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欧斯利，你说，我们俩谁会活得更长？”
“你遇到意外事故的概率远超于我，但有可能找我寻仇的人比想找你的多。”
“但我不会让表演出意外呀——”
“我也不会让仇家有机会下手。”

梅洛彼得在下雨。
林尼捧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感谢公爵大人的招待啦。”
“太好了，这些都是那维莱特先生和芙宁娜小姐不爱喝的。”
林尼呛了一口，然后岔开了话题。“听说你答应了夏洛蒂的采访。你不像是会在纸媒上抛头露脸的人啊。”
“一些关于梅洛彼得堡的谣言需要澄清，不然会影响到我的正常工作。何况我听说那位记者小姐的报道专业又可靠，所以这个采访我不会拒绝。”
他回答得……很合理。
尽管如此，魔术师调整了一下心情，依旧用若无其事又好奇的语气问：“如果她问你别的问题呢？你想好怎么答了吗？比如你名字的含义，你的恋情状况，你的童年留下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之类的？”
“我的名字和我很有缘分，是它找上的我。我大概准备和一个人谈恋爱，我是不介意公开，就怕他觉得影响他的工作。最遗憾的是，进梅洛彼得堡前的我喜欢一出面向少儿的戏剧，等我再次和外面的世界建立联系的时候它已经不再演出了——而且因为那个时代对于剧本的记录不太详实，所以我甚至不能查到相关消息。”莱欧斯利对答如流，“你看，我不需要练习。”
公爵大人的人生一直不需要练习，他总能在突发情况下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林尼喜欢说这个笑话，尽管这个笑话并不是很好笑，但他每次讲的时候都要笑得流出眼泪。

林尼有一张学院派的导演会给他们傻白甜脸谱画的正面角色挑选演员而参考的那种脸，那是一张标准的无害的脸。这张脸让他和妹妹早年的生存有了少许的便利，算是不幸中的一点点幸运吧。尤其是他们年纪更小的时候——任谁看到这样一张无辜的孩童脸孔，总是会相信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任何话，总是会有莫名的同情加注在这样的孩子身上。
对于这件事，他一开始知道得并不多。毕竟很少有值得交心、值得信任的朋友和他掏心窝子地交流他的长相。
是莱欧斯利告诉他的。预言危机解除之后，阿蕾奇诺让他代表自己去梅洛彼得堡传达问候；尽管他不太想再到那里去，但是于情于理，由他出面都是最合适的。莱欧斯利温和地欢迎了他，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和他聊了一会天。
那天莱欧斯利提到：“的确，你说的话让人听着就想相信。”他感到这里面有更深的台词，于是去追问为什么。莱欧斯利说，你长了一张会被芙宁娜大导演挑选进来作为真善美正义角色的典型的脸，大家都愿意信任这样的人。
林尼哈哈大笑，他觉得自己的谎言顶多百之有一被人拆穿已经是他的本事，而莱欧斯利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他的天赋，在他看来，也就等于否定他的努力。他就知道不该到这儿来的，公爵大人说的话没有一句是他爱听的。“是这样吗？哈哈，我自己都不知道，和您聊天真有意思。”他说。
莱欧斯利接着说：“我的情况和你相反，很少有人会在短时间之内选择相信我。这是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发现的；在我意识不到的时候，它给我添了……呃，不少麻烦。”
前半生充斥着麻烦和遗憾，遗憾总是有很多，所以他习惯了不感到遗憾。但《佐伊》再也看不成了。还挺想念那个戏的。
能言善道的魔术师不知道怎么把这个话题接下去，他在这间办公室里总是会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威压，也许是心理阴影在作祟。对于他的职业而言，被过往的回忆掌控、失去理性的判断是非常可怕的事。他摇摇头，竭力把这种感觉从心里抹去。接着他迅速寻找话题，他们又聊了一阵子。

此时此刻，之所以林尼会在这里，是因为他和公爵大人互留了联系方式。莱欧斯利给他打电话：“梅洛彼得下雨了。”
林尼想了想：“海面上？”
“哦当然，如果是在头顶的管道上那问题可就大了。”
于是林尼马上赶去一探究竟。他问起莱欧斯利自己上次带的玫瑰花是否已经凋谢，他算好了日子又送来了新鲜的。他谈起他们第一次去水面上约会，林尼欠了莱欧斯利相当于两份白淞鲜汤的钱，于是决定每次来都送花给公爵。
莱欧斯利给他准备了茶水，就像前面所说的。

