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所屠杀的我的佛，我将落入烈火，永恒燃烧。




“那时，耶路撒冷和犹太全地，并约旦河一带地方的人，都出去到约翰那里。”
“承认他们的罪，在约旦河里受他的洗。”

神父念诵圣经的声音是低沉的，在教堂里如沉钟一般在人们的胸口嗡嗡回荡。
阳光透过玫瑰窗投下神秘绚丽的光，宛如变幻莫测的万花筒，所有人都在这温暖下静静聆听，虔诚祷告。

没有人注意到，一片漆黑的鸦羽飘摇着，柔软无声地落在了神父肩头。

杨戬浑然不觉一般，继续诵道：
“耶稣受洗，从水中出来。天门忽然为他打开，他看见神的灵仿佛白鸽落下，落在他身上。”

“天上的声音说，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


新来的神父与上一任神父很不同——拉伯雷神父是一位慈祥和蔼的老人，总是笑眯眯的，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精神矍铄，皱纹挤在眼角和脸颊上，显出智者的智慧与从容；胸前的十字架总是擦拭的光亮，像主的目光。

新来的神父却是一张东方的面孔，眉目漆黑，长发如墨，面部线条冷硬而深邃。他身材高大修长，肩很宽阔，黑色长袍是镇上手最灵巧的裁缝新做的。他的话很少，除非有人过去和他说话——我们起初以为他并不会说我们的语言，那种东方人独有的儒雅矜贵和低沉的嗓音，礼拜时带我们念诵圣经却比耶和华最忠诚的仆从还要优美动人。
这很吸引人，尤其在这一片偏僻但风景如画的小镇上，出现一个东方人本身就是新奇的，何况是一个东方美人。


莉雅夫人还在极力邀请神父去见证她女儿后天的婚礼，极力夸赞着芭芭拉是个多么可爱的天使，不过这也是事实，芭芭拉是这个镇上最美的女孩儿，舞跳得极好，像一只灵动的鸟。

“艾莎，你又在偷听！”
莉雅夫人发现了我，我躲在门后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莉雅夫人还在教训我，说我这么不听话迟早要被恶魔抓走。
这样的话我听多了，莉雅夫人也说不出什么更恶毒的话来，我觉得毫无杀伤力，所以毫不在意，嚼着嘴里的一块糖。

神父送走了莉雅夫人，蹲在我面前，他身上有股很沉稳幽静的香味，不是我所闻过的任何一种香料，也不是莉雅夫人身上那种浓艳的香水，却让人想起寒冬时节，高山最深远处，清冷彻骨的覆雪松林。
他掏出一只手帕递过来，我乖乖地吐掉了糖，这是我今天吃的第二块，我和神父约好了每天只能吃一块，但是米莎又给了我一块我没吃过的糖，它太香甜了，所以我忍不住吃掉了。
不过吐掉也无所谓，因为这块糖有点腻人，神父便给了我一杯茶，我说我要加牛奶和糖，但神父只给了我一杯清茶。
这样的茶我也没喝过，我相信镇上的人都没喝过，我们都谈论过神父所喝的这种清醇的饮料，但却没人能用自己的茶泡出那样的香气。
于是我愉快地喝下了这一杯独特的饮料，味道却和我想的不同，丝毫没有奶茶那样的香甜，口感有点涩，但没多久舌尖就泛起了甜味。
神父说，这叫回甘。

他不太喝酒，这一点和拉伯雷神父又不一样。拉伯雷神父在祷告时总要和我们赞颂一番葡萄酒的美德，而新神父因为很少说话，所以祷告总是简短，却又因为他声音而显得庄重。
尽管有时我总觉得，他并不是那么信奉主。
父亲教训我不要这么说，也禁止我有这样的思想——神父怎么会不信奉上帝。

我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杯又一杯茶，这茶有点上瘾，神父不像那些大人们一样嫌我烦，总要把我送回屋子里，他不会赶我，准我喝茶，吃东方的点心，他就在院子里浇浇花。
我去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回来时看到神父看着身旁，说了什么，皱着眉，我觉得他好像有点无奈，但紧接着他就看到我了。

“艾莎。”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但叫完后却好像忘了说什么，意外的有些愣，但很快恢复得体的目光，问我——

-
孙悟空笑吟吟道，“还想喝点茶吗，小姑娘？”

