出去。他那天只是在厨房偷偷用前天剩下的茶泡饭填肚子，看见门口有个漂亮的男人把文件散落一地，乱七八糟一看就不好收拾，所以他就跑过去替他捡，还喊了声“先生”。
        他曾经问过太宰，为什么会一时兴起收养小孩，那个人笑了起来——笑得他看不懂，然后弯腰摸自己的头:
        “因为阿敦是个好小孩，好小孩不应该待在那种地方腐烂。”
        敦分不清好小孩和坏小孩，也许那个孤儿院里全是好小孩也说不定。
        可敦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小孩。
        好小孩应该在同伴被体罚的时候站出来帮他说话，好小孩不会去厨房偷吃茶泡饭，好小孩会乖乖听院长的话……
        他只是个胆小鬼。
        看见别的小孩被围殴只会捂着嘴逃跑，不敢帮别人去偷院长办公室里的糖果，也不敢拿钉子钉自己的脚。
        他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资格获得幸福。可现在却又觉得自己幸福地像在做梦。每天不用饿肚子也不会挨打，经历了第一次欢迎会兼生日，还成了国中生。
        “噢！没准你会比芥川那家伙还白呢！芥川呢？把他拉过来比一比。”
        友好地搭着他肩膀的一个男生嗓门儿极大，在他耳朵边上堪比百万赫兹扬声器，震得他耳膜直颤。可颤了一颤的不止他的耳膜，还有他的小心脏。敦终于想起来自己原订的课间计划，赶紧翘起板凳努力把头从人群中伸出去往左边看，可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空如也，叫芥川的男生不知什么离开了。
        “算啦不用管他，那个人就这样，找他讲话也爱理不理地。不过意外的还算好相处，偶尔让他帮些小忙也会帮。”边上的同学解释道。
        其实这种的对他来说就算是不好相处了，敦在心里想，更何况刚才还瞪了他……
        上课铃倏地响了起来，围在边上的同学跟他约了之后带他转转学校才各自归位，可边上芥川的位置直到老师进了教室都一直空着，似乎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那之后的几节课他也没见到芥川的人影。


        学校一层的保健室内，有个学生已经赖在这里翘掉了几乎一整个上午的课，不过本人倒是神态自若毫无羞愧之心，还蹭着老师的茶水。一看就是个惯犯了。保健室的某张位置早就成了他的专属用床，枕头边上堆着各种咳嗽发烧感冒咽炎喉痛的特效药。如此一来倒是谁也不好谴责他不务正业。
        “太宰先生，我今天见到那个小鬼了。”
        “哦？感觉怎么样？”
        太宰虽然挂着学校心理老师的名号，却天天把保健室当办公室用，身上的伤也一天不见少，脖子和双臂整天缠着绷带就没见他拿下来过。久病自成医，他就干脆也成了保健室的常驻角色，处理起来学生那些小打小闹的伤倒也得心应手。
        “你明明知道我不喜他，那个叫中岛敦的。”
        芥川其实并不是今天才见到敦。
        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芥川经常会在保健室修养，一来二去就和太宰混熟了。何况太宰本身看着也不像老师，倒是像个年轻又颇有魅力的前辈，不光讨女孩子喜欢，连男生也会忍不住跟在后面。但似乎只有芥川跟太宰的关系特别好，三天两头往人家家里跑，不是去写作业就是去蹭饭，要么就是帮忙做家务。
        这种特权一样的关系让他自满。所以在他得知有个白毛小鬼居然能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住进太宰治的家里时显而易见地愤怒了，像是有野猫踩着柔软的肉垫悄无声息地踏进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等发现的时候本想嘶吼两声却看见那脏毛球后面还跟着家长。
        太宰先生说，下次再到他家去，提前打个招呼，免得敦君吓到。
        太宰先生还说，敦君最近学会了做便当，以后就不用再委屈自己的胃吃食堂。
        芥川才不想见到那个小混蛋，晚一天看见人就晚一天面对现实，所以他好一阵子没去太宰先生家，直到听说要给他办自己学校的入学手续。实在没忍住，跑去了太宰先生家楼下偷偷摸摸蹲点，晚些时候才看见有个矮矮瘦瘦像营养不良的兔崽子下楼来拿快递，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可能还要小一点。
        他忍住上前去把人打一顿的冲动，心想以后到了学校有的是机会揍他。就这么盯着人抱着一摞脏兮兮的快递箱摇摇欲坠往楼梯走，然后毫不意外地在单元门的槛儿上绊了一跤，把身上弄得更加灰蒙蒙。
