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那是一段又老又土的文案：年少时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

1.

砂金从应酬场上脱身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像一摊烂泥把自己摔在地毯上，手机和外套随便丢在一边，白天离开的时候窗帘忘记拉上，此时偌大的落地窗正在向屋内渗透零星的微光。

是这个城市的微光，砂金迷迷糊糊地想到。

十八岁高中毕业，他毅然抛弃了过往的一切，只身跑来P国闯荡，和曾经的朋友几乎断了联系，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直到他在星际和平公司干出了名堂，曾经的高中同学托帕才终于再次联系到了他。

命运总是这般戏弄人心，B大毕业后，托帕加入了星际和平公司在国内的总部。看着战略投资部宣传推送里一闪而过的砂金，她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P国的八年里，砂金从身无分文的流浪汉做起，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一路做到战略投资部的高管。只是在接到托帕的电话时，砂金叹了口气，换上一副讳莫如深的老前辈口吻，叮嘱托帕要踏实做人，行稳致远。

托帕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四年的工作给了她充分的经验，最近应该正在准备晋升，不久后她也许就会和砂金平级了。

砂金没心思想托帕。

今天早些时候，手机又弹出了那条提示信息：“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新的一岁要好好爱自己。”

他的目光只为这条消息停留了四分之一秒，就转身继续投入精彩的工作汇报环节。但心里的波澜不会轻易平息。

上高中的时候他经常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搞的朋友们为他准备的惊喜都变得尴尬。某一次失败的生日会后，拉帝奥拿过他的手机，设置了这样一条提醒。

后来他们没了联系。砂金每年看到这条提醒弹出来，都计划着把它取消，但是忙着忙着就忘了。于是这条生日提醒就好像一个潜伏在他手机里的没有恶意的病毒，在第二年的同一天出其不意恶心他一下。

砂金没什么力气地翻了个身，面对着落地窗。他伸手想把窗帘拽上，但好像够不到，于是放弃了。

喝了太多酒了。真是美妙的“生日”啊，从早上六点钟集合的没有半点意义的部门团建活动开始，一直连轴转到了第二天的凌晨，这期间除了酒，砂金竟愣是没碰到一滴水。

好好爱自己？真是讽刺。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哪个狗东西凌晨四点打电话来？

砂金骂骂咧咧拿起手机，本想挂断，又怕是什么公司的工作安排，只好老老实实地查看来电。

维里塔斯。

砂金愣了一下。有多久没看见这个名字出现在自己的手机上了？

出国的决定他没跟拉帝奥说，一直到他打开飞行模式的前一刻，砂金才终于发出了那条分手消息。本以为关掉飞行模式后他会收到拉帝奥的短信轰炸，但一条都没有。砂金甚至拿着手机站在出站口呆愣地等了两分钟，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联系过了。中学时的那场荒诞的恋爱像一段迎合着所有人喜好的梦，在有人醒来时破碎的连渣子也不剩。砂金默认拉帝奥同意了分手，也很有骨气地再没和对方联系过了。

而现在，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了来电显示页面。

凌晨四点十分，换算成B国的时间应该刚好是午夜。拉帝奥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打来电话？拨错了吗？

但是犹豫再三，砂金还是接通了电话。

酒馆的嘈杂声从手机听筒溢出来，很快流淌在房间冰冷的各个角落。

紧接着是拉帝奥的声音，他听起来好像没睡醒一样：

“砂金……砂金，我……”

砂金皱了皱眉，他听不清拉帝奥在说什么。跨洋通话把噪音放大了，同时也偷走了来自对方宝贵的声音信号。

砂金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他没有铺地毯的习惯，冰冷坚硬的瓷砖硌的他膝盖疼。他一言不发的听着对方的声音，尽管真正传递给他的有效信息少之又少。

尽管他自认放下了，听到这个声音时却还是会怀念呢。砂金把这种心理定义为念旧。

直到听筒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然后是一个清亮的女声：“砂金……先生，对吧？抱歉打扰您了！维里他喝多了不小心给您打过去了——”

砂金动了动唇，长时间没发出声音的喉咙有些干涩：“你是……？”

“我是他的女朋友，很抱歉打扰您了！我会安置好他的，不打扰您休息了！”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一下一下敲击着透明的玻璃窗。砂金保持这个姿势呆坐了一会，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再次瘫回地板上。

女朋友啊，看来他过的也挺好的。

2.

