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下单薄的枕套，和同样待洗的床单拢到一起，牧陷入短暂的犹豫中。
“换床单？”春田捧着味增汤，扭头看了下墙上的日历，“哦秋天了。”
“对啊，秋天。”牧把搅好的纳豆倒碗里，“白天和晚上的温差开始挺明显的。”
浴室里传出洗衣机运作的嗡嗡声。
“你觉得冷了？”
“偶尔会。”
这样啊。平时通勤都是西装外套，反而看不出来——咦，也就是说，冬天里的凌太，会冷到鼻尖通红？裹着厚围巾耳罩大衣手套冲掌心呵热气蹬脚取暖？
哇，那个画面。
“怎么忽然笑起来了？”
“诶？哦，哦，没，没什么……就，好像没见过凌太你穿得厚厚的样子。”
第一轮洗涤完成，机器嘟了声。
“去年冬天不一起过的嘛。”
“嗯……忘了。”
穿得厚厚的动起来笨笨的样子？
绝对会超～级好看啊。
春田歪过头，注视着牧端碗的左手，又回到他的脸上，噗嗤笑出声。
这边动作暂停：“创一？”
春田兀自傻笑地摇头，视线重新落到牧的左手。皮肤白皙，骨节分明，把无名指上的戒指都衬托得光泽细腻。
总之，就是好看。
他满足地咕噜噜下一大口汤，舒服到打嗝。
牧抿住嘴，推纸巾盒到他手边，眼角偷笑得皱起来。
“唔……可能因为没拍什么照吧。”
“拍照？”
“对啊。哦对了，今年冬天我们去哪里旅游吧？温泉？或者凌太你想去海边吗？”
喂喂喂，洗个床单而已，怎么就跑题到旅游上了。
第二轮的洗涤也嗡嗡嗡开始了。
“去海边要带的行李会很多吧。”
还跟着绕进去。
“反正能托运啊。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
“出国？”
“嗯嗯。”
“……东南亚？”
“好啊好啊！”春田的眼神放光使劲点头，“我们就一起去过新加坡——泰国怎么样？听说好吃又好玩。”
“年底吗？会不会撞上他们当地的什么大节日？”
“春节这种？诶，那个是新年吧。对哦，泰国有什么节日……”
这边春田低头查手机，那头洗衣机脱水完毕嘀了声。

把织物完全晾开在阳台上，午后的风一阵一阵，掀出湿润的清洁气息，迎面抚过如纱。
适合伸个懒腰。
天青色云白色，阳光温热，站久了还是会汗涔涔，他们便在落地窗前挨着坐下。
适合打个哈欠。
“吃饱了是不是容易困啊。”
“听说，似乎因为脑子里的血液跑胃里了。”
“诶～这样啊。”
春田屈起膝盖枕着手臂，侧过脸盯着牧说话。
“那～～我不吃饭也会困。按道理血液不都在脑子里嘛。”
“大概没吃的不肯动吧。”
“真的？”
“猜的。”
噗。
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想抬手拍他，阳光正好在他的额头涂了一抹，刹那变成油画上的景，春田反倒舍不得。
转去抠牧袖子上颜色交界处的地方。
“呐，凌太。”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说啊。”
“嗯？”
“那个啊，”他捏捏衣袖，“这件会不会太像精灵球？”
“去吧皮卡丘？”
“哇！你要我放电吗？”
“差一点。”牧放下手机，双手托住他的脸。
诶？
耳朵当即不争气地红，一路传染到脖子，胸前，春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犯困了，同时似乎触摸到了某种清醒而期盼的心跳——
“动作要标准啊。”
“……啊？”
“那就是——”捧脸的手一紧，“搓、起、来、才、对！”
“喂你这家伙——可恶小瞧我啊……啊哟！！”
脸上肉多好还是肉少好？
来不及分析了捏了再说。
你小子脸也太滑了吧！
那我就捏耳朵了略略略～
“等一下等一下……”
不听不听就捏耳朵。
“别动。”牧忽然收敛起胡闹，扶住春田的肩膀。
怎么了？
他凝视过来，闪耀的微笑沉在眼底，蒙了层脉脉的水光。醉了吧，春田无法招架地跌进这片目光中，犹如微醺的人嗅到……
“真像冰激凌啊。”
啊咧？
牧扶着他的肩膀，努嘴示意远处天幕：“那块云真的挺像冰激凌。”
春田把脸砸他肩膀上。
故意的很好玩吗。
牧这才反应过来的架势：“怎么了？”
“没有……”还撞痛鼻子了。
“鼻子撞到了吧？”牧重新托起他的脸，拿指尖点了点，“这、里？”
瞬间一点都不气了。
春田嗯了下，视线对上牧的又不好意思跑开，忍不住飘回来，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睛，兜兜转转落到他的嘴上，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惊觉自己目的太明显，赶紧再瞥向别处。
“呐，创一。”
春田屏住呼吸，心跳登时如擂鼓。
“痛、吗？”
你要再拿这种声音问，我就……
牧的手指刮过他的鼻尖，慢悠悠绕到唇角，暧昧地在那两颗痣上打转。
你再这样，我可就……我可就……
“妈寄来的梅子还没放冰箱。”
咯噔一下戛然而止。
上一秒还粘稠得不行的空气倏地被稀释正常，牧神色如常起身：“风大了，进来吧。”
什么呀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也很……
“你想吃酸一点的还是甜一点的？”
“甜的！”春田忙不迭跟进来，“只要甜的！”

