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翻出来的老古董？”
王耀睁开惺忪的睡眼，半梦半醒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后者正拿着一个泛黄发脆的档案袋，若有所思地端详着。
“从阿尔弗雷德那找到的。”伊万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难怪档案室里一直没有。”
阿尔弗雷德，王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曾经他们也是并肩作战的朋友，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让他彻底脱离了他们的队列。组织手段强硬，离开时，阿尔弗雷德几乎没能带走他存放在单位的任何东西——包括日常使用的水杯或是笔记本。尽管同事们都认为以他的本事，那些真正对他有用的东西早就不在这了，但结果既定，中间的过程仅凭回忆也无从查证，大家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整理和搜查他那破烂堆似的工位和储物柜，而显然，这份档案就是其中的遗留物之一。
王耀打了个哈欠，继续趴在办公桌上跟伊万对话。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黑色的头发上，铺洒出一片金灿灿的光影，像是成熟的小麦，透露出蓬勃的生机。
“是哪次事件的记录啊？”他问道。
伊万垂眸，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是你被本田菊绑走不幸掉马的那回。”
本田菊，掉马……王耀回想了几秒，然后腾地红了脸。一些尴尬的记忆自脑海深处翻涌上来，将眼下对阿尔弗雷德私藏的好奇盖了过去。他有点窘迫地叫道：“他有什么怪癖！偷拿这个是又想整我们吗！”
话说到一半，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阿尔弗雷德早就不是那个会跟他们嘻嘻哈哈开玩笑的家伙了。
“既然跟本田菊有关，在他那里也很正常吧。”伊万轻描淡写地回答，“没准就是这事过后勾搭上的呢，你不会真以为他拿这个是想撮合我们吧。”
好吧，也是。王耀不自然地拍拍脸颊，努力让面部的热度回到正常的水平。伊万很给面子地不去看他，只拉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别乱激动。”
他的吐息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洋甘菊香气，涩涩的，但很好闻。王耀贪恋这种香气，它是信息素凝结成的纽带，一端拴着他，一端拴着伊万。他的Alpha此刻就坐在他的身边，像是能够遮风挡雨的港湾，带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虽然还没有证据，但我隐约觉得阿尔弗雷德走上歪门邪道的转折点，就藏在这份档案中。”
伊万拆开档案，将里面厚厚一沓纸张掏了出来。王耀下意识地向他靠去，毛茸茸的脑袋贴上他的肩膀，收获了对方蜻蜓点水的一个轻吻。
“我们有必要来复盘一遍。”伊万说，“当然，鉴于这份档案的特殊性，它也只适合我们来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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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冷得出奇，少见的寒潮席卷了整个北半球，让本就难捱的高纬度住民变得更加苦不堪言。资源的紧缺加剧了世界范围内的各色矛盾，上至国际平面，下至社会纵深，无一不显露出某种难言的暗潮。极端事件频发的背景下，多数人仍麻木地延续着过往的日常，行尸走肉般推动着秩序的运行，相应的，也有那么一部分人不堪现实的重压，抛下理想信念以及一切用以约束自我的“负担”，决然迈上了与大众乃至时代所背离的道路。
王耀走在空旷的走廊上，他的脚步声清晰而有力，干脆地传播开来，又在撞到四壁后破碎成空洞的回声。周边的照明设备开得很暗，仿佛是在刻意营造诡秘阴森的气氛，但路的尽头却有有一处明亮的光点，像是地下排水系统的开口，将整条廊道的压抑都泄了出去。
这里是联/合/国位于奥/地/利的办事处之一，外部与一幢其貌不扬的酒店相接，内部则通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据点。之所以称之为“秘密据点”，是因为它的存在从未被媒体报导过，也不曾有不相关人士掌握其具体的信息。尽管受制于需求，它仍旧要依托附近的维/也/纳/办/事/处进行作业，但纵观整个体系，它却是同安/理/会一样地位举足轻重的部门。
——正如所有共同体性质的组织那样，联/合/国也拥有自己专属的涉密情报部门。除去明确对外公开的六大机构，该部门自成一体，由五个常/任/理/事/国共同构建并派出代表常驻，旨在获取必要的国际绝密信息，以完成对世界整体形势与动向的把控。
七局。王耀这样称呼它。从道义上讲，他并不认为这个部门应当存在，但为了保证祖国的利益，他又不得不参与到这趟浑水中来。国与国之间的斡旋多的是身不由己，一方占有了特权，势均力敌的另一方就得尽可能地让平衡延续下去。如果可以，他其实更希望眼下不合理的秩序直接崩塌，然而事实却残酷得可怕：别说是去维护七局以外其他国家的权利，就是身为五常的他们自己，要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滚滚逆流当中站稳脚跟，已经是相当不易了。
通道里有点冷，王耀走得又急，等他到达门口时，在外面沾上的雪花竟还保持着最初的形态。他站在摄像头前识别了虹膜，保密区门应声而开，突如其来的热气让他忍不住抖了抖，几点没来得及坠落的冰渣难以抵御这等奔放的温暖，猝不及防化成了他肩头一滩无人在意的水渍。
办公室里十分安静，自从供暖后服务器被挪去了单独的小房间，先前惹人心烦的嗡嗡的电机声就再也听不到了。桌上有杯热可可，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给的。王耀脱下外套，随手把它挂在衣帽架上，转头时他看到对面工位上摆着的同样的纸杯，不由得萌生出一阵莫名的怯意。而稳坐在位子上的那位正一以贯之地散发着低气压，全程不屑于抬头施舍哪怕一个眼神，可他微微侧过的耳朵和突然屏住的呼吸却又出卖了他——他分明就是在密切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七局核心成员一共五个人，每个人对饮料都有自己独特的喜好，但在工作期间严禁酗酒的前提下，能在严寒的冬天里特意为王耀准备一杯醇厚的热可可的也只有他了。伊万·布拉金斯基，俄/罗/斯/联/邦代表，人长得高眉深目，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气质。或许是受两国友好关系的影响，王耀跟他相处甚密，两人都挺享受彼此特殊的优待，即便是在同事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情况下，他们还是明显要比其他几位走得近得多。可惜近来两人之间有了隔阂，哪怕是视线不经意撞在一起都像被开水烫到一般，甫一交会就要迅速扭开。办公室就那么一个，再怎么回避也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心虚的那位走走不掉，躲又躲不开，因而空气里总免不了有些别扭的情绪，无色无形却宛若拥有实体，游游荡荡若即若离，小鬼似的粘着人纠缠不休。
说来他们闹掰的原因也颇为戏剧化。大概是日久生情，抑或是真的看对了眼，早些时候伊万神奇地对王耀萌生出了一点同事以外的念头。这念头有违俗约，在他们国家是最不能容忍的行为，但它却抑制不住地暗自滋长，像是贪婪的蠕虫，无时无刻不啃食着他的内心。伊万不是一个拐弯抹角的人，这个念头让他苦不堪言，可是在痛苦之余，他又从中尝到了丝丝缕缕的甜头。虽然相比起苦，甜不过是茫茫天幕上一颗不起眼的星子，但伊万发现了它，它便成了整个宇宙里最美好的一颗星。刹那间，甜压下了所有的苦，成见和教条也不再算得上阻碍。俄/罗/斯人是勇气的富翁，所以伊万去向王耀表明心意，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然而王耀却极其果断地拒绝了他的表白，即使这无关感情，甚至无关性别——他有自己的考量。
 
