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博视角】
         
        你睁开眼，看见艾斯坐在背对着你坐在窗台上。玻璃窗被向外推开，风途径艾斯裸露的臂膀灌入室内。哦，对，你好像是感受到风吹才醒来的。
        最近你睡觉总是很警觉，并不可控，即使夜里催眠自己入睡，心中也总紧紧绷着一根弦。
        艾斯的死讯给你带来的阴影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严重，想念、愤怒、歉疚、悔恨缠绕着你，就像被锁链捆绑在悬崖上终日遭受海浪拍打，刚开始还会感到孤独和痛苦，经年累月被堆积成了麻木。
        你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艾斯柔软的短发在风中飘动，他扶着橘色的牛仔帽回头，眼里闪烁着晶莹的笑意，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哟，萨博。”你注意到他的声音变了，小男孩成长为青年，嗓音也多了份大人才有的低沉，现在的他更像是白胡子海贼团的二队队长，一个因赏金与强大实力而名扬千里的年轻海贼，沉稳有力，但依旧张扬。
        是你认识的艾斯。
        总是精密工作的大脑此时闪过无数条有关对方的消息，你很清楚艾斯已经死了，虽然无法解释，可也不妨碍你迅速接受目前的状况。
        “艾斯。”
        你努力克制内心情绪翻涌，面对突如其来的场面你的头脑竟然出乎意料的冷静，肉体也能好好工作，吐字不颤抖，也没有压抑着哭泣的低哑。
        “好久不见。”你说。
        你注视着他，同时也咧开嘴笑了。
         
        艾斯从窗沿上跳下来，这时你才注意到窗外的景色。天已破晓，晨昏交界中朝阳露出的光线此时最为明显，金黄的阳光一束束照射到艾斯的面孔与身躯上，带着透明的水汽。
        他一接近，你的火焰便不受控制的从肩膀上燃烧起一块，艾斯也是，身上的火苗迸发出炸裂声，火星四处飞溅，却什么都没有点燃。
        你们两个忙了好一会才把自己身上的火齐齐扑灭，然后一起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似乎还没有告诉你，”你说：“我吃了烧烧果实。”
        “啊，我知道。”艾斯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这样最好。”
        你又笑了，想起在德雷斯罗萨和路飞相认时，对方抱着你的脑袋把腿缠在你的肩膀上，打着哭嗝说了和艾斯一样的话。
        许多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又咽了下去，你认为那些疑问不必提起，甚至不该存在。比如，你想问他，艾斯，为什么偏要用你的死讯来唤醒我。
        你对此感到仁慈，又觉得残忍，它们互相作对，却都能让你痛心。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你们交错的命运只会被世界一点点抽丝剥茧，密密麻麻串联在一起，你走在其中一个节点上，大踏步也无法继续向前迈进，被迫品尝因果轮回披上的蜜糖和砒霜。
        你不当是这样。但看到艾斯站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又想，世界应当是这样。只有这个人毫发无损的出现在你眼前，你才能渡去苦厄，被充实填满，尖刺利刃都无法伤害到你，你无坚不摧。
        同时你也想问，艾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会拍拍你的肩膀，说，因为我们是兄弟，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义无反顾的抛下一切立场来见你。
        你抿了抿苦涩的嘴角，问他：“还记得我留给你的那封信吗？”
        ——成为比任何人都自由的海贼，我们兄弟三人在别的地方再相见吧。在这片宽广自由的海域某处，有朝一日一定会相遇的。
        “当然。”艾斯毫不客气地躺在了你的床上，自顾自的说起来：“我们现在不是见了面吗？虽然路飞不在。不过那家伙还是像以前一样爱哭……”
        “我没有成为海贼。”你说，也没有履行承诺。
        “我现在是革/命军。”
        “嗯？”艾斯平淡的侧过头，见你神情依旧严肃，诧异地问：“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你回答得十分迅速，仿佛这个答案已经在你心中回答过千万遍。
        “我曾以为自己真正踏上了一条寻找自由的路，”在此时此刻的艾斯面前，你选择坦白：“但紧接着这条路便被我忘记了。”
        “后来我又以为自己踏上了一条解放自由的路，”你的视线落在床被的某一处，接着说：“我加入了革/命军，成为参谋总长，用双手和武器解放了无数人，中间参杂着数不清的鲜血和牺牲，但我仍相信这条路是正确的。”
        “我看透世界的丑陋，内心催促着我去打破世间不公。那时我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心想也许是时代的缘故。”
        “可是在恢复记忆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条路的尽头并不是我原本想追求的自由——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无怨无悔。”
        你转过头，对上艾斯的目光，“事已至此，你自由了吗，艾斯？”
        被众人所爱，亦被众人救赎。
        在得到烧烧果实后，你曾以为你再一次得到了艾斯。然而烧烧果实只是一个物品、一项能力、一件属于艾斯的遗物。即使它代表着艾斯的遗志，与你合二为一，也依旧只是没有生命的附属品，无法象征艾斯依旧存在于世。这认知让你失落，茫然席卷而来，灵魂都在嚎哭。
        艾斯一愣，随即用一种正经笃定又充满温柔笑意的语气回答你：“当然。”
        这并没有让你感到轻松或解脱，你已然陷入一个无法逃离的怪圈。明知错过的时光无法挽留，你依旧想尽一切办法去补救。现在的每一次尝试都是徒劳，那未来呢？你渴望未来带给你沉重的期望，与此同时伴随着的是破碎冷酷的真相。
        艾斯已经死了。
        那这个答案，到底是艾斯发自内心，还是你在欺骗你自己呢？
        后背突然遭来一记重击，在你持续的沉默中艾斯隔着枕头一拳打向你背上的伤口。
        尽管有棉絮作为缓冲，疼痛依旧让你脸色发白，发出闷哼却又畅快淋漓。
        “感受到了吗？萨博。”艾斯翻身而起按下你的肩膀，你没有躲，任凭坚硬的拳头落在你的脸上：“疼痛是真实的。”
        “当然是真的。”你嘶嘶抽着冷气，嘴角被牙齿磕破泛出了血丝，口腔里都是铁锈味。
        示弱般拍拍艾斯撑在你脸颊边的手臂，对方也顺着你的力道重新倒回床铺，被褥被砸出一声巨响。你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思绪游离复而遣还，突然将手掌化为火焰拍向艾斯胸口。
        两个人的火焰竟奇异的融为一体，在艾斯元素化的胸口蓬勃燃烧，猎猎作响。
        于是你们两个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打闹起来——说真的，这种游戏你们七岁以后就再也没这么玩过了。
        “萨博。”就在你昏昏欲睡的时候，艾斯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你枕边响起。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你想说，我希望你也是。
        你说：“当然。”
         