再次被电话吵醒的时候，砂金基本上已经醒酒了，脑袋一阵一阵的疼，胃里也不太舒服。

来电是托帕，带来了工作上的消息。

“砂金，总部来新活了，负责一个和技术研发部合作的项目。”

“挺重要的，我负责调动人力资源，结项之后估计能升到p40！”

“你也在P国漂这么久了，要不要考虑回总部发展？前景一片大好啊！”

“真是个不错的机会，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先问问你的想法再找别人去，你记得回话啊！”

砂金默默接受了托帕的输出，明白托帕是好心。但是早些时候那个电话不合时宜地蹦出来干扰他的判断——回国就不可避免地要面对拉帝奥了吧？

不，砂金忍着头疼把酒劲甩掉。就好像拉帝奥愿意面对他一样。

从分部调到总部当然是发展的好机会，再加上他在P国的大项目已经结项，给了他充足的资源和厚实的老底，在这个时候转回总部发展，前途只能说是一片光明。

管他拉帝奥怎么想呢，能不能遇见都说不准。

于是砂金拍板定案，托帕里外协调，不到一周，人就站在了B国的机场。

托帕接到他的电话，慌忙起床，意识到自己还应该再补一觉，于是把接机的任务推给了同样在这个项目组的莫莉。

莫莉年纪不大，算是其他几个老登带着熟悉项目规划流程的，因为资历不够就要多干些杂活，她自己也没有怨言。

更何况，托帕总监能看到她，还多亏了她那个在各个领域都发光发亮的男朋友——维里塔斯·拉帝奥。

莫莉刚进入公司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天才一般的家伙。拉帝奥是技术研发部的外聘顾问，不怎么泡办公室，更多的时候是在实验室骂研究员，然而只一眼，莫莉就认定了他。

“喜欢，就追了，对方没什么反应；没拒绝，等于是同意，同意就在一起了。”

莫莉如是说。

但是莫莉知道，她的男朋友不是柠檬红茶，而是玛格丽特。

他心里有个白月光，活的那种。

拉帝奥从不在女朋友面前提起那位白月光，低情商如他，也知道要尊重自己的另一半——尽管这个另一半来的莫名其妙。

没有暧昧，没有表白，拉帝奥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谈恋爱了。

早八点，还赖在床上的莫莉接到了托帕总监的电话，任务就这么传递给了惯有早起习惯的男朋友。

“第一机场，接机，男的，手机号发你了。”

拉帝奥嫌弃地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收好。他不是很喜欢和人过亲密的接触，于是在莫莉要求同居之后果断搬到了客厅住，为此还换来了女朋友大闹一场。可拉帝奥并不后悔，和没感觉的人随随便便就抱在一起睡，他会呕吐的。

拉帝奥从被告知交往的那一刻就开始策划着分手，但热爱八卦的同事朋友们可不给他这个机会。莫莉长得漂亮，善良又能干，活脱脱一位小说女主角的设定，在拉帝奥本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脱单了的阶段，这对便宜情侣就已经被公司的众人誉为“郎才女貌”。往后的每一次拉帝奥决定提出分手，都会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些人打断他的话，半推半就地拖到了现在，怕是一时半会分不开了。没办法，总之也不影响科研，毕竟就算是“恋爱”，拉帝奥本人也从未策划和参与所谓的约会。

相比之下，莫莉需要的也不是这些虚的。拉帝奥可以感觉到，莫莉从中获取的是名分和资源，而自己从中获取的是糟心和糟心。

穿了外套下楼取车，拉帝奥在车子启动的空档把那串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为“客户087（接机）”，然后动身前往机场。

车子在路上堵了一会，莫莉打电话来说总监在催了，拉帝奥敷衍了两句就挂断了，随后拨给了客户087（接机）。

“您好，托帕总监安排我来接您，我待会在3号停车场，车牌号是BX25482，您稍等一下。”

对方没接话。

拉帝奥再次“您好”了一下，试图确认对方确实听到了他的话，然而电话被挂断了。

希望不是因为接机迟到而发火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自己又不是专职司机。一定要追责也是托帕总监的锅。

3.

