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说运动会的事嘛，你脸色这么难看干什么？”史强一巴掌拍在他同桌脑袋上，“就凭老弟你这体育成绩，还能叫你去田径场上拼命不成？”
“你下手能不能轻点！”罗辑揉了揉后脑勺，本就被他挠得乱糟糟的头发彻底成了一团乱麻，倒是和他的心境十分匹配。
他愁眉苦脸地说：“告诉你吧，这回咱班的战略变了，要让每个人参加自己最不擅长的项目，美名其曰‘倒逼大家提升短板’。”
“那不能吧，这不是上赶着去丢人嘛！”史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罗辑呵呵冷笑了一声：“大史，你瞧着吧，我指定第一个被拿来开刀。”

话音刚落，讲台上的班主任就看了过来：“罗辑啊，我记得你长跑不大行吧？报个三千米怎么样，给大家做个表率！”
不知道是谁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带头鼓起掌来。罗辑被潮水般的掌声托了上去，只好咬牙切齿地答应了，心里无比后悔自己总去班主任跟前混脸熟。
前桌的丁仪嘿嘿笑着回过头来，挤眉弄眼地冲罗辑竖起了大拇指：“罗辑，你觉悟是真的高！”
好家伙，就知道幸灾乐祸！罗辑气得牙痒痒，差点一拳打在丁仪背上。

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过，教室里的人散了个七七八八。
篮球在课桌下滚了大半天，沾了好些灰尘，被史强抱起来拍了拍。他拿上球正准备出去，却看到罗辑瘫在座位上叹气个不停，于是猛地在桌上拍了一巴掌，恨铁不成钢道：“在这叹气有用吗？赶紧去运动场上练啊！好歹还有一个月，抓紧时间认真练练，到时候总能少丢点人。”
罗辑只是抽了抽嘴角，又没骨头似的趴回了桌上：“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长跑水平也就刚及格，怎么和那些大佬比啊？别说练一个月，就算练几年也赶不上。”
“还不听劝了，懒得管你。”史强转着篮球往外走去，“别给咱班丢人！”

晚自习的课上，数学老师在上面评讲前两天的月考试卷，罗辑则在下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笔，想着要怎么应付这长跑比赛。
一个月能练成啥样啊，不然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吧？唉，不行不行，要是被倒数第二名甩个好几圈，那不是太没面子了吗？我以后还怎么吸引女孩子！我还想要一段甜甜的青春校园恋爱！
好，决定了，今晚就开始跑步！

放学以后，罗辑沿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一路走到了西操场。
秋天的晚上很有几分凉意，悬挂在高处的照明灯在跑道上投下大片惨白，罗辑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个前途未卜的壮士。
晃晃脑袋，把那些无谓的胡思乱想都甩开，书包也随手挂到双杠上。他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脚，就大步踏上了塑胶跑道，加入到夜跑的队伍当中去。

夜跑人群形形色色，既有散步一般的手拉手好闺蜜，也有一骑绝尘的肌肉发达体育生。还是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来吧，罗辑把速度控制在一个中规中矩的水平。
他跑在内道，很多人与他擦肩而过。夜幕之下，他看不清那一张张掠过的面孔，却唯独被一个身影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个从容挺拔的男生，好几次从他右侧超车，已经比他多跑了好些圈。可每次错身时，罗辑都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大概是很善于长跑的健将了，耐力不是一般的厉害。
明知人家是个高手，罗辑还是忍不住想较较劲：速度比不上你，跑步时间总不能比你短。你没停下，我也就一直跑。
这种行为的后果，就是等男生终于结束跑步开始拉伸的时候，罗辑已经两腿发软到站不住了。他艰难地挪到了那人身边，气喘吁吁地搭话：“兄弟，你可真能跑啊……”

