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天气

钟离坐在门槛边的石凳上看人来人往。

先前有雨，泥土被润的湿乎，每走一步都会陷出微微凹痕。众人被召集起来锻炼身体，达达利亚怕他冷，翻箱倒柜找出来个老古董暖手壶，珊瑚红釉瓷，印着龙凤纹花，应该还能用。他添了热水，塞给裹着他棉衣昏昏欲睡的小少爷。钟离来的突然，身量又小，只一米六出头，这里最矮的兄弟都有一米七，何况用别人的衣服达达利亚总感觉不舒服，便拿来自己的绒斗把他裹成团。哪哪都不合身，钟离整个人都陷在衣服里，独独留下那对水光眸星，无辜的盯着达达利亚看。

小少爷不想再单独喝一份治感冒的中药，好看与否也就不在意了。

钟离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突然道。

“人还挺多的。”

“北方那边闹饥荒，总有些难民听说我们这边不愁吃穿，就来了。人迷路在山脚差点饿晕，沙威巡逻时顺道捞上来的，哦，今天又来了一部分。”

“不过鲜有留下来的，或是养好伤告辞，或者唾弃我们这行，是宁愿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的高尚。”

达达利亚不屑的嗤笑一声。

钟离沉默敛眸，他碰了达达利亚一下，说。

“你不用一起锻炼吗？”

“我身体素质好到能扛着十个你绕山跑。”

“……”

人多，饭食自然多，休憩不能在地上吧？除了一开始的空闲屋子外，达达利亚的屋子也没能幸免。他是头儿，总不能叫别人让出床位，钟离就更不能了，到最后，竟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局面。

达达利亚他没地方睡。







钟离和腋下夹着被子枕头的达达利亚大眼瞪小眼。天早就黑了，留一盏小灯，暖黄的光给钟离渡了朦胧的边，他扯着被子，迟疑不定。

“……阁下确定？”

“说几次了，阁下阁下的喊，多生分。”达达利亚自顾自把小少爷往旁边扒拉，枕头和棉被铺上，迅速躺好，“再者这是我地盘唉，我连睡觉地方都没有，真可怜。”

“你不会不要我吧小少爷，我睡相很好的。”

许是钟离也未曾料想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夹着软糯鼻音，听起来像是小动物哼哼唧唧，卷着毛绒尾巴撒娇。用这么个词形容一个成年男人有些不妥，但很贴切，钟离想。

身旁莫名多了个大型暖源，一夜都不太安生，时而无意识辗转，或是浅浅呓语，严重的还会踢被子，钟离那晚替达达利亚不知道挪过多少次被，好不容易入眠，一道惊雷将他瞬间唤醒。人睡不好觉是会发脾气的，钟离本就眠浅，家里常常辅以熏香，静心凝神，前些日子是因为病，昏昏沉沉霸占整个身体，难得睡了好觉。他觉得胸口有些闷，火气顺着肝脾上涌。

钟小少爷一脚把达达利亚踹醒了。

这厮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见窗外闪过的白光和落雨，以为钟离害怕，抬手哄小孩似的搂住他，一边拍拍他的背。低沉的嗓音顺着空气流动。

靠的太近。

钟离甚至感觉到男人的胡茬划过发丝间隙的额角，不疼，泛着痒意，平缓的气息呼过颈后，在耳朵旁打个圈儿，随之消弭，体型差让达达利亚顺利把这一小只拢在怀里。

被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两人合盖一床。

钟离忽然想起男人脸上的半块面罩，吃饭外出它绝对不离身，洗澡他没法确定，达达利亚睡觉会取下红宝石坠子，面罩还在。看成色，坠子是真的，价格不菲，若是普通的山匪，怎会买得起这样的料，这可不是靠着打劫富豪可以抢来的奢侈品。他盯着达达利亚的下巴发呆，突发奇想伸手去摘。

“别动。”达达利亚捏住小少爷腕骨，语气淡淡的，“好奇心太多，可是会害死小孩儿的。”

钟离早就在这几天的相处里摸清了他的心思，真的生气，定是沉默是金，句句不提闭嘴慎言，压迫感却如山倒。他是在提醒他不要再过问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吧。

可钟离是少年，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逆反心。他不让动，钟离偏要。

要是旁人，早就被一巴掌呼上去，打的老老实实不敢再造次，就钟离的身体素质，若是挨了他一巴掌，估计会留淤青，到头来还得自己哄自己照顾。

于是达达利亚眼睛一眯，想出个点子。

“这只有我未来媳妇儿才能碰，你确定要摘？”

“那我不摘了。”钟离往被子里缩了缩，“你自己摘。”

达达利亚被气笑了，这小孩怎么这样执拗。

“要是不睡，我给你讲鬼故事，至冬那边有很多，你要不要听。”

“不要。”

“你在害怕？”

“我对这类奇闻异事并无兴趣。”

“咳，很久以前……呃——”

钟离捏了达达利亚肚子一把，后知后觉似乎有些过分，于是软软的手愧疚的给他摸摸，以表歉意。那块是他的腹肌，达达利亚没感觉到疼，还得空出手防止小少爷再乱摸，好家伙，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万一摸出点不正当反应，是怪他还是怪谁。

“钟离，你对谁都是这么……奔放吗？”达达利亚咬牙切齿。

“……抱歉，是我失礼。”小少爷悻悻抽回手，沉默地翻个身，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给他。

因为身体原因，打小钟离就不能和别人一起玩，当他们三三两两举着玩具，追着闹着跑在哪条街哪条巷子里的时候，陪伴钟离只有药罐子，书，无边的四角围墙，叨叨他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碰的婆婆。他没吃过寻常小孩子的零嘴，也不能理解他们口中出汗跌倒也会很开心的玩耍。

这只小鸟在金丝笼子里，渴望触手可及的天。

达达利亚算是他唯一的朋友吧？

他们一起吃饭，甚至抵足而眠，不是因为权势利益的交往常常最为真切，他考虑到自己的方方面面，会担忧自己是否饿了困了冷了，他还会包容自己的小脾气，对于他的冒犯也只是无奈地毫无分量的训责。

想着想着，心思敏感的少年突然很想哭，他很过分，仗着人家对他的好，像个无赖似的。

达达利亚可不知道他脑袋里的曲曲绕绕，他以为小孩儿终于累了，吁了一口气，给他一个摸摸头就闭眼睡觉。

请不要讨厌我。

钟离想。

许久听见男人清浅的呼吸，钟离缓缓转身，安静的看着他，勾勒他的眉眼。就算带着面罩，达达利亚也是十分俊美的，尤其是他的眼睛，蓝盈盈的泛着细碎的月光，时而像翻涌的海，深不见底。他看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一点一点往前挪，然后如愿以偿的靠着达达利亚的胸膛。

小少爷心满意足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