青红的果实在锅里呼噜呼噜地翻煮，木勺子搅啊搅，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泌出稀薄的汁。
酸涩的果香，闻得春田转过脸打了个喷嚏。
擦擦鼻子，继续挨过来围观。
“那边盘子里有洗干净的。”
“没事啊。”
“还有一会呢。”
知道啊。
可还是喜欢吃你做的。
春田闻上他的脖子，气息呵到皮肤上：“凌太你身上也有梅子的味道了。”
牧被痒得缩了缩脖子：“这么夸张？”
春田凑得更近更用力一通闻：“嗯，有。”
“痒啊。”
“煮好后就是果酱了吧？”
“嗯。”
“诶～神奇，很少见到这种颜色的果酱——咦，最后是装这个玻璃瓶里吗——啊。”
只见他意识到什么冲到冰箱前，打开冷藏隔间卡啦卡啦翻起来。
“你在找什么？”
“……啊！果然！”
春田从最里层掏出一只棒冰包装袋，笑得非常不好意思：“……才想起来这个没吃掉。”

超市某次冷饮大促销买的。一堆花里胡哨中，春田一眼相中这款外形神似广口瓶的棒冰。
现在冻得跟个冰坨坨一样。牧拿不锈钢勺子敲了敲，啧啧，称不上三日不绝，但起码也余音绕梁。
“那个，其实我觉得吧，冻了这么久，还不会变质，哦？”
“保质期到几号？”牧想起来要看包装说明。
“被我丢掉了——没关系啦，”春田拦在他和垃圾桶中间，“之前你还不在冰箱里养鱼嘛。”
“那是保鲜层，而且也就两三天。”
“嘛嘛，差不多，差不多。”
“所以是过期了，哦？”
“果酱熬好了？”
“再煮一会——过期了，对吧？”
“就是加了糖精的冰块，过不过期都无所谓，对吧？”
“所以，过期了。”
“这不是重点啦。保质期一般指最好开吃的时间段，不一定是过了就不能吃——你看你看，冻成这样硬邦邦的，里面的成分肯定都没怎么动，不动就说明还保留一开始的状态，吃下去肯定没问题，嗯！”
牧对他拼命挽留的模样抱肩并若有所思。
“我也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线香花火，”牧道，“今年夏天花火大会，还剩了些没用完。”
“好呀，那我们把它放完。”
“会不会不合时宜？”
“又没规定必须夏天才能放。”
“说的也是。那我去把它拿下来让一下别堵路……口！”
本来作势要走的牧忽的一个回马枪，迅雷不及掩耳地劈手夺过春田手里的过期冷饮，咚地丢进垃圾桶。
一气呵成。
防守失败的春田瞪住轻晃的垃圾桶盖：
“你！什么时候学的假动作！”

秋天的夜晚开始得挺早。
“那我点啦？小心小心……哇～好厉害的颜色！”
暮色四合里闪烁的金色，划过沉闷的世界，孔雀开屏般绽放。
一瞬接连一瞬，延长成长久。
“果然，感觉和夏天不一样。”
坐在落地窗前，和白天一样紧挨着，牧伸长手，看着花火燃起到熄灭。
“我在想啊……”春田托腮，“要是能像栽花一样一根一根插好，然后引线一拉全部点燃，能有多好看。”
“这个主意有点懒。”
“懒人推动社会发展嘛。”
牧听了，也学他的样子托腮，悠悠打量他一番，噗嗤笑了声。
春田也跟着笑，不好意思挠耳根：“干嘛啊……喂～凌太～”
称呼的主人顺势歪到他肩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夜凉如水。他们依偎着彼此，仰头望进天幕。
“呐，创一。”
春田用力捏了下他的手掌：“嗯？”
“我查过了。泰国的节日，在四月份，叫宋干节，要互相泼水的。”
“还是夏天。”
“一直是夏天。”
“莫名有点遗憾啊。”
“什么遗憾？”
“看不到冬天凌太你鼓鼓囊囊的样子。”
牧在夜色中笑了，左手覆上春田握住自己的右手：“说什么呢，冬天我也在这里啊。”
“也对哦。”
一日，二人，三餐，四季，都在的。
余生都在一起的。
不会分开的在一起。

“话说回来，你干嘛老纠结冬天穿什么啊？”
“额……也没什么啦……”
“哦？”
“单纯想知道凌太从头裹到脚会什么样子，那种露出大眼睛跟吉……唔……唔！唔唔！”
这只吉娃娃很凶很会咬人，每次都把人咬得很，咳咳，舒服。
春田舒服地抵着牧的额头，面红耳赤。
“我们进去吧。”
“嗯。”
他松开手，任凭牧拉自己进屋，看着他锁上窗，拉帘子到一半，手腕一紧——他把牧重新拉到自己怀里。
今日份的，还没完呢。
——余生开始，第不知道多少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