莱欧斯利再次见到林尼的时候，他带过来两张剧院门票。
“《坏骑士佐伊和他的帽子》。”林尼笑眯眯地说，“前段时间演出太忙了没联系您，他们在复演《佐伊》了。我觉得您可能对这个感兴趣，所以擅自买了两张票。下周就是第一场，您想要和我一起去看吗？”
他的邀请对象这回真的被他吓了一跳。这出少儿戏剧其实就是一个用诗歌写就的无厘头搞笑故事，在当年就很不叫座，所有兄弟姐妹里也就只有莱欧斯利喜欢，他看了三遍。可是他没有和林尼提到这出戏的名字。
“你这是什么把戏？”他伸手，却没有去接林尼手中的门票。他很想提住这个魔术师的手臂，把他整个人倒过来，把他脑子里的想法都哗啦啦倒出来看个清楚。
“知道了您的年龄和大概喜好，猜到是哪出戏还不容易。”魔术师得意地笑着，莱欧斯利还没见他在自己面前这么开心过。
莱欧斯利笑了，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林尼，忍不住开口询问：“怎么做到的。”
“拜托，我是个魔术师。逗小孩开心是我的职业要求，”林尼回答他，“——哪怕那个小孩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梅洛彼得堡之主。”

首演那天，莱欧斯利和林尼坐在观众席前排的一群带着小孩的家长中间，等待佐伊的演员上来唱他的第一首宣叙调。那些家长中有一些和他的年龄差不多大，却已经有孩子了；小孩们坐立难安。
至于林尼是怎么争取到复演的，莱欧斯利决定把这当成魔术手法的一环，如果魔术师不说，他是不会去解密的。
“嘿，是林尼！”一对夫妻抱着他们的孩子路过，和林尼打招呼，“在观众席看到你还真不习惯啊！”
林尼点头微笑，逗他们怀里的小孩玩（“马修是不是好孩子？好孩子是不是马修？”），然后那对夫妻也看到了莱欧斯利。他们问林尼：“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林尼突然想玩一个恶作剧。“这是梅洛彼得堡的看守者，莱欧斯利先生。”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惊人的话。
“什么？！”
那对夫妻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差点把马修丢到地上，还好林尼眼疾手快扶住了人。
没进过监狱的人不认识莱欧斯利，但他们都知道他；灯光很黑一般人又不往观众席看，所以在这句话之前没人认出他来。很显然林尼对群众的心理把握得很到位，他的恶作剧让莱欧斯利在开演前的一段时间内被周围的观众搞得没法安静下来。一直到饰演佐伊的演员走上舞台，人们的注意力才被转移。

“你觉得怎么样？”
晚上十点，从歌剧院出来之后，林尼向莱欧斯利谈起他们刚才在戏中的见闻。
“还能看到这样的戏剧，就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挺值得的。”莱欧斯利随口说。他向来喜欢看一些活啊死啊的玩笑，林尼已经习惯了。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林尼一直在低头踢地上的花瓣。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条路上在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花瓣，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撕扯挂在胸前的蔷薇花。
林尼转身，拦住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我想对你说……”林尼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极了无法回答教师抽背的学生，最终，他贴了上去，紧紧抓着莱欧斯利的领带，“这个世界，所有你失去的东西……最后都是会回来的。对吗？对吗？对……”
林尼说不下去了，作为一个话很多的人，他在等莱欧斯利接话。
旁人看到他们夜幕下的身影，只当是小情侣看完戏剧以后来感觉了在调情，绕过他们行走就是了。莱欧斯利在露景泉这个公共场所被他架到了这样的境地，能感受到过往行人的目光从他们二人的身上扫过。
“对。”莱欧斯利简短地回答，然后说，“但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解释一下，我还在继续生活，不只是因为我想找回曾经失去的东西，更因为我喜欢我现在在做的事情。”
林尼抓着他领带的手松开了，夜风吹舞，吹进他的思绪里。
他想了想，扑进莱欧斯利怀里（隐隐约约听到围观的人发出“嘘！”的声音），莱欧斯利没有躲开。
“谢谢你来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