那天，王耀冷静地注视着伊万漂亮的紫色眼睛，柔声向他强调：你知道，我是一个Beta，我们不合适。
伊万当然不在乎他是Omega还是Beta，他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与性别无关。
但是王耀不会答应他，因为归根结底，他也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个货真价实的Beta。
 
 
国与国之间的斡旋多的是身不由己，伪装成Beta，至少能让他在这如同炼狱般风起云涌的时代显得不那么抢眼。低调地隐没于人群，小心地收敛好锋芒，对他，对国家，有百利而无一害。Omega的性别或许能为他带来什么，但王耀不敢赌，也不能赌。他不需要用生理上的特殊去索求什么，也正是由于如此，他不会因为生理上的特殊失去什么。
虽说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多少变得有些勉强，但像今天这样贴心的馈赠却一直不在少数。王耀小口小口地喝着饮料，一面盘算着要回赠给伊万些什么。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所谓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无功受禄叫人良心难安，何况他们本就没能确立关系，单方面的给予就更加说不过去了。送点熊猫周边？以前已经送过太多了，实在没有新意。做几道特色中餐投喂？好像又有点儿越界了，万一他多想可怎么办。王耀越想越惆怅，坦白讲，伊万的确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这么优质的Alpha全世界又能揪出几个呢？要不是身上还肩负着重任，他真想一炮轰了这破七局，然后大声告诉伊万自己也很喜欢他。俊A靓O就该手拉手闯天涯，两情相悦还不能在一起，不都得怪横亘在他们中间这条“王母”为拆散牛郎织女拿发簪划出来的“银河”吗!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忽然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办公室的玻璃门又被打开了，有人在外面叫了一句，音色活像是被拔了毛的鸭子，尖锐又聒噪得厉害。王耀听到这声音就头痛起来，他无奈地把目光转向边手舞足蹈边甩着一张纸片走进来的人，表情逐渐复杂。
 
“WOW~王已经到了！”来人看见他，语气瞬间更兴奋了。他飞快地冲了过来，肆无忌惮地把纸片戳到了王耀的脸上——
 
“刚好，有新任务要交给你哦~”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