章北海早就注意到了罗辑，毕竟一般可不会有人盯他那么多次。不过能坚持跑上半个小时，这人也不算太差，所以他笑着应声：“还好，经常跑而已。之前没见过你，是在别的地方跑步吗？”
罗辑歇了一会儿，缓过来不少：“不是，我平时几乎不锻炼，要不是被迫报了个运动会的三千米，我才懒得跑步呢。”
闻言，章北海皱起了眉头，很严肃地说：“对没有运动习惯的人来说，你今天的运动强度太大了。”他停顿了一下，犹豫道，“你的腿明天估计会很酸痛。”
罗辑嘶了一声：“不是说拉伸到位就没啥问题了吗？”
章北海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帮你好好拉伸一下，你明天就知道了。”

幸好此时操场上已经不剩多少人了，罗辑被章北海在单杠边压腿压得鬼哭狼嚎的声音没几个人听见。
拉伸完，罗辑滑坐在地，眼泪汪汪地握拳敲着自己的小腿，又听见章北海问他：“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什么玩意儿？这是把他当姑娘了不成？罗辑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家离学校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可是，我看你不像还能走路的样子。”
“哪有！”
罗辑单手一撑就要自己站起来，结果两腿完全使不上力。要不是被章北海眼疾手快扶住了，差点就一屁股摔回去。
于是章北海又说了一遍：“我送你回去。”


罗辑慢慢走出了操场，站在路灯下等着章北海把自行车骑过来。
没过多久，章北海就骑车过来了，单脚落地在他面前停下，示意罗辑上车。
没想到我一大男人也有坐自行车后座的一天……罗辑瘪了瘪嘴，正打算跨坐上去，章北海就开口了：“学校里减速带很多，我建议你侧坐比较好。”
罗辑很勉强地挤出个笑来：“这样啊，好……”
侧坐很容易重心不稳，罗辑被晃了两次过后，终于咬咬牙，搂住了章北海的腰。
他察觉到章北海的肌肉当即僵硬了两秒，心里更觉尴尬，忙口不择言开起玩笑来：“我们学校骑山地车的人比较多诶，你骑个有后座的车，是为了搭妹子吗？”
“你是第一个坐我后座的人。”章北海的声线有点冷。
可恶，气氛更尴尬了，罗辑闭上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通。

两人间一时沉默了下来，只能听见车轮压过满地落叶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白天里下过一场雨，夜晚的天空便格外明净。往日里藏在云层背后的星星，今夜似乎都被擦亮了一般，闪烁着点点微光。
罗辑翘着脚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手揽着章北海的腰，一手指向了遥远的星空。静谧的秋夜似乎本应如此，杂乱的心绪都消散在了晚风中。他轻声念起一首认星的歌诀：“秋夜北斗靠地平，仙后五星空中升。仙女一字指东北，飞马凌空四边形……”
“……英仙星座照夜空，大陵五星光会变。南天寂静亮星少，北落师门赛明灯。”章北海很自然地接了下去，同时慢慢停下了车。
身为天文爱好者的罗辑如遇知己，兴奋地扯了扯章北海的衣摆：“你也喜欢看星星？”
章北海回过头看了罗辑一眼，那人脸上雀跃的神情令他不禁心头一动。他不大自在地移开视线，抬头望向夜空，说：“我从小的志向就是成为一名海军军人，观星测位是基本功。”
自行车停下的位置正好在两株银杏树之间，于是，他们在随风飘落的金色银杏叶里，一起寻找秋季夜空的星座。

等章北海的自行车终于停在罗辑家楼下，居民区的街道上已经少有行人了。
两人意外地聊得来，罗辑还有点不舍。他从后座上跳下来，伸手指了指自己家窗户的方向：“喏，我家就在七楼，最里面那间。”
章北海随之望去，只见那扇窗口漆黑一片，于是疑惑问道：“你家里没有人在吗？”
“怎么会！”罗辑笑着说，“这都快十一点了，我爸妈早睡了！”
然后两人便道了别，章北海目送罗辑走进了单元楼。
他没有马上骑上车离开，只是扶着车把，默默仰望夜色笼罩的楼宇和天际，直到那扇窗户亮了起来，在黑夜中点亮一团暖光。
今晚的星空真的很好看，他想。


