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宣行琮有个秘密。一个让他在夜里辗转反侧的秘密。
他小心翼翼地藏着它，不肯让它溜进白天。其实这秘密也并非见不得光，只是他现在还不愿让他的太阳看到。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太阳偏偏什么都清楚。

(1)
“妈妈我回来啦！”
十一假期最后一天的傍晚，花云中从补习班下了课回到家里。
“云中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了。”薛湄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开着，她提高了点声音回道。
“好，今天吃什么呀……诶？这柿子从哪儿买的？”云中换了鞋走进客厅，一眼看到茶几果盘里的柿子，“这么大这么红，看着就甜。”
“哎，吃过饭再吃，别空腹就吃啊。”薛湄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看云中跃跃欲试要拿柿子吃，赶忙先叮嘱一句，“这都是小琮刚送来的。这孩子真是，我刚要留他吃饭，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薛湄说着，转回厨房拿碗筷。
十月的傍晚，天已经暗了下来。客厅里还没开灯，一盘柿子在茶几上孤零零地摆着，那么鲜红欲滴的样子，仿佛发出橘红微光。
云中呆了一呆，忙趿着拖鞋跑到窗边往外看。
正是下班的时候，小区外的马路车水马龙。到处都是归家的行人，却没有一个是她熟悉的身影。
“行琮哥哥……”

(2)
如果问宣行琮喜欢哪个季节，他会答秋天。再问他为什么，他便不说话了，眼角眉梢却漫上温柔笑意。
其实，无论什么季节，他都喜欢——只要与她有关。
他喜欢有她的春天。春天天气和暖，她骑自行车上下学。春风软得不可思议，轻柔地抚过她的长发。她的发丝散在风里，是在春风里舒展的嫩芽。春日斜晖在路旁居民楼的每一个窗户上停留过，在高楼大厦间制造出一片波光粼粼的幻影。她就在这片余晖和波光间穿行，像一尾小鱼涂抹上了夕阳的颜色。他也骑着自行车，远远地送她到离她家最近的一个路口，再折向相反的方向回家。其实她总有同学同路的，只是他贪恋吻过她面颊的春风能再拂过他，尤其是这春风总能送来她的笑声。
他喜欢有她的夏天。夏天天长，放了学天还亮得很。她出了校门，要先和朋友到对面冷饮店里坐坐，有时候吃草莓圣代，有时候吃蓝莓圣代，有时候也会一反常态地点杯热奶茶。他坐在路边公交站的长椅上，假装等车，偷偷看她。看得时间久了，他便总疑心自己已经看出了她的生理期。她喜欢靠窗的座位，喜欢边吃边看窗外。每次她看过来时，他都要借汹涌人潮掩住自己的背影。等她离了店回家，他偶尔也去店里点杯圣代。太甜了。他总是这么觉得。他知道她一向嗜甜。但谁又知道是不是他心里更甜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喜欢有她的冬天。她坐公交车上下学。等车的时候，她爱买路边的烤红薯。天冷极了，她整个人缩在厚外套里，围巾也严严实实地挡住下半张脸，却露出通红的鼻尖。拿了烤红薯，若是风不大，她就边等车来边吃，被烫到嘶嘶抽气，白色水汽从她手中的红薯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风大时，她只把红薯揣在手中，在车站前蹦蹦跳跳地跺着脚，一分钟看三四十次车来的方向。但他是没有勇气再和她同车的——上一次同车，车上人太多了，硬生生把他们俩挤到一起。幸好那天是背靠背站着，他想。她没认出他，但他还是只坐了两站便狼狈下车。心底暗生的欢喜让他想要颤抖，他怕吓到她。
但秋天确实大有不同。秋天是柿子成熟的季节。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可以去花家登门拜访——其实也不算什么“拜访”，只是送去老院子里柿树结的新鲜柿子。
而他是不愿久待的。即使薛湄阿姨留他，即使薛湄阿姨是他妈妈生前好友，即使他妈妈去世后他多得薛湄阿姨照拂。
经历过失去的人，总是害怕触景生情、睹物思人的。他也一样。他在花家略坐一会儿，就一定会想到他幸福得像虚影一样的曾经，更一定会想到她。
他想见她，又不敢见她。
见了她，该说什么呢？
她知道他们两人的母亲开过的那个“指腹为婚”的玩笑吗？他早已经当了真。
她知道他在母亲去世后为何不愿留在父亲身边，而是要执意回到这个城市独自生活吗？他只为了她。
……
他反复想着这些问题，最后又告诉自己，他宁愿她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他一个人的思之如狂，何必要她与他分担。他不能这么早就表露心迹，这无异于向她施压。她该是永远轻松快乐的，他也愿意再多看看如此无忧无虑的她。
他不敢见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
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向她诉说自己的情意呢？
再等等。他想。
这一等便是三年。他回到这个城市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他的少女穿上了高中校服，而他却即将拿到保送名额。明年秋风一起，他又要去往一个没有她的城市了。
所以，什么时候跟她表白？
寂静的深夜，他反复拷问着自己，却问不出一个答案。