杨戬想拦他，他说没事，“小姑娘不会说什么的。”
他指着茶桌大惊小怪道，“杨戬，你就光给人喝这个啊？你可真会招待小孩。”
说完他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个桃子给我吃，水嫩嫩甜滋滋的，我吃得开心，他便摸了摸艾莎的脑袋:“你这小孩一点戒心都没有，万一有毒呢。”
“有毒便是我倒霉呗。”艾莎满不在乎，吃得高兴最重要了。

“不错，看得开，有悟性。”孙悟空拍手叹道，“若是在东土，我就让八戒收了她。”
“别影响她，”杨戬又给了他一个桃子吃，“这边的人生来就要信教受洗，异教徒在这边活不了。”
孙悟空玩笑道：“那我这样佛不佛鬼不鬼的，岂不是要身受地狱之火的拷打，永世不得超生？”
杨戬听到这话又皱起眉，孙悟空伸手过去摸了一把，“别皱，看着我就难受。”
杨戬把他手抓过来，不让他乱动。


艾莎听着杨戬在讲她听不懂的语言，在午后的花香和阳光里昏昏欲睡，没看到孙悟空凑过去，两人又接了一个长久的吻。


**
“杨家二郎身为天神，却与墮魔之人厮混，此二人同时消失本就可疑，如今点将令却找寻不到杨家二郎，必有鬼。”

嫦娥在众仙中沉默不语，事情本和她无关，只是王母邀了她来说话，便跟来听了半场。

杨戬和孙悟空消失至少半月有余，巡查官却才发现二人不见，玉帝震怒，如今事情都搅和到了地府，判官也不得不丢下工作上来开会。

“嫦娥，你也不知他们在哪儿吗？”
嫦娥思索两秒，开口道：“现下当务之急如老君所言，孙悟空入魔滥杀，身负数十条人命，必须尽快捉拿处刑。至于杨戬，身为司法天神，此时消失，或许正是为捉拿孙悟空一事，不论如何，两人多半是在一起，只要找到踪迹就能知道二人究竟如何。既然天庭地府都查不到人在何处，那么也许是在我们无法触及到的地方。”

太上老君冷笑：“天庭的各个巡查点是杨戬一手操办的，若真有遗漏的地方，旁人又如何能知道？”
嫦娥点点头：“那便要劳烦老君费力查一查了。”
“你！”

“好了别吵了。”玉帝打断了老君，“这件事便由老君去查吧，哪吒，太白，你们也去帮忙。”
“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太上老君盯着嫦娥。
嫦娥掩着嘴角笑：“晚辈倒是不懂您在说什么。不过老君嫉恶如仇，一向是小辈们所钦佩的，相信这次您也能不负玉帝厚望，还三界一个太平。”
“哼！”

太上老君甩了衣袖走了，嫦娥的领子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纸片人的小脑袋，看见太上老君走远了才摸着心口：“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被发现了。”
嫦娥把纸片人从领口处捏出来：“带我去找你舅舅。”
“啊？您也要去啊……”沉香有点犹豫，“可是舅舅说了，不能让你们知道怎么联络上他的。”
“我不看，只提醒几句话。”
“我可以带话啊。”
嫦娥眯起眼：“沉香，你一直很想要天蓬的那份食谱对吧？如果你带我去，我可以给你搞来一份完整的。”
沉香立刻卖了：“去我师父的花果山！”

花果山如今已是一片荒山，自从孙悟空走火入魔后，天庭便一直极力清洗他的所有痕迹，为了确保不会再有第二个孙悟空，连带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一并肃清，红莲大火烧山三月又三月，方圆百里河水干涸，寸草不生。

“杨戬胆子倒是大。”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纸片人沉香带着路往前走，“这边虽说也有巡查官，但下面的人查的不太仔细，师父之前的水帘洞从外面看是已经堵死了，不过大火烧山的时候破坏了一点地形，这边有个小缝。”
沉香指着那个缝：“所以得换成纸片人才能进去。”

嫦娥：“……”


杨戬盯着虚影里的两个纸片人，抬手就要收回法咒，沉香赶紧伸出手：“舅舅你先听我解释！”
嫦娥打量着他那边一片漆黑的背景，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你不会是在忏悔室吧？”

竟然当着西方上帝的面子跟东方的神仙讲悄悄话！这太嚣张了！赤裸裸的挑衅！

杨戬木着张脸：“有事？”
“老君和哪吒现在被挪去查各个巡查点有没有漏洞。你们就在老君眼皮子底下跑的，他老人家现在气急败坏，找不到孙悟空他是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我不劝你赶紧回来，但从我的立场看，老君职责如此，他没有错，如果我拖不住了，来不及了，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吧？”