        没用的家伙，把太宰先生的东西摔了，他想，罪加一等。再多揍你一顿。
        “我还是不能接受他能进太宰先生家的门。”芥川脚踩着椅子腿中间的横条端端正正坐在太宰对面，认真得像个评议员。
        “可是中也也能去我家啊，也没看你有意见。”太宰笑眯眯地像是在套他的话。
        “那是因为中原前辈是太宰先生的男朋友，相当于握着家里一半的备用钥匙。”
        似乎面前认真过头小男生的振振有词极大地取悦了他，太宰又重复了一遍那句在芥川看来没什么意义的话:“对，中也就是我小男友。”虽然还差临门一脚，不过早晚都要他承认。太宰从来不觉得他脸上势在必得的样子可能就是招得对方嫌弃的原凶。
        “可现在敦君手上握了另一半的钥匙，要是你愿意跟他好好相处说不定对方会愿意和你一起，因为敦君性格很不错的。”
        可我以为另一半应该在我手上。不过芥川没说出来，他也觉得这话有些得寸进尺。确实，人家和他无亲无故无怨无仇他天天上人家门勤快地像个讨债鬼。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看起来说不定像那种块死活往炉壁上贴的烧饼，眼看着快要掉下来又还挂在上面，僵硬的样子看上去一点都不合拍。
        但是这样太宰先生就能看见我。芥川不在乎别的，在他眼里太宰先生是绝对优秀的大人，得到这样的前辈的认可对他来说好过和同龄人一起混日子。
        “我会试着和他搭话的。”回答地倒是极为乖巧。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趁太宰不在去教训横插一脚的小鬼。
        那天去太宰家楼下看见敦的时候，他发现对方不光从乱七八糟的刘海到稍微有些宽大的上衣都碍他的眼，连眼神都叫他生理性反胃。那可不是刚从孤儿院被捡回家的小垃圾的眼神，没有畏缩，没有担惊受怕，也完全看不到获得了新住所的喜悦，平静和死气沉沉这两个词不知道用哪一个形容才更贴切。接过快递盒时流露的善意的感谢是真的，疏离和冷漠也是真的。
        芥川不喜欢这种显得对方像个小滑头一样的内在矛盾。
        所以他讨厌那双眼睛，讨厌他傻笑的样子，讨厌那截露出来的纤细到一掐就断的脖子。
        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敦君，一起去吃午饭吧！天台风很不错的。”
        围上来的是几个班上的女生，之前主动过来找敦搭过话，所以他还算叫的上来名字。敦有些犹豫要不要答应她们，因为他还不是很习惯和太多人一起行动。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他会分不清对方语言所要针对的对象，“他到底在和谁说话”，这种疑惑总是出现，他时常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要接话。观察别人的脸总是很疲惫的，但他又觉得直接拒绝不太友善。
        进退两难的时候女孩子们已经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准备一起向门口移动，他刚想迈开腿突然有只手伸过来在他肩膀上推了下，结果又一屁股栽回了板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压在脑袋顶上:
         “不行，”有只手臂从他后面绕过脖子搭在右肩，另一只手俯撑着桌子，敦感觉自己的后背贴在那人的胸口，说话时的震动一清二楚地从皮肤传来，“我先约了。”
         “芥，芥川同学……”
        敦没想到居然是芥川。
        女主好像有些怕他，敦看着她们一边说着“抱歉，下次再一起”一边迅速离开，像是不想和芥川多说一句。虽然自己也有点没搞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同桌就是了……
        芥川在上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从后门溜回了教室，这种一般会在不良身上出现的标志性行为他做起来倒自然地像是什么好学生请了个小假。回来之后连眼神都没往敦那边甩一下，以至于他几乎都要误以为早上深切的恶意是他的错觉。
        “你，跟我来。”
        不由分说地，敦的手腕被死死掐住直往前拽，他试图甩了几下可却越动越疼，前面的芥川一言不发地带着他大步穿过走廊，由于没办法跟上芥川的步子，敦只能一路小跑着以免手臂受到几乎要被扯下来的生疼。
        “芥川……是叫芥川吧，我们到底要去哪？”