砂金放下电话，踹了一脚脚边的行李箱。

该死的，他不会听错这个声音——维里塔斯·拉帝奥，阴魂不散的家伙！就在半个小时前，伴随着飞机上悠扬的乐声，砂金还饶有兴致地和自己的第三枚戒指打赌不会碰上拉帝奥，没到半小时，戒指就赢了。

看来该找时间保养一下第三枚戒指了，砂金发散思维想到。

是拉帝奥又能怎样呢？他还能把自己撂在机场不接不成？无论如何只是搭个便车，估计拉帝奥也不知道这个坐了通宵飞机的倒霉蛋是他砂金，毕竟他给的是新办的工作手机号。

按着路牌找到了三号停车场，又找到了拉帝奥的车，砂金带上墨镜，给自己切换了一个公司微笑·友好，拉开门就坐了进去。

然后下一秒推开门又出去了。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想起化妆镜上贴着的那个愚蠢的“女朋友专座”贴纸。

拉帝奥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只感觉一股奇异的香味突然接近又立刻散去了。抬头就看见莫莉贴在他车上的那个愚蠢的“女朋友专座”贴纸，心道不好，怕是要得罪了客户。

拉帝奥从后视镜瞥了一眼，试图确认一下客户087的情绪状态，四分之一秒后他便对这个眼神后悔莫及。

他这辈子都不想回想起自己和砂金那双漂亮眼睛隔着墨镜对视的那一刻——还有那该死的公司微笑。

挂档的手有点抖，踩了油门没反应，拉帝奥又多踩了两脚，直到砂金开口：

“手刹没拉。”

假如时间可以回到今早八点整，拉帝奥绝对不会接下这个看上去毫无猫腻的任务。

假如时间可以回到两年前，拉帝奥绝对会离莫莉远远的。

饶是砂金做好准备，车里的气氛依然怪异的要命。公司微笑·友好怕是无法继续战斗了，砂金痛下决心，切换成了公司微笑·镇静。

本以为此行送人到住处，砂金和拉帝奥这两位命运的心头好就不会再有交集了。直到托帕建立那个五人小群聊的时候，二位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群聊（5）

【A战略投资-托帕将群名修改为“萨尔索图生态整改和经济重塑项目组”】

【A托帕助理-账账将你拉入群聊，还在群聊中的人有：真理医生、是茉莉吖、A战略投资-托帕】

A战略投资-砂金：？

A战略投资-托帕：欢迎项目组的各位！（庆祝）（庆祝）

A战略投资-托帕：请大家在群聊中实名，本群将用于项目进度汇报和交流，合作愉快！（握手）（愉快）

A战略投资-托帕：@A战略投资-账账 这位是我的助理，有什么问题可以反馈给助理！（玫瑰）（玫瑰）

A战略投资-托帕：@技术研发-拉帝奥 这位是本次项目技术研发部和博识学会安排的顾问，维里塔斯·拉帝奥博士，每版项目方案需要先交给顾问审核，技术问题可以咨询拉帝奥先生！（玫瑰）（玫瑰）

A战略投资-托帕：@A战略投资-砂金 这位是总部从P国分部调来的不良资产清算专家，砂金先生，将会负责萨尔索图区域的资产规划和经济重塑部分，相关问题可以咨询砂金先生！（玫瑰）（玫瑰）

A战略投资-托帕：@战略投资-莫莉 新人，大家照顾一下～（抱拳）（抱拳）

砂金还没从震惊和崩溃中反应过来，托帕所建立的另一个群聊便凭空出现在消息页。

群聊（3）

托帕：家人们好久不见！

维里塔斯：昨天刚见，不谢。

托帕：别扫兴啊教授，以后都是一个项目组的人了，咱有什么话尽快说开～

托帕：你俩也别在这别扭啦！都多少年了？（生气）（生气）

托帕：@维里塔斯 @砂金 

维里塔斯：下了，有事找工作号。

【维里塔斯 已离线】

砂金：……托帕

砂金：没必要，工作方面，我们会好好合作的。

【砂金 已退出群聊】

托帕薅着账账身上的蝴蝶结，气急败坏。

这俩玩意儿什么时候能让她省省心？！中学时他们的三人行愣是走成了二带一，工作了又要托帕来一拖二，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4.

