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

被叫到名字的辅助型构造体生硬地打断库洛姆：“人质已经到了安全距离外，他只是受了惊，腿可没断。神威和卡穆去疏散周围的居民了。”他手上动作不停，“运气好的话，也许这边会先结束。”

万事指尖之下是一枚环状炸弹。黑色的，紧紧钳在库洛姆脖颈上，让人瞥一眼就觉得气闷。它本应套在人质脖子上。就这样炸开又何妨呢？地面上每天死去的人类还少吗？反正那只是一个路过的倒霉蛋，在空中花园苟延残喘而已。但在这个普通的休息日，他的好队长偏偏从人群里站出来，轻声细语地对绑匪说：“让我来。”

与此同时，他轻轻把万事往后推了一把。

某种急促的意识信号窜过全身。万事知道库洛姆是什么意思。他无声地退出人群，一边拨通神威和卡穆的通讯——他们在附近的街区排队买章鱼烧。在他们赶来的同时，万事扫视四周，三两下翻到绑匪侧后方购物中心三层的露台上。今日是休息日，他只带了手枪——还好他带了手枪。架设姿态，计算弹道，视线穿过惊恐的人群，锁定大声叫嚣的绑匪。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二十米而已，像冰一样冷静，手枪也做得到的。他看见库洛姆谦恭地低下头，而绑匪一手仍紧紧攥着触发装置，另一手粗暴地把炸弹套到库洛姆脖子上。人质被推向人群，他没回头多看库洛姆一眼便落荒而逃。又是一阵急促的信号窜到指尖，万事想，像是怒意。荣光机体颈部的束缚装置本就扎眼，不仅空中花园要防他，现在，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绑匪也敢染指这高贵的脖颈。

他在为库洛姆颈上重重的枷锁而愤怒。他在替甘之如饴的库洛姆愤怒。


库洛姆在万事身下动了动。绑匪倒在不远处，太阳穴上的小孔流出黑红的血浆。热闹的购物街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看来神威和卡穆的疏散很成功。

“你在生气吗，万事？”

万事将扫描元件的功率调到更大，自制炸弹的机械结构纤毫毕现。他将手术刀插进螺母的缝隙中，留意到库洛姆的咽喉在轻颤。不管怎样，自己的刀锋离他的咽喉的确过于近了。万事轻哼一声：“你在害怕吗，队长？”

“不。”

库洛姆这样回答时，万事尽量不去看那坚毅的下颌线。他熟悉这处的，至情之时会高高扬起，偶尔有光镜清洗液从眼角溢出，流到这里就干了。他叹了口气，继续小心拧动螺丝：“拆炸弹可不是我的强项，如果出错——”

库洛姆屏住呼吸。

“——我只好陪你一起死了。”

四下空旷无声。螺丝缓缓转到尽头，咔哒，万事小心地把它从手术刀尖取下，炸弹的外壳应声敞开一条细缝。凝滞的一秒，咔哒，什么也没有发生。接下来是第二颗。库洛姆看不见万事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双手和手术刀细小的刀锋在自己喉头上操作，听见机体运转细小的嗡鸣。就像他无数次把支离破碎的自己拼凑起来那样，不管是机体还是疲惫至极的心灵。这么一想，库洛姆忽然感到一阵困倦。“我好累，万事。”库洛姆叹道。

身上人动作一僵，大概是没有料到库洛姆会说这种话。“不准学我，库洛姆。不许睡。”万事咬牙道，“你就不怕我顺便把你的拘束装置拆了？”

库洛姆看见万事的金眸，不惜从复杂的机械构造中抬起一瞬，自下而上瞪他。他用有些混沌的意识海捕捉到一丝情绪：“你很在意它？”咔吧。喀嚓。某种元件细小地碎裂，然后掉到库洛姆脚边，似乎阶段性安全。万事在他面前垂下头。

“‘在意’？当然，当然。”库洛姆感觉到万事一手沉重地揪住自己的前襟，“但是你不愤怒，你甚至很乐意往自己脖子上再套个炸弹。”他耸动肩膀，似乎在苦笑：“我又能说什么呢，库洛姆？”但在库洛姆伸手安抚之前，万事已经抬起头来。他一手抬起库洛姆的下巴。炸弹、脖颈、拘束装置，生死要害全都露在那人指掌之中，而库洛姆感到另一种甘愿，在酸楚疲惫的尽头、甜蜜的甘愿。

“好了，最后一步。”万事低哑的嗓音响起，刀尖抵上某处管线，“会是‘晚安’，还是‘早安’呢？”

他指腹压刀，轻轻一挑。

库洛姆看不到这方寸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感觉到眼前人的机体骤然松弛，像经历了太过漫长的奔跑。执刀挽救生命的手攥紧了他的前襟。接着是前额，一头坠到他胸口，手术刀和零件残片当啷落在地上。没有爆炸，寂静填充耳膜，库洛姆几乎要以为万事此刻会就这样死在他怀里，像一场山崩那样沉重又寂静。

但是，随即：一个颤抖的轻吻跨越炸弹、跨越拘束装置，落在库洛姆咽喉上。

库洛姆仰头纵容，一如既往：“看来是‘早安’，万事。”他闭上眼睛。轻薄的太阳，疲惫的太阳，其光辉无法抚平大地的沟壑。但它还是那样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了，新的一日脆弱纤薄，库洛姆还有那么多必须去的方向。他也想握住万事的手。他轻轻握住万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