第二天一早，罗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章北海说的果然不错，他的两条腿现在酸痛非常、难以控制，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强撑着洗漱完，罗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感觉不是很妙。
爸妈已经出门上班了，他只好一个人一瘸一拐地下了楼。抱着侥幸心理点开打车软件，又被早高峰的排队用车人数惊了一下。罗辑叹了一口气，艰难地迈开了腿。

早自习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丁仪已经从《逍遥游》背到《阿房宫赋》，终于在翻到《蜀道难》的前一秒看到了从教室后门溜进来的自己后桌。
“你睡懵了？刚才值周班委查了出勤，你被记名了！”
“知道了！”罗辑骂了一句，恶狠狠把书包塞进了桌肚里。
他正心烦呢，史强又凑了过来：“你刚才的走路姿势怎么回事？昨晚干啥去了？”
“你还好意思问？”罗辑翻了个白眼，“听您的吩咐，跑圈去了！差点没给我腿跑断！”
史强和丁仪心中大骇，当即肃然起敬。

他们班迟到的惩罚是做清洁。可怜罗辑连路都走不好了，还要在下午放学后弯着腰扫地。
晚上他和章北海抱怨起这事来，满以为那人会建议他休息几天，却不成想章北海只说这是正常现象，还说什么适应几天就好，拎着他又上了跑道。
今天章北海还算仁慈，没趁着他两腿无力一个劲套他的圈，而是陪在他身边慢慢地跑，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你跑你自己的吧，别管我了，我保证跑起来不走路。”耽误了章北海的跑步节奏，罗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我不是要监督你，我只是怕你跑着跑着就腿软跪下去了。”
“……大哥，真的不至于。”

今晚只跑了两圈就被章北海叫停了。放松运动结束，章北海又去拿自行车。
罗辑依旧站在西操场边的第三个路灯下等章北海。一整个白天过去，晚上又没跑多少，其实他的腿现在已经没有很难受了，但是他不想告诉章北海。
今天他俩走得早，校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罗辑坐在后座，害怕被熟人认出来，干脆把头埋在了章北海背上。
其实这样更容易引起误会，章北海想，但是他不打算说。

今晚告别前，章北海问罗辑：“需要我明早在你家楼下等你吗？”
早上校门口那么多人，我还不直接社死啊？罗辑正打算开口拒绝，又听见章北海说：“我把你放到校门东边的十字路口，那个方向学生不多，你拐个弯，走两百米就能到校门口。”
“北海！好兄弟！”


罗辑还是没好意思让章北海天天大清早在自家楼下等他，等缓了两天，身体适应了运动节奏，他就坚持要自己走路上学了。
章北海也不是非要给自己揽活干，于是就顺从了罗辑的想法。不过他俩回家确实顺路，晚上跑完步便还是照旧。
至于每晚跑步的具体过程，章北海秉持高度认真负责的态度，为罗辑量身制定了一套培养方案，循序渐进帮他提升耐力和体能，同时教给他一些呼吸迈步的小技巧。
这样练了两个多星期，罗辑的长跑成绩有了实打实的提升，尽管和各班的体育尖子比不了，但在普通人里也能排到中上水平了，不至于太难看。同时，他俩在这段时间里聊了不少，对彼此愈发熟悉，关系也越来越好。

受了人家那么大的帮助，总还是得表示下谢意才行，于是罗辑寻思给章北海送个礼物。
就算作生日礼物好了，不然那家伙那么正直，搞不好还不愿意收呢。他生日要是离现在不远，那就刚好，要是还早，就算提前送，要是已经过了，那就是补送的。挺好，史强的消息很灵通，找他打听下应该不会错。