KTV，包房。

最终托帕还是把她的两位老友凑到了一块，来KTV搞文艺复兴。

工作之后托帕就很少来这种地方了，一是没时间，二是自己来也没意思。

托帕一手一把麦克风，单人对唱《因为爱情》，心中痛骂这和一个人来有半个信用点的区别吗？！

拉帝奥和砂金分别坐在沙发的两头，两个人像对方不存在一样。砂金自顾自喝着KTV的劣质啤酒，拉帝奥拿出平板批改学生论文。

中学的时候最能嗨的是砂金。那时候管的不严，只要你穿的成熟点就能混进KTV，砂金不知道从哪搞来几套衬衫和高腰西裤，考完试的假期拉着两位好友来KTV嗨皮。那时托帕还有点腼腆，不敢大声唱，后来砂金点了一堆喜羊羊灰太狼之类的歌，硬拉着她一起嗨，渐渐的就不怕了。社死也要一起死，两人又来拉维里塔斯，后者本就不喜欢这种场合，此时也只想找个角落安静做题，于是砂金一拍手把包间明亮的灯光换成了动感狂闪，彻底打消了拉帝奥在包间做必刷题的想法。

他们喜欢唱那个当时很火的《不眠之夜》，放上伴奏，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唱着唱着连歌词都唱乱了，记不清哪句接哪句，但是夜，也真的成了不眠之夜。

托帕有点想哭了，这因为爱情走在一起的，最终也是因为爱情而天各一方了。

扔了麦克风，托帕声称自己需要去厕所，逃离了伤心场。

《因为爱情》的伴奏还在继续播放，包间里各有心思的两人都没有说话。拉帝奥悄悄抬眼去打量砂金，后者慵懒地半靠在沙发里，面前的桌子上躺了三个空啤酒瓶子，手里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

他还是那么漂亮。

砂金有点迷糊了，尽管这几年的打拼练就了他千杯不醉的酒量，此时包间里迷离暧昧的氛围却让他感觉晕头转向。他注意到拉帝奥的眼神了，心觉有趣，假装没看见，刻意打乱了刘海，自顾自地刷起朋友圈打发时间。

这一眼过去就收不回来，拉帝奥仿佛认准了砂金没注意到自己，从偷看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注视。包间里弥漫的酒气让他有些转不动脑子了，他不喜欢理智缺席的感觉，但此刻的迷乱却意外的恰到好处。

A战略投资-翡翠发布了一张图片：坦白局，一人一个问题，我如实回答，见到不转降职级！！！

评论区聊的火热。

砂金心算了一下自己的职级，却又懒得往朋友圈转发这种低级的骗转小游戏，索性头脑发热，把手机扔在了桌子上。

“坦白局，你先问。”

拉帝奥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挪开视线，第二反应是压制砰砰乱跳的心脏，第三反应才是去看砂金手机里的那张图片。

坦白局？他们俩需要坦白的多着了。拉帝奥动了动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砂金等急了，他不确定对方是否觉得这个游戏太过愚蠢而不屑于参加，索性开了个头：“你不问我问了。”

“拉帝奥先生，大概半个月前，你喝醉了，并且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想知道——”为什么打电话？他肯定会回答，因为喝醉了，这样这个问题就失去了意义，“我想知道，那天你为什么喝酒？”

拉帝奥默默开了一瓶啤酒并嗦了一口，尽管他的酒量有些难以启齿，但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想念白月光了吧？更何况，活的白月光此刻正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着同样牌子的啤酒笑呵呵地向他发问。

那天早些时候，拉帝奥常年吃灰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提醒消息：今天是小孔雀的生日，记得祝他生日快乐。

这条提醒还是中学时他俩交往的时候设置的，后来没了联系，拉帝奥第一年看到它弹出来，想着得把它取消了，结果第二年的同一天脑子比手机更灵敏的想起了这天的意义，心里怎么想怎么不舒服，就又重新设置回来了。如此往复了好几年，终于，砂金的生日成了拉帝奥每年固定的缅怀白月光纪念日。

今年也一样。那天他心情很糟，莫莉一大早和他闹，非要让他加入托帕那个萨尔索图项目，还要拉帝奥给她也要一个名额。那段时间他自己手里有个项目到了要出结果的阶段，本就忙的不可开交，他又不是什么喜欢托关系走后门的人，于是没好气地拒绝了莫莉的要求。莫莉因为这事和他大闹了一场，拉帝奥想着刚好有由头提他心心念念的分手，结果对方又一口咬死了不分。就在这天烦地烦人更烦的时候，那条生日提醒不知好歹地舞到了他的视线中。

悲从中来，怒由心生，酒量南平的拉帝奥不由分说地来到酒吧开展一年一度的悼念白月光行为。哪成想实在是委屈，又趁着酒劲上头，一个电话给砂金打过去了。

此时斟酌着该如何答复的拉帝奥已经记不清自己那晚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了，只是算算时间，砂金那边该是凌晨四点左右。该说他没挂掉电话以为自己在发神金，而是一言不发地听完他胡言乱语，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吗？