        在孤儿院待久了，敦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对他人的情绪进行判断，再根据结果选择该做出的动作，也算是种明哲保身的办法。所以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前面拉着自己的人压抑的愤怒，尽管他不知道原因。不过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
        芥川没搭话，捏着手里的细骨头只顾往前走。那手腕和看上去的一般细，一碰就知道混身上下没几两肉，揍上去估计手都膈得疼。但他现在没空在意这些，他正在不爽后面小兔崽子的态度。
        他知道。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可他却平静地像是要去参加野餐会。
        装模作样。装模作样。
        芥川拉着他绕了大半个校舍，在不怎么使用的旧教室旁边一脚踢开男厕所的门又咚地关上，顺手把后面的敦往前一甩，看着那小东西脚下一跘撞到墙上滑倒又爬起来，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揉撞疼的地方芥川就已经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
        “现在就算你喊破嗓子太宰先生也听不到的，脏兮兮的小野狗。”
        “我为什么要喊？”
        芥川看着那个乱糟糟的脑袋动了动抬起来，眼睛从杂碎的头发里露出一条缝，然后——和那天一样，他被激怒了。那眼睛里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一毫的恐惧都看不到，直勾勾盯过来好像在等着挨上一拳，“来啊，我不怕你”。
        但是，但是。芥川看得出来，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还是藏不住，尽管被对方金紫的瞳色模糊了些许，但他能感觉到，凶猛的、呲起牙紧绷着肌肉的兽，只要给他点刺激就会轻易撕破笼子亮起獠牙，像是腾起火焰蓄势待发的虎。
        芥川也不知道那个眼神究竟是使他愤怒还是让他兴奋，但他想要把最真实的情绪波动从那里面拽出来，总之他“梆”地一拳呼了上去。
        第一拳让那只小老虎懵了一两秒，然后第一反应却不是举起胳膊打回去，而是死死抓着芥川揪着衣领的手张嘴就咬，毫不留情。尖锐的牙齿划破皮肤冒出血水，混着唾液淌下手腕，被稀释了的红色滴在瓷砖地上。脚下也没闲着，准确地踹向膝盖骨，就是力气小了点。似乎比起拳拳到肉的近搏他更相信自己的咬合力。
        “这样才对，人虎。”芥川用空着的手揍向敦的肚子，腹部的疼痛让他剧烈地呛出了胸口的空气咳了起来，咬住的那只手也趁机收了回去掐住他的脖子。
        敦算是弄明白了，可能这个叫芥川的不高兴自己被太宰先生收养所以过来找麻烦。过去来找他麻烦的人也有不少，所以他深谙“只要不反抗对方就会失去兴趣”的道理，也别看着对方，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眼神总会让他们玩的更起劲。但是这个人不一样，敦明白从自己开口反驳的第一句话开始内心就跃跃欲试想要将他乐于反击的态度昭然若揭，而不是缩在拐角挨揍。
        他死命抓着按住自己脖子的手，指甲陷进肉里，一边仰起头努力吸入空气一边冲芥川挥着拳头，可惜手不够长，总是在正差一点的地方划个圈又回来。相比之下自己脸上又挨了几下。
        “……我又不是，要把你的太宰先生抢走……”打又打不到，几趟下来原本就缺氧的胸口更是像火烧一样难受，敦只好两只手都致力于掰开喉咙上的禁锢，趁喘着气的档口挤出一句，他还是想和这人沟通。
        “我会怕太宰先生被你抢？”芥川离得近了点靠过去看敦的眼睛，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向着自己，“我只是看不惯你这种一无是处的小废物赖在太宰先生家。”
        敦没说话，肚子往上一吸两条腿缠上芥川的腰，脑袋狠狠磕向对方的脑门。芥川吃痛，手上的劲不由得松开了点，结果被敦一举挣脱又疯了一样的贴上来按住他肩膀甩着拳头往脸上砸。力气不大，却也不容小觑。
        “给我下来……你这小疯子！”芥川伸手去拽敦的后颈，一边集中精力挡住朝他头上挥过来的拳头，他没想到敦像个树袋熊越攀越紧。结果脚下一个重心不稳仰身倒地。后背直直拍在地上叫他眼前一黑，还没喘上气脖子上就一紧，这次换他被摁着脖子了。
        “你还没资格对我做评价！道歉，给我道歉！”敦骑在芥川肚子上学着样子按住喉管，他没打过架，但是照猫画虎地做地也没差，他很生气，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太过刺激。也许因为他是对的，自己恼羞成怒，也许只是想要反驳。