想到此，罗辑一把拉住了拿着水杯正要去接水的史强。
“大史啊，和你打听个人呗，三班的章北海你知道吗？”
“哟，那你可找对人了。说说呗，你打听他做什么？”
罗辑一五一十地把这段时间的经历都告诉了史强，又问道：“你怎么会认识他？”
史强哼了一声，老神在在地说：“我跟他可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能不熟吗？他爸可是……”史强突然噤了声。
“怎么不说了？”罗辑好奇地问。他蓦地发现史强表情有些为难，于是很快转过弯来，猜测是章北海不想别人知道自己家世，也就识趣地换了个话头：“行吧，既然你和人家那么熟，那你知道他生日吗？”
史强猛地瞪大了眼睛：“生日？你问这干嘛？你看上他了？”思索了两秒，又说，“啧，你眼光还真高。”
“你想啥啊？”罗辑抽了抽嘴角：“我就想给他送个礼物，感谢他一下好吧？”

得知章北海的生日就在下个星期，罗辑心里很是高兴。他连着两天午休都在逛购物网站，终于给章北海选好了礼物，心满意足地下了单。乐高的军舰模型，这肯定正中下怀呀！
正在他为自己的眼光得意的时候，身旁靠走廊的窗玻璃忽然被敲响了。
罗辑条件反射般飞速把手机揣进兜里，这才抬眼看了过去：是章北海在外面，手里还拿着个名册。罗辑隔着窗子对章北海笑了一下，心里叫苦不迭：别记我名啊，我那点纪律分真的经不起扣了！
他磨磨蹭蹭地走出教室，看到章北海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罗辑打算先发制人，于是故作可怜地望着章北海：“北海，能不能放我一回？我这个月被扣太多分了，你忍心让我被请家长吗？”
章北海咳了一声，低下头在名册上记了几笔：“你确实违规使用手机了。规则制定出来就是要遵守的，我不能为任何人破例。”
“你就当没看见不就行了？我俩这交情，你不至于这样吧？”罗辑的语气急切起来。
章北海闻声抬起头来，很不赞同地看向罗辑。
“好，好，你最正确了。”罗辑冷笑着掏出手机关了机，用指尖捏着晃了几晃，“要上交手机是吧？好，给你就是了。”
等章北海不动声色地接过手机，罗辑扭头就回了教室，然后三天没有再去跑步。


这天的大课间，罗辑正在专心致志地演算一道物理大题，却被史强的大嗓门给打断了思路。
罗辑把笔一摔，很不耐烦地仰起脸：“什么事！快点说！”
“你说话那么冲干嘛？”史强搓了搓下巴，“北海让我转告你，他改去北操场跑步了，叫你不要中断训练。”
史强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罗辑的表情，心里逐渐有了推测，便打算故意激他一下：“你俩闹分手了？”
罗辑登时大吃一惊：“什么鬼！我就没和章北海在一起过！”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回过神来，“诶不是，我俩哪点像gay了？”
刚刚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丁仪猛地坐了起来：“信你个鬼！”他冷笑一声回过了头，一脸揶揄地说：“上周他天天晚上骑车载你回家，你当我们都是瞎的？”
罗辑正要辩解，史强又插话道：“北海心好不假，但也绝不是个多热情的人。你要说他无缘无故就主动帮了你这么多，那我可不信。”
“妈的。”罗辑被这俩一唱一和搞得哑口无言，只好无力地骂了一句。无名怒火心头起，他非得给自己满腔烦乱心绪找个发泄口不可。