“喂，拉帝奥先生，这个游戏对你来说太愚蠢了吗？”砂金不想再自讨没趣，他有点后悔提出这个愚蠢的“坦白局”游戏了，让他看上去像个旧情未了的痴汉，“我的错，当我没问吧。”

“我想祝你生日快乐。”拉帝奥突然开口，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坦白局应该坦白，“但是应该太晚了吧。”

砂金没想到他真的坦白了，公司微笑·放松僵硬在嘴角。

他承认他依然会为这个男人心动。

砂金不在乎爱的质量。在国外打拼的八年里他也谈过恋爱，男女都有，但每一段感情不外乎都不超过一个月就草草结束了。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持住砂金的热情超过一星期，在他享受过肢体接触带来的少量多巴胺之后，他马上失去了所有兴趣。恋爱对他来说就好像是一次性消费，廉价但是解味。

但想象这份廉价的爱来自维里塔斯·拉帝奥，砂金只觉得有一万只石膏虫在他的心上爬。他宁愿拉帝奥和他的过去像是一截封存的香，永远在他的回忆里默默美丽。砂金不是不想他，但他怕当年的那份感情终究还是变了质。

毕竟那可是砂金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拉帝奥不愿意多说，匆忙起身说要送砂金回家。车开到半路才想起自己好像喝了半瓶啤酒。于是两人把车停在路边，决定徒步。

5.

托帕上完厕所回到包房，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拉帝奥发消息说先回去了，看来砂金应该也不想待了。

托帕落寞地坐在沙发上，点了一首《不眠之夜》，安静的听着伴奏，没有唱。

他们的学生时代那么美好，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砂金的学生时代并没有托帕所说的那样美好。

砂金和托帕来自同一所孤儿院，原来是卡卡瓦夏和叶琳娜来着。叶琳娜更幸运一点，遇到了一个很好的领养家庭，那家的大人给她改了名字叫托帕，听着更贵气一点。卡卡瓦夏晚一些被领养，那家的男主人是个酒鬼，女主人嗜赌如命，领养卡卡瓦夏只是为了在家干活，以及照顾他们那个小时候发烧坏了脑子的傻儿子。

大概两年，女主人赌钱输了还不起债，自作主张要把卡卡瓦夏卖掉，男主人觉得妻子败家，卖了这个小奴隶该谁来养着他们家的香火？气急败坏的男人抄起酒瓶对着妻子一顿痛打，十三岁的卡卡瓦夏蹲在桌子底下不敢说话。后来，警察来了，那个酒鬼把自己的老婆给打死了，进了局子。傻儿子被带走了，卡卡瓦夏趁乱跑了，他不想回孤儿院，也不想被任何人领养了。

他找到了托帕。托帕的养父母生活还算宽裕，也可怜小孩子孤苦无依，就出钱送卡卡瓦夏去上学，还改了名字叫“砂金”，也是为了听着贵气。但是他们不想领养砂金，十三岁的男孩子对于一个领养家庭来说有点太大了，养不熟的。砂金也没哭没闹，拿着夫妇托关系给他办的手续去读了初中。

他没什么底子，在孤儿院学的那点东西没到小学水平，听课也听不太懂，晚上住在学校宿舍，几个舍友学习，他也跟着学，摊开书像模像样的，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反倒熬了夜第二天课上犯困。

砂金别扭的状态在第一次月考之后被对床的学霸拉帝奥注意到了。这个开学一周转来上课的家伙好像每天都在学习，但是成绩却不是一般的差，走过去一看砂金正在那把字母里的圆圈一个个涂黑呢。

拉帝奥平生最见不得笨蛋、傻瓜、白痴，看见了就想死。此时他只感觉自己心脏一梗，差点背过气去。

“你干什么呢，砂金？”

砂金慌忙遮住自己的课本，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看着拉帝奥。

“我……我……”

“你把你课本拿来！”

少年的话带着一点命令意味，砂金不敢反抗，乖乖把书递过去。拉帝奥接过课本，越看眼前越黑，一气之下说要给砂金补习。

“和你这种笨蛋住在一起，我会变笨啦！”