“就地处刑。”


沉香刚换回身形，腿脚有些僵硬，磕磕绊绊地跟在嫦娥身后走。
“姨妈，你慢一点。那个，我师父真的要……剔骨吗？”
“看命，要是能把六耳从他体内再剥离出来一次还死不了，就不用。”
“那我舅舅，他们是去找办法了吗？”
“应该……”
嫦娥忽地停下，前后来回挪了两步，然后停在一处地方，看着脚下这片焦土。

沉香回头问：“怎么了姨妈？巡查官快来了，我们得走了。”

嫦娥盯着土地的目光变得奇怪，刚才她就在这片混乱的气息中闻到一点不一样的味道，她想了想，踩在这一出晃了晃，发现这处泥土竟然软一点。
她突然疯了一样，完全顾不得自己平时的形象，挖起脚下的土。
“沉香！过来帮我！”

“什、什么呀？”沉香不太明白，但还是跟过去刨土，“您要挖什么呀？”
“孙悟空，或者杨戬，”嫦娥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手发抖，“如果真是这样……他俩一定是疯了！”

“这，这是什么啊？”沉香看着这块似乎十分粗大的根茎，表面粗糙，在夜色下泛着些轻微的红。

“莲体。”嫦娥瘫坐在地上，“沉香，快去找哪吒。”



-
孙悟空睡了，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后背大片的裸露出来，除了一些新鲜暧昧的痕迹，漆黑的环状锁扣在蝶骨两侧，在月光下散着冷清清的光。
因为长久不嗜血而极为苍白薄弱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杨戬的手指覆在那片脆弱微凉的脖颈上，因为身体虚弱的关系，孙悟空的睡眠时间每一天都在延长，到现在只有中午最暖和的那几个小时是醒着的，其他时间都在沉睡，睡得无知无觉——他需要这种睡眠来抑制自己的欲望，或者依靠杨戬。

杨戬躺下时，孙悟空自己翻了过来，凑在杨戬被抓伤的脖子上伸着舌尖舔了一下。

“我们看完婚礼再回去好不好？”孙悟空小声说，“我想看看这里的婚礼。我听说他们穿白衣服，好奇怪哦，那不是送葬吗？”
杨戬简短道：“文化不同。”
“这里的人长得也有点奇怪，我分不太清，只认得你。”
杨戬捏着他手指晃了晃：“是你要来的，没人知道的地方，但又想看看人，看看花。”
“你带我漂洋过海也是离谱，我本来想刁难你的。”他笑了一下，“结果二爷什么都行。”

其实孙悟空的瞳孔此刻有点混沌，能明显看出重瞳的红影，杨戬感觉到了他的不稳定，便捏着他的手，“继续说。”
孙悟空闭了闭眼，缓过一点头脑中那种扭曲的感觉：“入魔也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
“嗯，不会。”
“老君没有错，六耳该死，他现在是我，我该担着的。”
“好。”

“还有上次伤你，”他摸着杨戬的肋骨，摸到了那一块不平整的皮肤，“你也别生我气，我很心疼的。”
“我知道。”

“杨戬，”孙悟空的声音有点哑，他摸索着摸到了杨戬的眉头，“就这一点时间了，你不要哭。”
“没。”

孙悟空沉睡前，又嘟囔了一句：“敷衍。”
声音很小，听起来像哼哼。枕边吹着冰凉的风，杨戬沉默了一会儿，等他睡熟了，在他额角亲了一下。
“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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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处世外之地，位于西方，人们生来笃信主，生活安切平静。
主通晓此生来世，看见了只有苦难受尽，才有未来的幸福。
东方神佛并不如此，道法自然，顺应天时，苦乐都是因果轮回，万物不定，自然流动，不论今夕何夕。

艾莎懵懵懂懂地听着，这些话对她来说还有些晦涩，少年见她迷茫的目光，便笑了笑：“算了，去玩吧。”
少年说：“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玩，今天没人会知道。”

的确如此，莉雅夫人邀请了镇上所有的人，婚礼盛大而丰富，几乎是一个狂欢节，镇上四处都洋溢着喜悦，庆祝最美的芭芭拉获得幸福。
来迎娶她的是外乡人，这几乎可以记入小镇的历史性时刻——芭芭拉，第一个离开小镇的姑娘。

艾莎很惊讶，人们竟然可以为了未知的未来、为了芭芭拉嫁给一个不认识的外乡人送上最真诚的祝福，不过很快她就懂了，因为她看到父亲和母亲手挽着手一同上前，向芭芭拉祝福到：“你一定会幸福的，主已经知道了，他看得到。”