        身上的伤口康复后你紧接着去了海贼万博会，革/命军早已窥得费斯塔的诡计，分别潜藏在这盛世庆典之中。
        你一如既往习惯独自行动，一向在你身后唠叨的克尔拉这次不知为何欲言又止，连带着阻止了哈库想要提醒几句的念头。
        艾斯没有跟你在一起，只是下船前你简单交代了几句任务的空档，他就在眨眼间抢先你一步跑去狂欢了。你猜他也许跑到了路飞的船上以兄长的身份和他的船员们打招呼，毕竟在这几天前往万博会的途中，艾斯不止一次和你感叹克尔拉和哈库的可靠——就像路飞的伙伴一样。
        你当然也会去和路飞见一面，只是现在不是时候。岛上人员杂乱，不仅混入了乔装打扮的海军，甚至还有CP0的存在。目前你的首要工作是抓捕费斯塔，明确对方的目的。
        这事情很简单，与你过往遇到的困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那些龙潭虎穴精于人心还能混于血肉，博弈不仅仅只存在于棋盘之间，它出现在每一个需要谋取利益的场合。你游走在蛮横霸道的强权之中，大部分时间过得惊心动魄，以至于大多数时间总能保持波澜不惊。尽管如此，在天上的岛屿化为碎片后，你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和路飞久违的并肩作战称不上险象环生抑或默契无间，毕竟还有其他人一同参与，然而你却依然忍不住走神，在飞沙走石间寻找艾斯的身影。
        十岁时在波尔克山的那些场景历历在目，你，艾斯，还有路飞，没日没夜地穿梭在森林、河流与草地。数不清的冒险总是突然出现在你的脑海中，甚至在失忆时也是，但那时的你并不在乎十年光阴的缺席，也没有精力去探究偶尔浮现在你眼前的错觉——可你现在不会了，现在的你是萨博，是路飞的哥哥，是被已故兄弟唤醒的、艾斯遗志的继承人。
        这时你想起，在你遇到海难后，收到信件的艾斯当时是什么心情？
        你向他许诺了自由与不知存在于何时何地的相见，也把路飞拜托给了他。
        现在艾斯又把这一切交给了你。
        十年光阴轮回，这是何其漫长的巧合，又何其可笑。
        在你错过的他们的十年人生里，艾斯坚定地替你守护着你们三人的羁绊。你也知道，现在轮到你承担这份责任、这份感情、这份信念。
        “萨博，我们的弟弟要出航了。”眼看道格拉斯·巴雷特已经被路飞打败，回到穿上后艾斯这么对你说。
        “啊，我知道。”你拿出了艾斯的通缉令，向被救下的绿头发小姑娘请教，听说她的幻影果实的能力，是能呈现出触摸过的画面。
        当浑身燃烧着火焰的艾斯出现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确确实实感受到他身上灼烫的温度，被果实能力呈现出的艾斯好像与他一模一样，又好像有着天大的差别。但至少，这份体温是你所熟悉的。
        你们默契地释放火拳，张开炎上网，所有人都在急忙躲避海军，只有站在船头的路飞心有灵犀般转过头来看向你与艾斯。
        ——你们三人阔别多年的相见，终于在此刻圆满。
        两道火焰组成的海路直至燃烧到天际，路飞在你和艾斯的护航下将会勇往直前。
        而幻影组成的艾斯已经消散，再也捕捉不到身影。
        那一瞬藏在帽檐阴影下的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再会。”
        你说。
         
        克尔拉与哈库走上前，女孩子的声音总是轻盈又不失雀跃：“萨博。”
        “终于振作了吗？萨博。”哈库说。
        “抱歉，”你笑了笑：“最近让你们担心了。”
        “真是的。”克尔拉气鼓鼓：“为什么萨博有心事却不愿意和我们说呢？明明我们是伙伴才对。”
        “照顾不好你的话，我和哈库要怎么向把你拜托给我们的艾斯交代？”
        “没错。”哈库双臂环在胸前，煞有介事地点头：“该说真不愧是好兄弟吗？我们一上岸就看到艾斯因为吃霸王餐在街上被追着乱跑，真是和你一样耀眼啊。”
        哈库的话至此，你倏尔转过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可惜船已经驶出很远，再也看不到艾斯留下的火焰。
        对方的出现好似你一个人的舞台剧，没有人告诉你会有观众出现，以至于当你得知真相的时候，竟想要畅快地大笑。
        你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你倚靠着桅杆，抱着肚子笑得喘不过气，空气从你的喉咙与肺里刷过，留下大片火辣辣的痕迹。你止不住地大笑，笑声嘶哑，笑出泪水，你只承认那是生理眼泪。
        再会了。
        艾斯。
        再会。
        你这么说，但你也知道，你们难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