砂金还是不说话。他要补就补吧，反正也补不好。他都已经这样了，就算拉帝奥能拿全校第一又怎么样呢？能从头教他识字吗？

拉帝奥开始从头教他识字。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个背后灵一样的家伙几乎无时无刻不跟在砂金附近，叮嘱他这，教育他那。开始砂金还烦他，觉得考的好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他也不会有钱上高中，不会有钱读大学，只不过水完了义务教育，以后找工作也好说话。再说，他并不觉得现在学这些几何代数什么的以后真能有用。

但天真的小拉帝奥显然不这么想。他似乎把拯救砂金当成了一个人生重大目标，甚至牺牲自己宝贵的洗澡时间来给他讲一道很愚蠢的数学题。渐渐的砂金也就乐在其中了，毕竟身边有一个人叽叽喳喳的，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拉帝奥一直跟着他，也就连托帕也一并认识了。托帕是典型的努力派，她的养父母告诉她要好好学习，以后才能养的起自己。于是托帕每天都很努力，成绩说不上名列前茅，也一直在稳步提升。托帕和拉帝奥熟了以后，也来蹭小灶课听，比起砂金的沉默接受，她总是有更多的问题要问，拉帝奥也给她讲，但没那么有耐心，讲着讲着一根笔屁股就戳上去了。

“哎呀这个你不会自己看书吗？书上都有啊！”

然后砂金就悄悄嘲笑托帕，说拉帝奥给自己讲题，讲三遍都不嫌烦的。

初中毕业，砂金打算去学一门技术，尽早养活自己，可他的中考分数过了省重点的分数线。拉帝奥和托帕坚持认为他应该继续读高中。砂金说他没钱。

但是两个朋友还是觉得可惜。拉帝奥说读高中花不了多少钱，他可以用零花钱垫，等砂金以后赚钱了再还他也可以。

半推半就间，砂金自己也动摇了。说实话，他很珍惜和二人的友谊，也知道放弃读高中就等于走上了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以后注定会越走越远，于是他妥协了，不就是再读三年书吗？他完全没有压力，他不指望高考能改变他的命运，但是就当是为了拉帝奥和托帕，也为了给自己不伦不类的学业画个句号。

他很努力，不想拖朋友的后腿，他七分学三分赌，拿着说得过去的成绩，运气好时甚至能超过托帕。拉帝奥一直是年级第一，高一的时候他学完了三年的课程，开始搞什么学科竞赛，有段时间他不在学校，回来就上了推送，校长大肆表彰他，鼓励他继续为学校争光，他本人却没什么兴趣给学校争光，砂金问他，他说学竞赛是因为自己感兴趣，资料是自己找的，笔记是自己做的；去比赛是想给自己的学习拿个证明，和学校没什么关系。

砂金不懂，既不懂竞赛知识，也不懂拉帝奥。

托帕很忙，她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一心要通过高考上B大，每天泡在知识的海洋里，难得抬头几次还是因为颈椎酸痛。砂金只好缠着拉帝奥一个人，学霸反倒不忙，可能这就是令人嫉恨的天赋吧。

高二，砂金交不起住宿费了，主要原因是拉帝奥零花钱透支了。那几天对他来说有点黑暗，他难得躲着拉帝奥，心里盘算着要不就算了，现在开始打工也许能找到包吃住的好活计。

拉帝奥也挺难受，砂金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少数不知为何能牵动他的情绪的人。他有种要失去砂金的不祥预感，这让他焦虑。于是他再三思索，决定带着砂金一起走读。

过程很艰辛，结果很“美好”，砂金说不上自己对于这事是什么态度——很难受，但是也很快乐，就像是一块黑糖话梅放进嘴里，甜的，但要先付出一条酸麻的舌头作为代价。

由于过密的交往，他们在一起了。

像是被泡进了蜂蜜里，砂金的所有情感被迫凝滞在最甜蜜的那一刻，行动困难，呼吸受阻，致命，但他甘之如饴。

他知道他们没有未来。

高考结束后，所有同学都在激动地规划假期生活，讨论要去哪所大学，读哪个专业——这是大多数人的状态，不包括拉帝奥，他保送了B大最好的专业，直博；不包括砂金，他另有打算。

托帕喜滋滋打量着自己的新发型——考完的当天下午她就去剪了那油腻显秃的头发，换成了齐肩短发，还做了炫酷挑染。

“家人们我必上B大金融！”