芭芭拉笑得很甜美：“谢谢您，这是我收到的最真诚的祝福。”

此刻黄昏落幕，艾莎看到人们从小教堂前匆匆走过，他们都在赶去芭芭拉的婚礼，但是少年却静静地站着。
“你不去吗？”艾莎好奇道。

“我吗？”他笑道，“我将在午夜降临。”
艾莎想起来还不知道他是谁，便问：“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如果你在午夜才来，那么黑，也许我就找不到你了。”
少年笑意更深，好像很喜欢这个女孩的天真。

“我叫六耳，我是涅槃的佛。”


艾莎看过神父的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东方少年，和杨戬的东方面孔很不相同，他有着琥珀色的目光，身形瘦薄，神色鲜活，很像阳光。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东方少年，艾莎觉得他好像比画上还要瘦一些，神色却又完全不同，好像有些兴奋，期待着什么即将来临，琥珀色的目光显得十分诡秘。

“你相信神吗？”六耳问她。
艾莎咀嚼了一下这个问题，觉得也许可以告诉他：“父亲说我该信。”
“那便是不信了？”他好像有些愉快，“没错，人不该信神。”
“神不允许人类超越他们，他们要的是永久的统治，要人类如蝼蚁仰视他们。可他们忘了，人便是未来佛。”

“既然他如来玉帝能身居高位，想将我打入地府永受业火酷刑，我为何不能踩下他们！”
“善恶本一体，凭什么他孙悟空剔除了我就可升入佛位！我却要被丢在烂泥里苟活着！”
“我不信佛无恶念！不信天命不公！”

“他也不信。”

艾莎回头，看到了神父。

“杨戬。”六耳弯眼笑起来，“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你已经死了，在上一层。”杨戬好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这是‘业火之境’最后一层幻象，你没有自主意识。”

“这是我的幻象。”

**
“把石块和焦土都剥开！不要碰坏莲体！”哪吒踩着风火轮飞在半空指挥道。

没有人知道杨戬，或者孙悟空，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竟将整座山体全部搬离，种上了一座形体之大堪比花果山的红莲，用焦土和石块掩盖。

嫦娥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
哪吒下来了：“多半是杨戬干的，孙悟空还扣着琵琶骨，做不到这个程度。佛祖恐怕早就知道了，红莲被人整个搬走不可能到现在都没发现。”
沉香好奇道：“算默许吗？”
哪吒沉默了一下：“……算吧。整个天庭为这破猴子已经破了不少例了。他最好能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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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耳的表情变得很玄妙，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方才豪言壮志要干掉玉帝如来，结果竟然在上一层幻境里就死了。

但他玄妙了一会儿，他看着杨戬并不愉快的神情笑起来：“既然我还在这里，也就是说，孙悟空也死了，对吗？”

六耳说对了，剥离并未成功。
杨戬不太清醒，越是深层幻境，越难恢复完全的自主意识，更不用说这一层他沉溺其中已经几日，而幻境之外差不多已近一年。

他的记忆逐渐恢复，逐渐想起孙悟空说能多撑几日就好了，还想和他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别的人和花。
他带杨戬进入红莲幻境，只是最后一点私心而已。
佛祖默允了。

他想幻境里，圆杨戬一个不同的结局，也许剥离成功了，他们多活了几千年，然后仙龄一到，俩人再一块入轮回。
可惜剥离时，耗尽了心尖血。

最后一层幻境，不过是杨戬的执念罢了。
杨戬笑了笑，好像在嘲讽自己。


“出来了出来了！真君出来了！”
“真君出来了！”

红莲从杨戬踏出那一刻，灰飞烟灭，幻境彻底消失。
只有他一个人出来了。

消失的莲体处，只剩下一批乱骨。
哪吒问：“……剔骨刑吗？”
“按律如此。”杨戬平静道。

沉香跪在地上，忍着鼻子红着眼眶收拾他师父的遗骨，他一块一块数着，怕有遗漏。
嫦娥没多说什么，只觉得他形销骨立，站着沉默了一会儿，回头去帮沉香收拾了。
她拾起最后一块肋骨，抚摸着上面一块细小的凹痕，也许是年轻时和杨戬打架弄伤……的。

嫦娥动作一顿，孙悟空的肉体并非凡胎，根本不会受损。
她猛然抬起头，看见杨戬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带着玄色战甲掩盖下，二百零六块无法愈合深可见骨的血痕，漠然走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