        芥川摸上自己脖子上的手，细得像脆树枝一掰就断，但他懒得去掰，他曲起腿踹了一脚敦的小腹，那小东西立刻就滚落到旁边缩成一团。他翻身过去压住敦的腿抬手又给了他一拳，想接着再来一拳的时候门口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芥川愣了一下没动，就这零点几秒的空档他的一只手腕被敦捉住又是一口。
        “松口……你属狗的吗！”芥川压着声音不想被外面不知身份的人发现，晃了晃手臂示意底下的人赶紧照办，可那小老虎瞪着一双势要犟到底的眸子越咬越紧。他没办法再弄出什么太大的动静，只好俯身拍了拍敦鼓着的脸:“喂，停战，怎么样？停战吧。”
        看见对方满眼都写着不相信，芥川又举起那只空着的手:“不骗你。”
        敦终于肯松开牙，气乎乎地看着芥川把满是口水的手腕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他现在就觉得胸口也气，肚子也气，打了一架饿得很。
        “去吃饭吧。”芥川拉他起来。
        “不打了？”“我饿了。”
        芥川听见对方鼻子里有气流通过，发出一种不屑的声音，不过他没管，拉着他到洗手台边上捏开水龙头:“洗把脸，不然太明显了。”


        天台的风确实很舒服，也早过了饭点，一个人都没有。
        两个人，衣服乱七八糟，脸上手上也都挂了彩的小鬼头，靠着铁丝网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吃便当。芥川觉得自己已经没那么讨厌这个人虎，敢挥拳头怼上来最码还是跟最初他认为的小废物有点区别，可对方到现在还一副不识好歹的样子生闷气，话都不说一句，也什么都没问，筷子倒是把饭盒戳得啪啪响。
        芥川斜看了一眼边上那人捧着的便当，想起来太宰先生说的“以后就不用再吃食堂”，哦，这是他做的，看来这家伙和太宰先生吃的是同一份。他把筷子一伸，从对方的碗里精准夹走一块厚蛋烧丢进嘴里，无视那一脸“你居然连我的饭都抢”的表情咽下了肚。
        “还不赖，”芥川用筷子点了点敦的便当，“明天给我带一份。”
        “你在做梦吗。”
        敦一把打开芥川伸过来的筷子三口两口吞下剩下的，把盖子一合开始喝牛奶。
        “手臂上的伤怎么搞的？”芥川开始问了。打架的时候他看到一点，敦手臂上的袖子有时被弄上去就会看到不少条条道道的痕迹，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旧伤，刚弄上去的时候一定还不轻。
        “孤儿院。”似乎不想多说。
        芥川伸手拉过他的手臂，一开始敦还想往回撤，可无奈芥川攥得紧，象征性地扯了几下也就由着他去了。芥川把袖子捋上去，越往上越多，条状和块状的疤，还有细小的像是被利物划过后愈合的痕迹。
        “怎么搞的？”他又问了一遍。
        “烙铁，鞭子，还有其他的。”敦看了一眼芥川，又说:“身上也有，要看吗。”
        芥川好像明白了点之前敦的眼神，他一边想着“也不是不能理解”一边去解对方的校服扣子。外套下面是衬衫，他耐心地从下往上一个一个从扣眼里拨出来，然后就看见胸口、肚子、侧腹、后背不用想，肯定也全是一样的伤。他伸手去摸，从接近脖子的地方往下，快到肚子的时候被向后躬起腰躲开来。
        “我怕痒。”
        “你不冷吗？”
        “现在是秋天，中午还算暖和。”
        那晚上呢。芥川没问，他觉得对方一定知道。
        敦把衣服穿好，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我真的很感谢太宰先生，他救了我。所以不管是家务也好，午饭也好，我想用我能办到的一切去帮他的忙。毕竟没有人有义务照顾我的，就算少一点也好，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若是平时，芥川肯定会说，你当然没资格给太宰先生添麻烦，但今天他总觉得人虎说的话哪里有问题，又一时半会想不出能说什么，所以他只回了一句僵硬的“是吗”。
        然后呢，然后两个人一起在天台上睡到下午的上课铃响，老师问起脸上的伤又一起说不知道，“从楼梯上跌的。”


        太宰和中也在家里喝酒。
        “你明知道他们两个会打架还不管？”
        “小男生嘛，感情打一架就好起来了。芥川太孤僻，正好给他找个伴。”太宰又看向厨房，“敦君，明天的便当怎么多做了一份？”
        “给芥川带的。”
        “噢！你们感情都这么好了？”
        “不，”敦手上停了停，“他是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