拉帝奥头也没抬，点头敷衍。砂金好像没听到，忙着聊手机。

手机是拉帝奥和托帕合资给他买的某年的礼物，他这一身行头几乎都是他俩送的，美名其曰毕业了就不要穿校服了。

砂金在准备出国，他定下的目的地是享誉世界的梦想之地P国。P国是个容纳百川的大杂烩，无论过往如何，追梦的人们都能在P国重新开始。毕业时的同学录砂金一张也没写，只在拉帝奥的那张上画了个金灿灿的爱心。当时他们都没看出砂金的异常。

砂金用最后一个假期好好压榨了拉帝奥一番，然后在报考开放的前一天销声匿迹了。

他删掉了聊天软件里所有的好友，只留下了拉帝奥——为了给他发那条分手短息。

但是石头沉入海底，鱼儿习以为常。

6.

拉帝奥和砂金往公司安排的公寓走。

路上很安静，俩人都没话说。

以前可从来不会这样。拉帝奥不满。

那可有点太恋旧了。砂金什么也没说。

明明不告而别的是你，你又来谴责我？

可是你也没说一句话。

两人一言不发，靠着诡异的电波互相不满，距离倒是越缩越短。

到公寓楼下时，他们快要贴在一起了。

砂金可以预料到不伦之事即将发生，但他的身体本能地忍不住靠近那份熟悉的温暖。

身边人的手碰到了他的，暧昧的气息几乎要填满砂金的五脏六腑。只是按耐住把手塞进拉帝奥手里的冲动就要耗尽他所有理智了，可对方似乎得寸进尺地贴了半个身子过来。

拉帝奥从身后虚抱住了他。

砂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酒气污染了身周的空气。他闭上眼睛，缓缓向后靠去……就错这一下，明天就当是断片了……

那个拥抱收紧了，他又得到那份温暖了。

砂金可真是太想念这个温度了，就算它正在一点一点把理智焚烧殆尽，就算它正用所谓道德玷污着他们的人格。

他转过头短暂地去亲吻身后的人，稍纵即逝的甜蜜却带来了八年来无数个“恋人”也没能提供的心悸，过量的多巴胺冲击着他的大脑，就好像染上了什么恶性的瘾，要一点一点把他拖向恶堕。

“我还有个问题没问……”拉帝奥有点沙哑的嗓音在他耳边想起，砂金又想起那个该死的“坦白局”图片。

“我们还有未来吗，砂金？”

该死的翡翠，等回P国必然要骗她两瓶好酒！

7.

那之后砂金如言装作断片，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每天继续按时按点提交项目阶段进度。拉帝奥一反常态开始泡办公室，似乎要认真地开启追妻火葬场模式了。

莫莉看着形势，浑身上下都不爽。倒不是说她多爱拉帝奥——对方虽然又帅又优秀，还细心的会做好每一件事，但对自己的态度也客气的太生硬。莫莉知道拉帝奥估计也对她没爱，但是她还是得抓住这份资源——她还没爬到她想要的位置，还不能分手。

公司热爱八卦的大家大多看出了这三个人之间怪异的气氛，具体表现在：平时张嘴蹦不出一句好话的拉帝奥教授各种零食礼物往砂金总监的办公桌上堆，砂金上交的项目文件永远放在一摞文件最上面，当面提供分析指正的同时，接水路过的小A似乎听到拉帝奥在表扬砂金的方案。

-类似于做的不错，比上一版合理多了，已经很好了，辛苦了之类的字眼，我在技术研发部干了三年，没听过拉帝奥教授表扬任何一份文件！

-楼上别扯了，人家拉帝奥表扬的是砂金总监。

-不是说砂金总监是教授的白月光回国吗？

-楼上听谁传的谣？拉帝奥和莫莉感情好着呢，是那个总监来勾引他吧？

-原来是狐媚子！怪不得我一看见砂金总监就力了呢……（口水）（口水）

-楼上，网络并非法外之地……

-楼上上，琥珀王和庇尔波因特的大家都在看着你呢！

莫莉给“砂金狐媚子”派狠狠投上一票，顺便举报了“砂金白月光”派的几个过激言论，咬牙切齿地关掉公司论坛。

砂金本人的态度倒是不冷不热，尽职尽责地经营火葬场。礼物照单全收，嘴里还是一口一个“拉帝奥先生”，脸上挂着那让人气都生不出来的公司微笑·礼貌。

拉帝奥心心念念的分手机会在这个关头出现了。

砂金不温不火的态度惹起公司吃瓜人大怒，无论是“砂金白月光”派还是“砂金狐媚子”派，都吃的不欢，嗑的不爽，其中“砂金白月光”派的代表人物托帕总监怒斥拉帝奥的舔狗行为，认为二人这么继续拉扯实在是败坏他们追击队的名誉；“砂金狐媚子”派的代表人物莫莉则两头一起骂，痛斥砂金知三当三，痛斥拉帝奥给床就上。