当晚一放学，罗辑就冲到了靠近家属区的北操场。这个操场平时很少有学生用，跑道不大平整，照明灯也没有几盏，黑漆漆的一片。
章北海刚踏上跑道，就看见前方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一动不动地面对着他。他心里有些奇怪，正考虑要不要上前察看，就听见那人喊了一声：“章北海！”
罗辑？我不是都把西操场让给他了吗，为什么还要来这边？
章北海还没来得及应声，罗辑就快步走到了他面前，凶巴巴地说：
“章北海，你把场地让给我，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宽容、特大度啊？你一直认为你是对的，都是我在无理取闹是不是？
“呵，你以为你真的在遵章守纪吗？那不过是因为校规刚好和你的理念一致而已！说到底，你只是一意孤行自认为正确的事！
“你不信吗？电车难题你知道吧？哼，只要两段铁路上的人数足够悬殊，你一定会撞向数量更少的那群人。说极端点，如果杀一个人能救七十亿人，你会动手吗？会，你当然会。”
光线昏暗，罗辑看不清章北海的神情，但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径直从章北海身侧走了过去，同时用力撞了下那人的肩膀。
他又回过头，挑衅似的笑了：“我只想知道，杀人之前，你会犹豫几秒啊？”

一个人回了家，罗辑依旧心烦意乱。
他本来是想找章北海大吵一架的，他知道那人性子沉静，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至于动手，却没想到章北海克制过头了，连句反驳都没有，叫他心里好没意思。
不如打两把游戏得了，也能过过手瘾。手机被收缴了，罗辑只好按亮平板，却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快递签收的通知——给章北海买的积木到了。
“退货！我要退货！”
罗辑气得把平板摔回桌上，自己又猛地扑上了床，把脸埋进了被子。他在床上烦躁地翻滚了几圈，忽然灵机一动，一巴掌拍在枕头上。


第二天中午，罗辑特意回了趟家，到快递点把包裹取回来了。
他拿着把剪刀，把里里外外的包装盒全部拆开，又剪开分装各类零件的袋子，把所有积木哗啦啦倒进了一个收纳盒里。至于图纸和说明书，则被他随手塞进了抽屉。
罗辑抱着收纳盒晃了晃，听着积木撞来撞去的声音，心里满意得不行。

“大史，帮我把这个带给章北海，就说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你确定？一个收纳盒？不包装一下？”
罗辑哼了一声：“就这样，他爱要不要。”

史强直接趁课间去了楼上一趟，把东西给了章北海。罗辑想着章北海收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肯定会来找自己说道说道，于是晚自习过后，就优哉游哉晃悠到了西操场。
然而他边跑边等，足足待了半小时，场上的人都走完了，章北海也没有出现。
今晚的天空云层很厚，不仅看不见星星，连月球的轮廓也很朦胧。罗辑想，他可能有一丢丢后悔了。

之后的一个星期，罗辑天天晚上都去西操场跑步，可他一次也没见到章北海。他知道章北海不会中断运动习惯，应该是在又小又黑的北操场跑步，心里感到有点过意不去，但总是拉不下面子去那边找他。

这一天晚上，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肉眼可见的星星很多很多。
罗辑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仰起了脸，看向了满天秋风中的繁星。
他想，今天是章北海的生日啊。


期中考结束以后就是运动会了，三千米长跑比赛的时间转眼就到。
在田径场中央检录的时候，罗辑在参赛选手中看到了章北海。这时他才知道，原来章北海也要参加男子三千米长跑项目。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最明亮日光下的章北海，似乎与月色和晨曦中的所见不太一样。少了些朦朦胧胧的光晕，章北海的轮廓很是硬朗，身姿笔挺，棱角分明。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罗辑心里五味杂陈。想到要和章北海同场竞技，他心里很是没底。