(3)
时光在等待中溜走。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宣行琮仍然在遥望他的少女，只是等待中不可避免地混入越来越多的急迫。
她又交了很多新朋友。他并不意外。就像万物都愿意亲近太阳的光与暖，她是这样好的一个女孩，有谁能不被她吸引呢。
但是……
他再次看了看表。此时的校门口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拥挤，行人渐少，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远了，他还没看见她的影子。
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他这么想着，决定绕去车棚那一侧看看。
转过拐角，两三个不良少年正聚在墙边抽烟。烟雾弥漫，他走得有点急，猛地吸了口二手烟，引起一串咳嗽。
那几个人见状一阵哄笑。其中一个从墙边站直了身体，好像想挡住他的去路；另一个似乎忌惮他是高年级生，只是靠着墙抽烟，并未有所动作。
他没时间也没心情理会他们，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的透视墙内，他看见她站在车棚下，脸色带着点焦急，不断回头向教学楼方向张望着。
他远远地望见她，心下稍安。
“季元启，你怎么这么磨蹭，快点快点！”她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有点含混不清的失真。
“哎呀，我这不是来了嘛，走啦。”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跑来一个少年。
他瞧了一眼。
哦，他知道这个男孩子。叫季元启，是她同班同学。
他意味不明地想着。其实他自己也没多清楚此时此刻他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是什么心情。
大脑还在放空的时候，他又听见她的叹气声：“唉，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走那条小路了……你说怎么还有人收保护费的呢，听说还拦着人死活不让走。”
“嗨，别想那么多了，今天不是已经举报了吗，估计过几天他们就不在那儿了。甭担心，以后我跟你一起走。反正是顺路，不走白不走。”少年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他听见她似乎短促地笑了一声：“季元启你可真会说话！你不加最后那句我还谢谢你！”
两人的声音逐渐离得远了。
他转身看向路口。不一会儿，两人有说有笑地从路口经过。她被季元启隔在另一边，没往这边看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走了另一条路回家。
他仍有些反应迟钝，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转角处，那几个不良少年还在。看到他回来，那个打头的红毛决定抓住这次机会，终于开口了：“哥们儿，有钱没？给兄弟几个买点烟。”又补了一句，“没钱，有烟也行。”
两个小跟班十分配合地捧场笑了起来。
然而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在宣行琮投来的阴冷一瞥中。
场面一时间变得有点尴尬。
红毛感觉被下了面子，火气轻易就窜起来：“跟你说话没听见啊，聋啦？”一边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句，一边伸手去拉扯他。
下一秒，红毛的脸就跟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墙上有些灰簌簌落下来，淋得他灰头土脸，一头红发都蔫了。
俩小弟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搀他。
“你你你……”红毛呸呸吐出嘴里的尘土，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只能干瞪着宣行琮。
“离她……他们远点。”宣行琮甩了甩手，“别让我再在学校附近看到你们。”
说完了，他不再理会三人，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就要离开。
“切，也不知道耍帅给谁看呢。想逞英雄，拿我们开刀，”其中一个跟班扶着红毛，嘴里小声嘀咕，“我诅咒你看上的姑娘都有男朋友，人家谁乐意看你……”
这话顺着风进了他耳朵，逼得他脚步一顿。
他一停，反倒吓了红毛三人组一跳。三个人终于肯把嘴闭上，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今天还真是特别的一天。宣行琮骑着车回家，面无表情地想着。
当时不知道哪里突然涌来的烦躁情绪，其实让他有点不知所措。结果就是架打了，狠话也撂了。
也没像往常一样，跟在她后面送她回家。
反正她今天有人送。哦对了，不光今天一天，以后天天都有人送。
他下意识捏紧了车把手，刚才被红毛的脸狠狠撞击过的指节还在隐隐作痛。
要痛进他心里了。
那个男孩，季元启。他心里反复念着这名字。
眼神清澈，热情洋溢，活泼爱开玩笑又有担当，像朝阳一样的少年。
看着确实是她这个年纪会喜欢的那种人呢。也确实……跟她很配。
他沉默地骑着车，风从他的身旁溜过。
他第一次觉得，春风有点冷。