两派之争越来越激烈，最终舞到了正主头上。砂金在食堂被狐媚子派的人泼了一盘饭。

这种低级的霸凌其实没法真正伤害到砂金，只是这套行头并不便宜，砂金有点心疼。

拉帝奥也心疼，他心疼砂金多一点。把人揽到身后，拉帝奥扫视一圈，果然看见幕后主使莫莉在人群中看热闹。于是他穿过人群向莫莉走过去，在整个食堂的见证下提出了分手。

狐媚子派和白月光派都要疯了。

莫莉一口咬定不分，拉帝奥的理由是“砂金总监作为总部从P国调来协助项目运行的高层，在公司煽动这种针对性霸凌活动根本就是蓄意干扰项目进展，蓄意损害公司利益”。

这回看热闹的嗑cp的都帮不了她了。毕竟若是拉帝奥说这个罪名落实，不开除也免不了降职级受处分，以前叫的再欢，现在也没一个人愿意“舍身取义”。

于是在伟大的琥珀王的见证下，维里塔斯·拉帝奥恢复了喜闻乐见的单身。

在那之后，拉帝奥针对砂金的追求计划更加明目张胆地开展了。

托帕叹息，没办法，这就有缘，砂金就是一言不发跑到P国去，和过去断了所有联系，伟大的命运，或者说，伟大的星际和平公司，最终还是把他们仨收到了一个办公室。

8.

砂金终于还是抵抗不住拉帝奥的凶猛攻势。

萨尔索图项目结项的那一天，三人开趴庆祝。砂金一口气给自己灌蒙了，托帕一言难尽，心知他故意的，拍拍拉帝奥示意他把握机会，然后默默退到后方不远处开启录像。

砂金确实是故意的，他觉得不多喝点他说不出那些话。此时熟悉的味道就在身侧，砂金顺着酒劲，主动放弃了理智，贴了上去。

“拉帝奥啊，你那时候怎么没回我的消息啊……？”

拉帝奥把人换个姿势抱稳：“不如你先说说，为什么出国，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哼……出国，出国前途好，出国……嗝，没烦恼！”砂金一边用拉帝奥深蓝色的头发缠住自己的手指，一边嘀嘀咕咕。

“不见得吧，你明明知道国内的发展前景更好，而且如果读——”

“读大学？”砂金好像清醒了一瞬，“读大学会更轻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但是我不想再拿你们俩的施舍了。”

“拉帝奥，我爱你，我想做你的爱人而不是被资助的贫困生。”

“我眼睁睁的看着我们之间的……一切，在变！因为钱，因为前途，因为未来，如果我不走，我们最终会变成那种廉价的样子的。”

“我知道你不可能同意我出国，你想要我读大学，所以我不可能告诉你。”

“我宁愿要你和关于你的一切是我记忆里美好的那一段，我不想让那些感情腐烂发臭你能懂吗？”

拉帝奥把砂金的脑袋按进怀里，后者终于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我没回你的消息是因为，我生气了。”

“我气你有自己的想法却从来不和我们说明，我以为我不回消息你就会着急，然后来找我，我就还能留住你。”

“对不起。我没有经历过你的人生，不该擅自决定你的未来。”

“但我真的，真的希望，你的未来里还能有我。”

“就算不想再做恋人了，我们也可以是朋友不是吗？我们工作上依然可以相互照应，我们——”

砂金抬起头来堵住了他的嘴。

半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砂金慵懒地靠在拉帝奥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衣服上的链子，倒确有几分狐媚子的风姿。

“拉帝奥……我聪明的拉帝奥小朋友，现在我可以好好爱你了，你还要不要？”

要啊，怎么可能不要？

拉帝奥把人抱起来，给了托帕一个示意，便潇洒离去了。

托帕关掉录像，擦去感动的泪水，默默结了账，姗姗离去。

10.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不然这辈子都栽了。

抱得白月光的拉帝奥如是想到。

年少时还是得遇见个惊艳的人，不然这辈子白瞎了。

微风吹醒了酒的砂金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