“砰——”
发令枪响，运动员们如一排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起步就这么快吗？罗辑咋舌不已，没试图去跟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匀速前进。
他下意识去寻找章北海的身影，竟然发现那人的速度比自己想的还要快上不少，很快就套了自己的圈。
一圈，两圈……原本落在他后面的几个人也开始发力，把他轻松甩在身后，差距越拉越大。终点处，已经有人陆续冲线了，章北海似乎也在那第一方阵里面。
罗辑心下焦躁起来，呼吸也开始有些乱了。脚步越来越沉重，他低下头晃了晃脑袋。
“别减速，保持节奏！”
罗辑猛然抬头，只见章北海正跑在他左侧的内圈草坪上。
“你怎么……”罗辑喘得不行，却还是压不住心里的疑惑。
“别说话了，调整呼吸。”章北海的声线也不大稳，大概体力同样消耗不小。
罗辑不再多想，专心控制呼吸与迈步，开始了他一个人的最后一圈，如果不算上结束赛程又来陪跑的章北海的话。
此时的赛道上只剩下罗辑一名选手，按惯例，主席台上会为他加油了。果然，广播里很快传出播音员字正腔圆的话音，赞扬他坚持不懈、拼搏到底的运动精神。
罗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心里很是无语，不料又听见丁仪在场外大吼：“罗辑！加油！快冲啊！”
不要叫我名字啊！我宁愿没人认识我！罗辑欲哭无泪。
“别管那些声音，保持自己的步调就好……你也没落后前一个人太多。”协同罗辑的步速对章北海而言似乎是一种放松，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轻快不少。

难熬的最后一程终于结束，罗辑头晕目眩地冲了线，当即两腿一软向前倒去，也不知道是被谁接住了。
他费力地定睛看去，原来是大史正扶着他，章北海的背影正向外走去。
不行，不能放他走！罗辑咬牙切齿地想。一时计上心头，他两眼一闭就滑了下去。
“罗老弟！你怎么晕了！”
章北海听见史强的叫喊，立马条件反射般转身冲回罗辑身边。只消一眼，他就看出罗辑是装的，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从史强手上接过罗辑，捞起那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偏头在罗辑耳畔低声说：“我知道你醒着。想让我背你的话，下次给你补上，现在我是真没多少力气了。”
“说话算话！”罗辑睁开了眼，“看在你来陪跑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了。”
刚跑完三千米，他气都没喘匀，又说了好长一句话，一时咳嗽起来。
章北海忙给他拍背顺气，心里又有些好笑：“原谅我什么？”
罗辑终于缓了过来，慢吞吞道：“嗨呀……我仔细想了想，你也没那么冷酷无情。虽然你一意孤行吧，但是你做决定之前还是考虑了很多客观因素，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决策的正确性。而且，就算那个被选定去牺牲的人是你，你也不会有异议，毕竟你那么无私。”
“那你呢？”章北海问他。
“我？我可不认为自己是救世主，那么大的责任当然是能避则避。我才不会让自己处于那么可怕的境地。不过嘛，如果你也在被救者之列……”罗辑狡黠地看向章北海，“那没办法，我只能尽力一试了。”
“无论如何，我会帮你的，你不是孤军奋战。”
章北海沉默良久，没有接罗辑的话，只是淡淡地说：“既然你没事，我就去帮后勤组的忙了。对了，你可以去政教处领回你的手机了。”

什么啊，我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罗辑撇了撇嘴，看着章北海回了他们班的队伍，心里很不是滋味。
罗辑坐在树荫下休息了一会儿，等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去政教处拿了手机，又挨了老师一顿批评教育。回教室翻出丁仪的充电宝，给手机充了会儿电，这才摩拳擦掌地开了机。积攒了一个多星期的消息登时铺天盖地地弹了出来，直看得他眼花缭乱。
罗辑一条一条地划着消息，忽然看见今天一大早章北海居然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他忐忑地点进聊天界面，入目便是一张照片，那是一艘拼好的军舰模型，看上去威风凛凛，足以在深蓝海洋上乘风破浪。接下来则是一条简短的语音，章北海对他说：“谢谢你，罗辑，我很喜欢。”声音沉静平和。
罗辑有点恍惚，他想，章北海真不是人，没有图纸的散装积木还能这么快就拼好。
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两下手机，不小心按到了锁屏键，于是屏幕一下子黑了下来，映出他不知所措的神色。
罗辑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奇怪，他想，我脸红什么呢。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